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阳身的支持,开山莽将的灵魂忽隐忽现,他没有法宝傍身,也没有三毒教的护法跟随——事出突然,只怕这两条小虾米逃走,元神先一步赶到油彩作坊。
再看郭玉的精神状态,这个元婴修士困在楚楚的肉身之中,木人石心法用不出来,好比苹果手机刷了一套落后时代的系统,根本就没办法运转灵能,唯一能够使出的三昧真火,也是由秦楚楚以血液媒介传递的祝力,勉强点亮了烈火诀的开机信号。
“郭玉小弟,你...”
开山莽将还想拖延时间,只要再等一会儿,援兵就会赶到。
这座城市实在太大,阳明堡之中分为四股势力,派系林立,没有肉身依附,也是鬼王殿下死门敞开的虚弱时刻——三毒教的人渣败类最喜欢捡尸体,崔觉的亲信幕僚要从石心城赶到此地,至少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郭玉小子没有讲废话的意思,他得迅速适应秦楚楚的血肉地肥,三昧真火塑造出升阳法剑那一刻,烈火诀已经点燃了这副肉身的丹田,好比机器跑完了自检程序,各个经脉反复尝试行功施法的窍门逻辑。
是的,他想和鬼王的元神碰一碰,正面碰一碰。
失去肉身的化神,依附在筑基之身的元婴,好像两者来到了同一个起跑线,灵力只差一个能级。
他只有一条胳膊,锁定崔觉的白鹰元神快步冲刺——火龙剑术的无想轻身法自然而然的生效了。
羽翼丰满的鬼王灵魂话还没说完,热浪扑面而来,他生性多疑,总是过于慎重,竭尽全力去避让郭玉的短匕刺杀,却觉得对方的动作实在太慢太慢。
有诈么?这小子只有这么一点能耐?
人面老鹰没有血肉束缚,轻飘飘的元神要比郭玉快太多太多。
一击不中,郭玉立刻调转刀锋,换了正手持匕再去劈剁,却叫鬼王的尖爪刨下胳膊三寸皮肉。
崔觉内心大喜——
——是个软柿子!可不要一下就捏爆咯,慢慢折磨他!要留活口呀!
臂膀传来钻心疼痛,郭玉冷汗直流,脑子却一刻都停不下来。
这副肉身输出灵力的效率太低了!筑基!筑基?!
筑基能做什么?楚楚已经残废,缺失的气脉能构造出什么法术?
快想一想!仔细想想!或者有方法解除[万物一心]的控制,把肉身拿回来...
这可恨可恶的鬼王最擅长削弱对手,陷入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使用陌生的身体来搏命...
我该怎么赢?!
没有触媒,没有法器,我们的须弥芥子都失效了...
罗老师以灵力尽失的状态去对付血丹妖魔,也要凭靠触媒来赋灵,制造斩妖除魔的刀剑。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
对...对,须弥芥子...
他的手臂剧烈的颤抖着,因为疼痛产生痉挛,思考浪费了一息的时间,也仅仅只是一息而已,好像在生死边缘挣扎时,时间也跟着变慢,正处于绝对集中的紧绷状态,心中的战斗意志没有被恐惧心抹去...
下一刻,烈火诀催生出一股汹涌热浪,焰墙术以血为媒介,要把崔觉的元神挡在外面,为厅堂和库房造出一片安全区——
“——这小子想干什么?”
崔觉内心疑惑,怎样都不能让郭玉顺遂心意,五六尺高的焰舌构成一道火墙,朝着他脆弱的元神扑来,他竟不避不退,单单扑打着羽翅,可怕的灵能潮汐引发环境失温,油彩作坊掌柜的尸体立刻挂上一层寒霜,连房梁都冻得开裂。
没有使出任何法术,没有什么邪异的诅咒神通,单单只是展示灵压,鬼王就能改变狭小空间的室温,能轻易穿越这筑基血肉布下的防线。
火焰愈发微弱,仅仅拦了崔觉一秒钟,白鹰的眼睛叫火光妨害,稍稍避开脑袋,再次靠近郭玉的那一刻,才知道这小子想干什么...
“须弥芥子?”
郭玉已经摸到掌柜的尸体,同样也摸到了本属于他的腰带扣,纳物法器认不出主人错位失衡的灵魂,可是秦楚楚遭剖腹以后飞溅到郭玉脸上的血变成了开启宝库的钥匙——
——十四颗爆炎炸裂弹冲着白鹰元神疾驰迸射,打得崔觉连连退让。
鬼王殿下不好下手,要他翻开法术书仔细打量,究竟哪一门神通能抓住这个小东西?究竟哪一种邪法能活捉却不伤性命呢?
指尖冒出滚滚浓烟,爆炎炸裂弹在迅速消耗郭玉的真元,他本来没有火灵根,全都凭靠秦楚楚的灵根来倾泻灵力,能放出焰墙和焰弹算是天赋异禀,迅速找到了施法诀窍,可是细看鬼王元神的状态,这些火元法术好像伤不到根骨。
他摸到须弥芥子的简笔画册,随手丢开这些珍玩杂什,几乎心乱如麻。
武器?!武器呢?!武器!
手指给人们带来幸福,他从没有想过要正面与鬼王交手,更别提跨级作战...
三昧真火朝着秦楚楚的衣袍蔓延,侧腰腹往胯间有一片白花花的胶漆——
——这是[万物一心]的灵能触媒么?
郭玉没有多想,要烧掉这些施法道具,或许只要烧光它们,他和秦楚楚就能换回身体,或许有一战之力...
油漆发黑开裂,火焰烧焦了皮肉,郭玉疼得脸色发白,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崔觉再次使唤三昧戏法去捉拿这个不听话的小子,却见到一个个五色斑斓的水彩瓶飞来。
“砰!——”
三重交叠的须弥芥子变成了爆破物,为了区分不同的色彩颜料,郭玉的须弥芥子有二层叠放分类的好习惯,纳戒法器分成画布、底板基材、颜料、皮革、织物、绘画笔诸多大类,细分小类总共有四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包裹,这富家子弟的包袱里少说有一百多颗纳戒,在追求艺术绘画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是个无可救药的背包战士。
石母交叠爆炸引发的灵能潮汐掀翻了鬼王的灵体,瞬间产生的水元灵力把整个厅堂变成一片冰天雪地,油彩装饰画因为剧烈的温度变化纷纷开裂,二层楼板的箱柜自然冷缩,储存颜料的陶土瓦罐也爆炸了。
早早躲在街头观望的阿黄鬣狗抹了一把冷汗——
“——哇!这么大的阵仗,鬼王殿下亲自来拿人,好像碰上透骨钢钉!点子扎手!”
小母狗依然笑嘻嘻的:“有好戏看咯!如意郎君?你要去帮忙?”
“哪轮得到我这种小角色拉架?”阿黄连忙认怂:“等他们斗个你死我活,阳明堡没有增援来,或许可以捡到些便宜宝贝咧!”
五颜六色的烟雾从窗口冲出,灵玉石母连环殉爆,郭玉小子下了血本,几乎把毕生心血都投进这最简单,最绚烂的艺术创作当中。这些东西是他的道途,是游历东土西幽从天南地北收集而来的各类画具,是混沌人间的各种颜色。
三昧真火终于烧光了腰腹的胶漆,可是[万物一心]依然奏效,他没能从这副身体里挣扎脱困...
“费了那么大的劲...”白头老鹰的元神溃散,从烟雾中逐渐显形,渐渐复原,“好像无理取闹的小孩子,用这些小炮仗能做成什么事?闹剧要结束了...”
郭玉搂着画卷,他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武器,到处都是颜料粉尘,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在找什么东西?是在找她?找你的战友?”鬼王阴冷残酷的声音好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面白鹰的虚影攥住一块窗帘,像是随手从油彩作坊窗户边扯来的破布,却有微弱的灵力从布料上散发出来。
“她不能开口说话,不能求救,不能思考,就在我手里...”
崔觉再也没有逼迫郭玉的意思——
——这个倔强的灵魂好像一匹烈马。
“你干了什么?!”郭玉看向柜台旁侧的肉身,本该是禁锢秦楚楚的牢笼,本该是他的身体,此时此刻却没了所有气息,好像一具尸体!
“你的同伙已经变成一片破布了,她和器灵交换了身体,就在你瞎胡闹,引爆须弥芥子的那个瞬间...”崔觉仰起头颅,矫揉造作的说:“我只怕这个弱小灵魂就此咽气,要香消玉殒,给她换了一个寄灵之物,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好好呵护——郭玉小子,我无意伤害你们。”
“倒是你们一直在互相伤害,要自戕自杀。”
“想要解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鬼王崔觉只觉得可笑——
“——留在你们身上的油彩颜料,只是障眼法,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信了。”
“你好像对咒力和祝力有独特的理解,有谷德仙尊的祖传神功。”
“发动诅咒需要媒介,需要把灵力送进受害人的身体里,油是一种万用灵媒。”
“它可以阻隔水汽,可以封堵七窍抵抗瘟毒,也可以渗透皮肤,甘油挥发香气,侵入骨骼筋络。”
“可是你猜错了,在你们踏进这家油彩作坊的那一刻,这些装饰画就是我的灵能触媒,这个秦家人对着油彩装饰画嗅探摩挲,你再去呵斥制止,你们早就中咒。”
“至于后来那两桶红油白漆,它好像一道耻辱的印记,随手拿来逗你玩玩而已...”
好像回到了第一监区的审讯室,鬼王殿下对待俘虏也是这般态度,他玩心大起,只想找个借口来折磨猎物。
窗帘本来是死物,[万物一心]无法作用于死掉的东西,秦楚楚的灵魂确实已经受到[万物一心]的影响,被鬼王送去别处,可是肯定不在这块窗帘布里面...
崔觉提醒道:“时间不多咯。”
郭玉的肉身彻底失灵,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要从假死变成真死,天人五衰开始侵蚀这副失灵肉身,皱纹和白发越来越多,他心乱如麻,要被压力摧毁——
——罗老师会怎么做?罗老师面对这种压力,会怎么做?
对呀...鬼王好像从没有伤害我的意思...
思想会因为肉身的拖累而认输,郭玉的意志动摇了——虚弱,衰老,气力尽失,再怎样精神奕奕的男子汉,被病痛劳累折磨得崩溃,瘫在重症监护室里也说不出几句硬气话...
真正见到魔鬼的时候,皮肉焦烂失血受伤,好像被猛虎咬住喉咙,不如就这么认命认输吧...
好痛苦,好痛苦...
困在这具肉身里,简直比死了还难受。倒不如投降,有机会得到更好的地肥么?真的像鬼王殿下说的那样?!
“我可以得到更好的肉么...”
郭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崔觉简直飘飘欲仙。
来到开山莽将最喜欢的环节,他就擅长做这种事——
——把仙人本该有的东西剥夺,再当做恩赐。
使一座城市沦陷,只要运用[万物一心]的能力,使这些高高在上的灵能者屈服,心甘情愿的变成天魔军团的马前卒。
再怎么勇敢的天兵领袖,把他变成一个软弱无力的妓女,丢到刑徒监区,丢到难民营地,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精神失常灵力溃散的英雄,也要苦苦哀求着,要鬼王殿下把肉身还给他,若是有更好的身体来替换,天兵天将立刻自甘堕落,变成操纵天魔衍体的好灵魂。
“把你怀里的东西亮出来。”崔觉总觉得胜券在握,可是依然多疑。
这小子浑身都是颜料粉尘,已经看不清脸了,抱着什么宝贝呢?
那是什么?一幅画?是他最得意?最宝贝的作品么?
他受到贪狼星的青睐,那幅画恐怕比他生命还要重要吧?
崔觉这么想着,本来他以为开山莽将的鬼王名号,可以得到破军妖星的眷顾,可是这天赋神通总是往贪狼妖星靠拢,纯净的光音天受地肥所害,人间百味七情六欲都要细细品尝,自然而然对郭玉怀里的东西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什么东西值得这小子如此呵护?他的须弥芥子炸了个稀巴烂,还有什么好东西呢?
就好像打完BOSS的开箱环节,这个时候是崔觉最兴奋,最期待的紧要时刻。
他使唤三昧戏法,阴风扯动郭玉的臂膀,把画卷夺到手中。好比褪下情人的吊带丝袜那样,小心翼翼的解开画卷铜扣。
“让我来看看...”
展开画布,先是一对云纹腾龙冲霄靴子映入眼帘,画幅边角还带着些金灿灿的闪电。
揭到一半,鬼王的灵体僵硬,心虚发怵。
“莫非...莫非...”
郭玉:“啊...它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灵体好像不受控制...
还是好奇,还是想要看清楚呀!
鬼王殿下不敢相信,贪狼星的邪力在祝福他,也在诅咒他。
“不不不!不不不!我的手...”
“我的灵魂,你得听我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元神却很老实,崔觉根本就抵抗不了这种精神刺激,他既恐慌又兴奋,已经入魔。
绘卷揭到一半,露出太乙玄门慧剑法衣,还有降三世明王伏魔杵的长杆,黑风猛虎的暗纹若隐若现。
“不行呀!不可以呀!”
鬼王殿下脸色铁青,白头老鹰的喙嘴都开始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
“你有这种东西?拿到它的时候...为什么你不早点亮出来...”
郭玉再也不能动弹,秦楚楚的肉体千疮百孔——
“——这副肉身是一座囚牢,我把她交给武灵真君,[万物一心]的诅咒会转移到武灵真君身上,开山莽将,你就不好奇吗?”
“打开它会发生什么?你见过真武伏魔道君的真面目么?灵玉图录里的只鳞片爪,道听途说的骇人传闻,留在地方志里的吉光片羽,这些线索能让你满足么?为他画了这么多油彩肖像,你不想亲眼看一看他的模样么?”
“贪狼星在消磨我们的耐心,这种近乎于疯狂的焦渴感,让我们拥有非凡的观察力,拥有超凡脱俗的艺术才能...”
“灵能好像只是衍生物,为了更好的观察这个世界,你的[万物一心]移魂法术,也是这么诞生的,你要用别人的身体,得到更多的,更真实,更浓烈,更清晰的体验。”
“扭曲人族的灵魂,改造人族的思想,它多么迷人?”
“轮到你做选择了。”
“不不!不要!不要!”崔觉根本就抵挡不了这种诱惑。
这是真武伏魔道君四十五样魂器其中之一,也是天魔解体法的重要灵媒,如果能把它炼化,就能得到武灵真君的力量。受到贪狼星眷顾的孩子们根本无法拒绝这种精神体验,或有那么丝毫的可能性,可以通过魂器夺走武灵真君的灵体,使这移魂法器变成浮星妖器的好材料——它本来是璇玑天仙的血肉铸成的至宝。
“不要啊!不要啊!”
死亡威胁带来的恐惧心摧毁了开山莽将的精神世界,可是灵体依然要打开这副画——
——绘卷完全展开的那一刻,罗平安的肖像活了过来,灵体从画布中钻出。
与请神上身显圣仪式不同,得不到血肉依附,残魂的力量无处可去。
狼和鹰面面相觑,两个虚浮飘荡的灵魂在厅堂里无声对视,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