春分以后,太阳好像老人迟暮,总是不愿意醒——热力难以贯穿北方的冻土,在硫陈地方生活的乡民要放火烧田,才能唤醒土壤里的勃勃生机。
倒春寒总要持续到四月下旬,本该是水灵根修士喜爱的阴冷天地,处处都是山泉寒池,怒江的名字来自于寒带苔原气候,来自于深山河谷偶发的暴风雪,这条河流总是在吼叫,好像发怒的神龙,它却依然是屯门以外人族的母亲。
但是对于陆远仙尊来说,陷入深渊之底,天与地都变得异常陌生。
乌龙法相在炙热的泥土之中痛苦的挣扎着,他几乎寸步难行,保持着极慢的神行速度,以屯门分界线为起点,要耗尽法力来冷却火成岩的熔浆板块,阻止这片土地的偏移。
他没有土灵根,要用数学模型来推算火灵根,也仅仅只是化神的及格分。深涧之中不断有新的岩块落下,有高达一千七百摄氏度的尘沙从岩层中喷射出来——
——恐怖的地质活动往往带有数百万吨的巨大压力,岩土结构重新啮合,从较为薄弱的区域炸开一片片飞沙走石,在现代文明建设隧道的过程中很常见,它叫岩爆。
在朱绣结界的作用下,半岛垂直深度六千七百多米的山岩被一把巨大的锯子慢慢切割开,岩土逐渐纤维化,变成这些灵能者的法器,灵脉也支离破碎。
入海口的水流突然增速,远在四百多公里外的炀门渡口发生了海啸,源源不断的海水涌进这无底深渊。
地下火山区反复龟裂,又在海水的冷却下愈合,一次次岩爆将大地的伤口扩张,从新生的气孔中喷吐出滚滚浓烟,这些蒸汽擦过陆远的皮肤,迅速的热胀冷缩作用下,乌龙法相泣血蜕鳞,腮裂囊肿,吐出来的玄冰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发红。
他适应不了这种环境——
——这副肉体在慢慢崩坏,法相也要撑不下去了。
大水漫灌暗流汹涌,或许水压杀不死这条水灵根,可是极冷极热的突然变化,要慢慢扯碎他的龙筋龙肉。
水深早就超过了三百五十米,阳光也难以照进混沌污浊的硫磺地带,不断流动翻滚的砂石中绽放出冰柱,眨眼间爬满了火山泥,要把这些蠕虫形态的炙热地火冷却下来。
可是一个人的力量做得到么?只靠他一个人?这片海洋或许在帮助他...
天地之力可以让他在这片水深火热的地狱之中喘上几口气,但是要继续往前游?要冰封千里?
陆远根本就没有资格去思考,每当他听到深渊之中传来的岩爆炸响,就像惊弓之鸟,四散迸射的岩片和砂石能轻易击碎他的肉身,刨开鳞片打穿内脏!超过百万吨的山石相互挤压而产生的力量,他好像一只虫子,在沸腾的热锅里挣扎——所有的精神意念都集中在一件事,要继续往前游,要继续顺着怒江灵脉往前游,要把这翻腾滚动的熔流冷却下来。
他忘记了水下压力,法相最脆弱的眼睛开始报警,先是眼压失衡,随着怒江裂口扩大,海水与地下水路相连,进一步扩大了破坏效果,迅速上涨的水位本来要带着这头乌龙一起上浮,可是陆远仙尊已经想不起任何事,他只觉得水流也在阻碍他!要他回头!根本就没有上浮的意思...
他在拼命的挣扎,好像逆流的鱼,收拢龙须蜷曲四肢,苍蓝色的大尾巴推着身体往前蛄蛹挣扎,在深谷之中散射出一片片扇形的玄冰,一道道冰柱好像兰花吐蕊生根发芽,顺着蚕丝一样的脉络延伸出去,使火山板岩层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土灵根的高能级修行人不怕火,常常在地火之中寻找灵脉,水灵根恰恰相反——想要深入地层往往事倍功半,难以施展神行。陆远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来到这种极端恶劣的泥沙环境里,来到火山活跃的混沌污水之中。
他只觉得充实,好像离死亡越近,万事万物都变得鲜艳。
这不是幻觉,怒江的灵脉要土崩瓦解,持续不断的灵能潮汐往外发散,元精矿物在解体时释放出强烈的以太场,在这头乌龙的眼睛里,污浊的高压沸水之中能看到好多好多闪蝶...
他似乎不是孤独的,这些闪蝶是什么呢?他不知道...
可是跟上它们,总能找到出路,能在海沟暗流之中寻到新的方向,它好像会说话——
——它是盘古星球斗六仙洲的伤口,山岳和海洋用这些蝴蝶来传信么?它们在求救么?
来不及了,来不及想太多了...
来自地层深处的岩爆再一次打中陆远,这回带走了他的小腿,后爪跟着一部分须发离开了龙身,尾骨一下子裂开!
陆远变回了原形,想要抓住随着狂暴暗流飞速逃走的断肢,可是他追不上!
后腰和大腿传来剧烈的痛感,法相受到损伤,他的肉身也要反受其害——有那么一瞬间,他又开始后悔。
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为什么?
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王宝没有跟来?他也害怕!哈哈哈哈哈!
大地和海洋都在发怒,是的!洪德仙尊不敢来!哈哈哈哈哈哈!
他看到极远方的热泉,好像根本望不到头,是如此的遥远,如此的无力,再往身后瞥一眼,这一路搏水击浪,或许才游了三百多里?再远也不过四百里?两个多时辰过去,似乎是徒劳无功,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他没办法完成这件事,仅靠玄冥神功,仅靠一个人的力量,在地动山摇的灾难面前,好像脆弱得像个婴儿...
脆弱的五官受到水压侵害,神智恍惚意识混沌——
——海水即将填满这道伤疤,超过四千多米的水深,泽德仙尊的肉身也无法对抗这恐怖的压力。
他不甘心,依然想留在这个深度,留在这片致命的热泉火山区,眼睛里残留着一些闪蝶的斑纹。好像还能辨清楚方向。
突然之间,更加强烈的山石震荡岩爆炸响将他轰出百十米远,在泥流之中翻滚着,法衣碎裂骨断筋麻,岩片之中夹带着金属矿,它们变成了无坚不摧的利剑,变成泽德仙尊肉身之中的千把钢刀。
鲜红的赤铁砂土中夹带着一些灿烂的金沙,陆远失了一手一脚,胳膊到右胸接近肚腹的血肉,到处都是糜烂的疮疤,有指头大小的贯穿伤口。
他分不清鼻腔里嗅到的味道,究竟是他的血,还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铁锈雾霭——他的眼睛瞎了,元神还在时刻观察地层的状态,好像痴痴入迷,好像魂不守舍。
他终于有些明白罗平安的感觉,如今这副肉身布满了闪电状的裂纹,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气脉受到元精伴生矿的入侵,灵能也开始暴走,行气周天早就一塌糊涂,顺着这些残留在肉躯之中碎晶碎铁流动着。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保护些什么而呼唤灵根——
——早在道途生涯的起点,陆远的天赋卓绝,幼年五六岁就能冬泳捕鱼,用三昧戏法找到兔子洞,把这些小畜生冻成冰雕,再带回去给娘亲看,向那个聚少离多的父亲邀功。
父亲总是夸赞他,娘亲总是责备他。
为什么你总是在搞破坏呢?二十六?
为什么你不试着去保护它呢?
水有那么多的形态,有那么多的变化,父亲总要他用冰,因为这是玄冥神功的众妙之门。
想当然是父亲说得有理,娘亲是个泥胎贱种,怎么会明白仙人的事?
“罗平安...”
陆远的元神时隐时现,依然贼心不死,依然念叨着罪魁祸首,如果不是罗平安,或许他不会卷进这场灾难里,肉身受损要痛贯天灵。
从怒江灵脉西北往西南方向眺望,受到冰封冷却的道路竟然长出了一片蓝藻——
——狂暴混乱的灵能环境催生着新的生命,这条路是如此的奇幻,如此的不可思议。
泽德仙尊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游了那么那么远,竟然有这种本领,可以在生命的禁区留下这一片绿地,或有灵脉破碎时散射的尘晶,落在冷却的岩土之中,偶然唤醒了这些藻叶。
它就像一条羽化升仙之路,一条崭新的道途,诡谲神奇的自然天地在呼唤水灵根的孩子,怒江的吼叫也渐渐平息。
陆远的耳朵报废,元神只能听到地震时沉闷的敲击声,它就像敲门声,一切都安静下来了,阳光照不到这里,只有不断沸腾的黑色海水。
他依然不能理解这种力量从何而来,元神能够继续榨干肉体的灵能,这已经是奇迹,残肢断臂竟然在缓慢的愈合...
本尊拥有水、火、木三元灵根,元婴时期所服用天材地宝皆是两仪盟法旨天意,吃什么补什么都是王家人说了算,造成自克难自化的小三元法力,难以形成元灵循环,泽德仙尊的道途早就被王宝安排得明明白白——如果失去分身,他必定跌回化神境界,分身的金、土二元,可以金元生水元,继续运转陆远最擅长的玄冥神功。
从顶层设计来说,陆远的化身虽然是转译架构,有部分灵能空耗损失,但是运行状态要稳定得多。
此时此刻,从伤处凝聚出冰肌雪骨,陆远本能要去袖里乾坤翻找灵丹妙药,却摸不到任何东西——
——他的法袍和纳戒早就跟着断肢一起,被暗流卷走了。
起先以为是袖里乾坤爆仓,丹药也挤爆,或许跟着海水一起灌进这破破烂烂的肉身里,可是陆远的元神左看右看,竟找不到任何药液的踪迹,也没有找到法宝破片,那么灵力从何而来?修补天地桥的东西是什么呢?
元神靠近本尊,就看到四体八节各处黏连的金沙赤铁,还有污浊沙土之中的元精裂片,他伸手去抓,元神搅开一片金灿灿的流质胶膏,突然恍然大悟——
——这不是地下水脉的金沙,确确实实就是血,是金色的血...
它并非无根无源,与岩爆一起从山体之中喷射爆发,与赤铁矿腥臊的铁锈味混在一起,五色先天炁镀上了一层金。
这是罗平安的血?怎么找到我的?内在天地竟然能勉强维持行气,他在哪里?岩龙吐纳归元法在帮我?
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侵占了陆远的头脑,深埋在海底六千米的焦灼和憎恨,所有的热爱与冷酷,所有复杂的情感都变成了入定非定的平静,跟着岩土一起爆炸飞射的不止有灵脉破碎时大地的怒吼——真武伏魔道君似乎早就站在对岸,在另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窟里,割开皮肉留下了这些血。
是了,这白毛畜牲总是那么机灵,真叫人嫉妒,这种才华究竟从何而来呢?
是了,这头西北野狼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他能找到我...
他知道如何利用岩爆的力量,把这些血送到我身边?怎么找到的?
恍惚之间,粗大的赤色腕足卷起泽德仙尊的肉身。
他几乎吓得面无血色,熟悉的触感使他心坠冰窖,但是这一次,这条腕足不属于天魔。
一头红彤彤的大王乌贼带着他往前驰骋,往地狱的更深处飞奔。
“陆远!”
大乌贼的吸盘抓紧了移魂法剑,递到陆远面前,便有一个火冒三丈的狼灵钻出来——
——罗平安一个耳光打在陆远元神脸上。
“醒一醒!还有法力么?!”
“狗杂种!你敢打我?!”陆远脑袋瓜又开始冒金星,当场气笑了。
“呜!呜!烫烫烫烫烫!”大乌贼送来真武剑,稍稍触碰到硫磺气泡,肉须都开始炭化,立刻上浮逃走——
——这北海巨妖也受不了火山热泉极端灾害,是武渊大圣的人脉,大姐认识不少北海极深处的妖兽,她初具人形就是北海地界的珍玩药膳总代理。
“你怎么找到我的?”陆远披头散发,下巴盖着一层冰晶,能见到牙床的骨头。
罗平安言简意赅:“路就在你身后!”
好像一道雷霆,它击中泽德仙尊敏感又脆弱的心。
对呀,路就在我身后...
“你在哪里?为什么要帮我?”陆远再次化身乌龙,朝着深海极远方的热泉冲锋。
罗平安骂道:“妈的给你脸了?帮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陆远咬牙切齿,笑容也狰狞:“跟着山石岩爆一起来的,还有你的血?这种神迹是如何做到的?”
“黄金每立方厘米重十九点三克左右。”罗平安不想正面回答,绕了个远路——
“——它来自恒星死亡时的剧烈反应,随着星球的地质运动沉积在地下深处。”
“我的肉身密度更大,所以在地下六千米能发现我的血,这很正常。”
蓝汪汪的冰晶尖爪握住移魂法剑,乌龙听信了这些真人真话,再也不去深究原因。
乌黑龙鳞覆上鎏金镀层,它的龙须龙角变得坚硬无比,吐息要继续往火山块状岩层的裂纹中蔓延,蓝藻构成的绿地越来越深,越来越远。
冬沉是一种脉象,与春分以后暴风雪带来的倒春寒一样,火焰融化了冻土,寒雪浸透沃壤以后,再到四月下旬,就是播种的好时机。
“你要问我在哪儿?”罗平安的声音让陆远感到安心——
——相术一门有长老说,真武伏魔道君这种中气十足沉稳有力的嗓子,应该属于天上的武曲星。
可是武灵真君这话说的,陆远差点一头撞上烧焦的珊瑚。
“还能到哪里去?我在揍你的好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