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山团的教头军官把求生刀交给新兵,暂时放下海东战区的防卫任务。
这位战士饱经风霜,是琳琅国两仪盟逃到武灵山的降兵,本就不愿意为两仪盟做事,进入屏山团以后得到了优待。
神鹿山的风雨吹到了戍边哨站,也吹开了防水塑布,雨点打湿了屏山一号负鼠战车的骨架,挡风玻璃噼啪响。
“我一直都不明白...”
老战士满脸疤痕,朝风雨之中整备军资的总管大人发问。
“为什么一个唱曲卖艺的,能当上两仪盟的至尊领袖,我不想给一个阉人卖命。”
雷电照亮了陈富贵的脸,他在车辆之间奔走,徒手去拿捏战车的合金钢防滚架,地球人强横的指力变成了简单好用的硬度计——能留下清晰指纹却没有金属疲劳开裂的好材料,这些战车是小刀会的甲胄,是战士们的性命依托。
“陈总管,你能给我答案吗?”老战士做足了心理准备,又一次,又一次——
——不知道已经是多少次,他们最亲爱的领袖,总是在队伍前方披荆斩棘。
哨兵队伍跟不上武灵真君的脚步,人生好比一场痛苦的拉力赛,再好的情报人员也交不出罗平安亲手写的路书,这勘路的过程处处都是妖魔留下的陷阱。
灵能者在挑选法器分配材宝时,总要精打细算,把好钢用在刀刃上,武灵仙山的好刀不光要好钢造,最坚韧最强大的那把剑,时时刻刻都在应付最困难的任务。
两仪盟的两位至尊好像精致的艺术藏品,他们极少上阵杀敌,更不会为战士们勘路摸哨攻坚克难。
老战士不理解的事情,是此战的理由——在秋冬时节开打,主动进攻神鹿山,只为了夺回陆远那个阉人的化身?
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刀会三期和四期的战士们还很年轻,参与这场攻坚战的队伍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是新时代武灵山的绝对精锐,他们可以为了武灵真君流血牺牲,但是要为陆远而死?各个营房的兄弟姐妹绝不接受这种结果...
“在璇玑仙界,也有一个国家,他们的至高领袖是一个喜剧演员。”
陈富贵回到了战情中心的营帐里,抖干净皂色凤羽肩饰的雨水,他看上去成熟了不少,风雨兼程辗转万里,东南和西北世界两地穿梭,几乎耗尽心力。
“他年轻时跳艳舞卖笑,造化弄人,是人民选出来的总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仙界比你想象的还要疯狂。”
“至于你担忧的事,屏山团的教官——”
陈富贵拍了拍老兵的肩膀,收着点力气,可是老兵依然疼得龇牙咧嘴。
“——太乙玄门有璇玑星的仙人来帮扶,这是先进,可是生活在两仪盟,徐家峡为疆界以外劳苦众生,他们也做出了选择。”
“提拔陆远的仙族是王家人,王家人也是众多仙门衬托,好比众星拱月互相关照,有数千年家族底蕴的老仙皇了,如果我们有一拳击碎两仪盟的伟大力量,那么根本就不用搞什么外交谈判,陆远也不是友谊的象征——我上党城走丢了几头羊,都是武灵山对外发动战争的正当借口。”
“能够统一北原,这就是最大的善,最好的事,再没有不同的标准,不同的法律,不同的国境线来折磨不同肤色,不同种属的人族,高低贵贱之分带来无穷尽的痛苦——人们互相伤害,互相仇恨,用着不同的地方俚语咒骂彼此。”
“可是我们暂时没有那种力量,我的兄弟们,我的姐妹们...”
“四象盟和两仪盟都有这样的人,想要完成九洲三岛大一统的愿望,比如陆远,比如卫明子。”
“反而是王家人偏安一隅,希望能窝在北原继续做法器生意,继续当仙皇。”
“神霄派则是双管齐下,既要保持高能级的统治力,也要家族持续倾吞葛六向斗六仙洲的土地。”
“这些家伙是野心家,是土地主,是臭不可闻自私自利的神仙皇帝,可是在他们的领土,他们是杰出的领袖,胆识过人的英雄,有翻江倒海呼风唤雨的神力,或是举国之力倾注在一个人身上,是全国民众对抗天魔灾难的希望。”
“人都是矛盾的,当然了,武灵真君例外...”
讲到此处,陈富贵也绷不住了,谈起好兄弟他就开心——
“——那是一个纯粹的人,我也担心宗主有一天会不会心魔发作,真的变成破军妖星的爪牙。”
“他太喜欢弄碎东西,杀杀杀杀杀杀杀,好像杀红了眼,杀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
“可是当他回到我身边,他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总是说害怕,总觉得敌人太强,总认为自己太弱小...”
“好像战死并不可怕,无法保护他身后的人们,他的人生就失去意义。”
“而我呢?我的心其实很小很小,本来没有什么使命啊,责任啊,它们无法牵绊我,就想着挣够了钱。”陈富贵不说什么场面话,是战情中心的压力小子:“活过百年以后,找个机会跑路,把你们丢下,拉上好兄弟逃回仙界去,逃到一个没有天魔灾难,七八十年都没有发生世界大战,没有千万人口战死的和平时代。”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呀...”
陈富贵低声念叨着——
“——可是老罗能接受么?如果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年,我们这两个神仙要回去了,他或许也会恋恋不舍,好像思凡的小仙女,早就爱上了这片土地,被盘古土著偷走了心。”
“我说,这儿没有空调呀!这里没有游戏机,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也没有好酒好肉,做味精都得考古,给香料育种做田,一切都要重头开始,还有一个倒霉催的前辈抑郁入魔,困死在这座牢笼里。”
“别说开车兜风,首先我可不想开面包车,改造以后的面包车也不要!不光没车,连一条好路都没有,于是他说——我们去造!”
“没有可乐,没有辣条,于是他说——我们想想办法,把这些小零食都做出来!”
“没有电视机,没有化妆品,仙子结丹以后整容修面都是一个模板,好像那个复制人,于是我说了——我可以想想办法,我比他好色。”
讲到这里,战情中心的指挥员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似乎暗无天日的神鹿山脉也不那么可怕。
“我好像被他说服了...”陈富贵蹲在火堆边,与这些盘古星的土著肩并肩:“就这么简单,短短几句话的事,可是想要完成这些工作,要付出多少心血...”
“我相信他,他也相信我,同样的,战士们。”
“屏山团的战士们,在西北辖区和土地神打交道的叔伯。”
“还有航空兵团的战士们,尖刀队的战士们。”
“与武灵真君手牵着手,洛阳沟的日出时分,他的指头在你们手上留下烧伤,你们把掌心和臂膀的疤痕当做荣誉,你们说这是血肉相连的象征,你们是战团的元老,是非同凡响不可战胜的烙印战士,是小刀会的英豪冠军,也是天魔解体魂器的宿主,是最棒的寄灵之身。”
“我们来自世界各地,妖禽和野兽能找到一个新家,它有温暖的屋子,有好吃好玩的,有亲人永远离开了我们,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想如果没有老罗陪着我,我是多么的孤单。”
“我听过广权仙尊的故事,他从来没有把这里当做家。”
“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家,我愿意为它奋斗,把有限的热情和精力投入到无穷尽的伟大事业当中,好像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此,找到道途的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幸运,这混沌人间还有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人不知道为什么而活——因为这个理由痛苦,总是浑浑噩噩,总是迷惘,为了追求这个虚无缥缈的意义,内心在反复挣扎,只能随波逐流。”
“魔鬼就在神鹿山脉,在阳明堡,还有一千多万人活在天魔军团统治的地狱里。那里人族不得自由,妖兽也不得自由。”
“男人生下来是为了变成三毒邪教的行尸傀儡,吃肉是为了更好的残害同族。”
“女人生下来是为了变成天魔军团的妖兽妻妾,迫不及待的出卖肉身,能生下混种兽人得到荣华富贵。”
“老人要把儿女卖给土地神,买来一个岁岁平安,如今岁岁平安都得不到,只有月月平安,到了热战时刻,日日平安都是奢求。”
“没有少年了,他们得迅速长大,削尖了脑袋变得市侩圆滑,在那个人吃人的魔城中找到合适的求生手段。”
“所有的善良或天真,都变成奢侈品,所有猿猴为人以后的道德或良知,都变成可以利用的弱点,好像一片危机四伏的丛林。”
“海东村里叫瘟毒害死儿子的老汉,要抓来外乡人喂饱他的僵尸崽,丢了女儿的枣农还要顾及自家颜面,不能让人说三道四,否则变成狼群眼里软弱好欺的肥肉。”
“乡镇来了邪教徒,筹钱买符水也能换来几天太平日子,无依无靠的小寡妇得不到帮助,要弄死她儿子才能干干净净的嫁到地主家里做奴婢。”
“这是天魔军团自内向外辐射的能量,这些食人魔鬼决定了社会的形态,逼迫人类在面对生存压力时,做出一次又一次灭绝人性的选择。”
“陆远在硫陈地方帮了我们一把,他是敌人,也是战友,或有不少屏山团的战士还受过陆远的救命之恩。同样的,他也是两仪盟的鲜明符号。队伍里应该有不少老乡拉帮结派,为了这个事产生矛盾——好像帮了一把陆远,就是背叛了太乙玄门,把武灵山的历史给遗忘了。”
“那么把灵魂收回身体里,我们的领袖发回来战情,有回雁关和阳明堡的敌军部署情况,攀爬神鹿山脉的行军线路,这一切都可以放在台面上,好好讲个清楚。”
“组织部做战前动员的时候,也请来了各个辖区地方的政治局,有很多人拥有了假灵根,再也不是凡人,或许不愿意听信乡亲们讲的话,又一次来到生死危机面前。”
陈富贵取了一把新的求生刀,递给屏山团的老战士——
“——你和学员换了岗,把刀交给他,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黑风章里写了遗书?”
老战士拿走了陈富贵的礼物,没有什么客气的说法。
“是的,每次都是这样。”
“那么何必来问我呢?领袖在等待你们...”陈富贵吹起口哨,天上巡航的飞行编队落下一头乌鸡。
黑凤凰振打翅膀,揭开防风镜,它依然是那么勇敢。
“总管!这次又要我来破风?他妈的...”
“上一回被雷劈!这次天气还是那么糟糕!我的旧伤还明显么?”
黑漆漆的毛发根本看不清雷击留下的伤害,这头大乌鸡一直都是航空兵团的宝贝先锋,谁都不能代替它。
“羽毛又湿又重!还要爬坡,你是没飞过...”
黑凤凰满腹牢骚——
“——哦对了,你还没金丹,嘿!本命法器都没有,丢不丢人!嘿!丢不丢人!”
出言讥讽不留半点情面,摇头甩水溅得营帐里到处都是污泥。
“东宇高原往神鹿山有秋季的焚风,热气朝山头猛冲,也有冬季从东北方向涌来的寒流,冷气会沿着山涧深谷往下蹿,不光雷暴厉害,暗流交汇时看不见的气旋来撕扯羽毛,我飞起来很吃力...”
“我和弟兄们说了,这次领飞破风的任务还是得我来,雪无痕肯定干不了这个事...”
陈富贵:“它不行?”
“肯定不行!”黑凤凰拍了拍胸脯,与各位战情中心的指挥官使眼色:“它脑子没我好使,在残酷的大自然面前,总得有我这个头脑灵活的大哥来带路——就是各位勤务审理,能不能给我多算几个投弹杀敌的军功章呀?”
“你要能活着回来!肯定记一等功!”白素素在灵石电台方向大声喊道:“黑凤凰!就算你不是航空兵团里投弹效率最高的,也不是飞得最快的,但肯定是飞得最稳的战斗鸡!”
黑凤凰从烙印战士里捞起好伙伴,扭头就钻进了暴雨之中。
“走咯!”
雄鸡的啸叫是军队开拔的信号,几乎在同一时刻,海东戍边驻扎的军团齐齐出动。
负鼠战车亮起灵石大灯,轮胎咬紧了滩涂石块,在一望无际的山脉荒野之中肆意飞驰。
杜灵小子翻开了勘路文书,这一条条山路错综复杂,过了海东以后,好像每一道弯,每一个悬崖谷口,都有通天大道留下的改造痕迹,这是武灵真君走过的路,是他的道途,也是后来人的捷径。
偶尔能看见一片片光秃秃的树桩,在山峦两地构造出阔叶杨木搭起的桥梁,这是郭玉小子的木人石心法创造的奇迹,他很好的继承了父亲的工作,早在三四百年前,这个郭家侧室来到东宇神州,做的也是修路造桥灾区重建的活儿。
三头螭龙在雨云中腾飞,太阳落山以后,黑潮邪气不光是天魔军团的保护色,雨水洗净了灵能者的气味,雷云遮盖了秦家仙兽的身形,也变成了空天军的保护色。
“小冠军侯!”草上飞没有错过任何一场大战役,这头食草小妖骑在雪无痕的鞍头,抱着鞍具牛骨镶银的饰品,朝着秦家领袖吼叫着:“我好像有了火灵根!你那个家传神功能不能让我练一练!”
“胡说八道甚么呢!”秦阳回应道,又觉得不可思议——
——航空兵团的妖禽不像螭龙,这些鸟儿没有腾云神行法帮忙,它们是风的孩子,要保持低空姿态形成地效借力,利用低空环境来隐蔽身形。
除了负鼠战车的黄色雾灯以外,偶尔能看到线控无人机的身影,这些神鸟机偶在更高的空域伴飞,不光是侦查哨兵的眼睛,也是保护螭龙仙兽的引雷针。
至于草上飞说的这个火灵根?
“我能感觉到!我能听到!”
飞哥的听力惊人,极远方回雁关内传来震天动地的灵能潮汐,它好像一股股汹涌热浪,那是真武伏魔道君在关内陷阵冲杀的信号。
“我要赶去领袖身边!身体里的血又辣又烫!冰片和雨水拍打在我脸上!一点儿都不冷!”
坐在战车后排的肖胤如此想着,在前排司机位置的陈飞虎也是如此想着。
武空小子在反复擦拭乾龙铳枪的膛线,用震撼爆弹换来武禅小妹胸挂上的破片云爆弹,他不喜欢杀生,对付妖魔就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药不灵的假想敌从来只有武灵真君一个人,天禄教祖被罗平安的骇人战报迷魂,化神大比也要亲眼去看,却忽略了东南地区大大小小的治安战斗,他让出了一个回合,等待罗平安来到神鹿山,做足了防守姿态,那么正如陈富贵说的,现在是武灵仙山的进攻回合。
真武伏魔道君打出了刺拳引手,距离和时机刚刚好,太乙玄门的战士们准备的后手重拳要立刻跟上。
草上飞要给火灵根验明正身,它的话语好像战鼓,在各个灵能FOB电台回荡着,心潮澎湃士气沸腾——
“——我心如火!我心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