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生命的话题...“
“好像看不到终点的苦旅,咳...咳咳...”
越来越多的血从喉咙里溢出来,郭玉的元婴依然困在秦楚楚的肉身里。
他找不到楚楚的灵魂,却一直在说话,一直在说话,只怕这副肉身死得太快,等不到主人回来。
“你听得到吗?红头发的,你变成什么了?被开山莽将的邪恶灵能送去哪里了?我不会用烈火诀,也没办法入定疗伤...”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你一定还在附近,和我说几句话吧?和我说几句话...”
染料作坊里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瓶瓶罐罐,郭玉的神智受害,肉身也会潜移默化的改造灵魂,疼痛和虚弱,这一切都在扭曲着贪狼星赐福的孩子。
“本来我心里恨透了你,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不喜欢吃的食物,不擅长修行的功法,锻体时身上最难练的那几块肉,它们是我的底色,它们告诉我,这不是我擅长做的事,你也不是我能理解的人...”
“万物一心的力量真奇妙呀...”
“说实在的,我甚至没有想过自己能踏进回雁关,能靠近鬼王,能见到这么多光怪陆离的稀奇事,妖魔和人族在一个地方生活,在压抑恐怖的环境里,等待着他们的天魔圣父吞掉一切美好的东西...”
“无论你变成了什么,和我说说话吧...”
“崔觉的灵能诅咒只对活物有效,老鼠也有耳朵,虫子也能通过触角和纤毛听到这个世界的声音...”
“啊...对了...”
“我有一样礼物送给你,如果你还活着,可以在我的须弥芥子里找到,所有的颜料瓶都丢出去了,我没舍得丢掉它,那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六弦琴,后来我去了西幽,才知道这个东西叫鲁特琴,也是璇玑天仙传到盘古星球的奇怪乐器...”
“母亲很喜欢它,我不知道这种喜欢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记得它的声音,哪怕母亲只陪了我半个多月,她就变回了天禄教祖,变成人人喊打的妖怪,变成面目全非的陌生人,变成一个食人魔。”
“声乐是如此奇妙的东西,命运似乎也是如此,只要它按照既定的乐谱去演奏,具有数术规律的节奏,起起伏伏的音调就会使人感到安宁,魂魄好像找到了归处...”
“我常常让父亲难堪,总是问起生活里缺失的那个角色...”
“我的妈妈是谁?为什么不能谈起她?她是不是很弱小?不像我们一样,拥有灵根,不像我们一样,可以活几百年?”
“父亲不能说谎,他要做真人,可是他也不能对我说真话,于是我越来越好奇,这种执念越来越深...”
“身体里的血肉改造着我的灵魂,我的头发,我的眼睛和牙齿,我的指甲...”
“我这软弱又多疑的个性,我的命运,它们都在急切的催促着我,要我找到答案...”
“我的生活总是对我说,好像一切都是虚假的,好像我不该出生,好像我的生命没有具体的意义,如果父亲说的是真的,母亲生下我,是为了创造另一个化身——我本该不存在。”
“这种失落感要把我逼疯,虚无感让我手足无措,木人石心法要我平静下来,可是我怎么平静呢?”
“红头发的,当我遇见你的时候,罗老师搂着遍体鳞伤的你,在我心里,竟然诞生了一种既可悲又可笑的奇怪情绪。”
“好像母亲的灵魂上了我的身,她告诉我,你就该死,你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注定要淘汰,你做了不该做的事,小沧龙是你无法战胜的对手。”
“你活该死呀,活该要死...”
“或许那个不听话的凡人也该死,你对她那么好,换回来的只有一条死路,为什么要保护这些弱小的虫子呢?他们在拖累你,也不会感恩。”
“我在海东村前前后后杀掉了六个武灵真君,无一例外全是假货,起初我还会开心,会高兴,因为我做的对。”
“可是对么?真的对么?”
“没有这些邪教逃兵来骗人,地方的村民不会感谢我,反而怪我多管闲事...”
“我也能干掉异鬼,保他们一时平安,我可以给他们的房舍赋灵,祝力能驱赶鬼魂,消除灵灾,可是等我离开海东以后,去神鹿山周边绘图采风,回来的时候人们却开始恨我...”
“为什么?为什么?只因为我离开了一阵么?”
“新来的‘武灵真君’早就把我打倒,把我污蔑成天魔,要拿我的脑袋换人心,好像我的心越来越凉,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却是理所应当顺其自然...”
“是了,母亲依然在我脑袋里说话,她是这么说的——”
“——受苦的人总能找到受苦的理由,做不成奴隶的人们也会恐慌,试着回到命运的正轨,失去了镣铐,囚徒来到自由的荒野中,他们也变得孤独无助。”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这么讨厌你,讨厌秦家人,讨厌你们这些红头发的...”
“我真的很羡慕你们,特别是你,几乎嫉妒到发狂...咳咳...咳...”
郭玉嘴角的血越来越多,体温也越来越低。
“罗老师是那么的宠爱你,你要做什么,他都让你去做,你不想回志流国,你好大喜功,你好像一刻都停不下来。”
“时时刻刻都有新的点子,新的想法,新的行动在等待你...”
“我没有那么强的信念,我没有,罗老师来到我身边以前,我只想安安静静的画画,想把神鹿山周边的图景都记录下来,做一个安静的旁听者,至于天魔和仙盟?谁输谁赢?我根本就不在乎...”
“这种虚无感把我推向了善恶不分的边缘,我想着,有那么多冥顽不灵的人,有那么多大字不识道理不讲,是非不分自私自利的人,为什么要帮他们?为什么?好心也喂了狗,为什么要去改变别人的命运呢?顺从不就行了?接受不就好了?我未必有那个能力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至于扭转别人的命运,那种事也太难了...”
“我恨你...”
“更恨这种不公平,如果你是元婴该多好?而我呢?我只是一个即将老死的筑基,我可以活一百三十年,死亡使我的人生完整了,用最后一点时间留下一本画册,记下恒禄年和承禄年的灾年周期变化,写一些神鹿山脉东宇高原的民俗,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再也没有应劫的事,再也不用去想,我该成为一个怎样的神灵...”
“有一种巨大的能量,它把不同声调不同音阶的琴弦狠狠拧在一起,把我们的命运绞成一股结实的绳索,好像在短短的几十个时辰里,把我平静的人生搞得面目全非...”
“他就是罗老师,他是武灵真君。”
“你说了我不敢说的,做了我不敢做的,早该死在喜鹊河里,却叫罗老师从地府拉了回来,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凡人,一个筑基,你们有什么价值,值得罗老师大费周章去照顾,他是真武伏魔道君,他几乎是盘古星球至尊之下的第一人.”
“后来我才发现,我们是如此的相似...”
“你失去了亲近的族人,失去了战友,几乎失掉了所有珍贵的东西,才会把战功看得那么重要,我们都在追逐着难以得到的...”
“好像不带着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回去,被天魔军团剜去的血肉如何能得到偿还呢?斥候哨兵的任务是什么?我从没有上过战场,我不知道,这让我感到羞愧...”
“满脸的疤痕,焦烂的少阳,还有时时刻刻折磨着我的天人五衰,这一切都在我脑海里逐渐变清晰,万物一心把我送到了你的身体里。”
“只要一开心,我的精神就会振作,夸我几句,勇气会回到我身边,这颗脑袋获得幸福感和认同感的条件是如此的简单...”
“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记忆模糊不清的年纪,有一根板糖就可以开心一整天的年纪。”
“似乎我还没长大,母亲的灵魂要把我催熟,要我速速变老,变成她的容器,变成新的天禄教祖...”
“你不要死,如果你能听到,哪怕应一声,我快失去意识了。”
“我们同样仰慕着罗老师,唯有这一点让我想要试着了解你这个战友...”
“可是魔鬼来到我面前时,我竟然连逃跑的勇气都丧失了,你早就知道,早就看出来了,第一时间却没有想着逃走,要拉我一把...”
“那个时候我还在诧异,惊讶得说不出话,我可是元婴,为什么要你一个耗尽寿元的筑基来保护呢?“
“好像和修为境界没有关系,这些规则在你眼里形同虚设,你只是蠢笨,你并不坏,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这方面和武灵真君是那么的相似,灵能没有选择你,灵根没有选择你,与母亲送给我的这副天生坏种冷血烂肉截然不同...”
“我不是战士,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如果没有这些血,没有你赠予的祝力,等不到罗老师来救我,我也是无依无靠的弱者,我也要变成海东村里受人欺凌的小寡妇,我是吞下符水等死的发瘟乡民,我是积尸地里马骨旁边的烂肉,我既是小九,叫仙人一脚踢飞了脑袋,我也是小九害死的马夫,在这残酷的世界,几乎容不下半点善良...”
“我终于知道,罗老师为什么总是愤怒,往往决定人一生的要素,都在某个瞬间,由这种强大的情感能量所改变。”
“他可以改变那么多人的命运,我没有那么多的能量,我只想改变你的命运...”
“移花接木祈愿仪式或许能拖延你的死期,我把元婴的生命力都送给你,都送给你,这副身体失去了太多太多血,如果你没有死透,还囚禁在染料作坊的某个小小生命之中,和我说说话吧...”
“我好孤独,它像是一剂毒药,在腐化我的心,如果你就这么死了,我的元婴该怎么办?该去哪里?在崔觉逼迫我做选择题的时候,我软弱的心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投降...”
“你的肉身带来了太多痛苦,太多太多痛苦...”
“只要回到鬼王身边,或许有机会接近母亲,或许能找到答案,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是我不能那么做,我不能...”
“我不能那么做,罗老师用我的身体,用我的嘴,用我的喉咙说我说过的话,原来我的道途早就修好,只是我错以为它是那么的平凡,那么的普通...”
“我的手是用来创造幸福的,不该去使唤搜魂法...”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郭玉错以为是秦楚楚的灵魂来索要肉身,强打起精神,软弱的胳膊撑起身体,向大门爬过去,只怕筑基战友的弱小灵魂散得太快,来得太晚。
可是迎接郭玉的,并不是秦楚楚,也不是什么行尸走肉,不是蛇虫鼠蚁,而是守关的鬣狗阿黄——
“——还有活的?”小母狗紧跟其后,神色频频变化,从惊疑不定变成一头馋虫。
阿黄用足趾勾起郭玉的下巴,看了又看,终于认出秦楚楚这头红发,却看不清困在肉身里的元婴。
“哎?!这不是西乡口小茹妹妹带进来的两个菜农么?送腌菜的?”
小母狗骂道:“肯定是奸细!鬼王殿下在染料作坊吃了大亏呢!”
这么说着,母狗凑到黄哥哥身边,实在忍不了五脏庙的焦渴,越看秦楚楚的血肉越是喜欢,自从平阳墟大败以后,休战期都要善待俘虏,它们这些小妖怪分不到一块修行人的好肉,眼下机会难得...
“胡说!”阿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根本就不敢认。
不论谁赢了,它要吃掉秦楚楚的肉,都得下十八层地狱。
鬼王殿下赢了,到头来算细账,红头发绿头发的老妪老头变成关内的间谍,它这头看门狗不得好死,人是它亲手放进来的。
武灵真君赢了,来不及算细账,估计整个种群都要变成小刀会的庆功火锅,一个都跑不掉。
鬣狗妖怪的脑筋快要转出火花,就好像冥冥之中武灵真君也在改变它的命运——
——它从骷髅项链里取出草参,再往裤子里掏珍奇材宝,弄来三片鬼手槐的嫩叶,丢进嘴巴里嚼巴嚼巴,带着酸腐味道的唾沫把药物搅拌均匀,对着秦楚楚的脸吐了一口。
好像火烧一样的痛苦使郭玉越来越清醒,这肉身在鬼门关溜了个弯儿,渐渐回到人间。
“你...”
“哎!大姑娘你可别来嫌弃这救命药!丹头都是我从守关好兄弟那儿求来的...”阿黄舍得下本钱,从牙缝里剔出来草叶泥,均匀的涂抹伤口,好声好气的说:“这世道不让人好过,也不让妖怪好过,别想着拼命,你肯定是秦家人,等仗打完了,要么做功臣,要么做俘虏——怎样都死不了,既然你有灵根,又有人身人心,鬼王殿下肯定喜欢。”
“是嘛是嘛...”小母狗翻了个白眼:“咱们这种爹不亲娘不爱的小妖怪,一根肉骨头也求不来。”
郭玉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是妖怪救了秦楚楚的命,他只觉得荒谬又离奇。
他翻开须弥芥子,才发觉母亲的遗物已经毁坏,六弦鲁特琴碎成了木片,就在诸多纳物法器殉爆的过程中,好像幼儿时期珍贵的记忆也跟着这种移魂诅咒变得支离破碎了。
“乖乖听话,跟咱们走,找个地方躲起来。”阿黄的脸色突然变得凶神恶煞,要恐吓俘虏:“我要拿你换功劳,等会不是...哥们...”
鬣狗妖怪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小母狗都没反应过来,跟着叫嚣道。
“不能一直走霉运嘛!总算是开张了!黄哥!你说话呀...”
阿黄高举双爪,把随身佩刀和人骨项链都丢下,夹着尾巴喊道。
“大仙饶命!大仙手下留情,大仙长命百岁!”
从门外挤进来柳相公的半张脸,绿油油的手指头化为锋利的草木法剑。
“我就说嘛!不能一直走霉运吧?”玉面狐狸用桃花扇遮住嘴,笑眯眯的挤进屋子。
韭菜精把鬣狗怪赶进厅堂,守住大门——
“——别动!我要拿你们换功劳,收拾不了佛母菩萨,在照玉公子那里搞不到钱,难道还不能欺负欺负你们了?”
没等这位土匪恶霸嚣张太久,老韭黄也要举手投降。
从门外挤进来一个剑心师叔,正是太乙玄门的七政殿内卫,也是屏山一组的核心战力,已经赶到热战烈度最高的红歌大道附近。
移魂大剑杵着老韭菜的后腰,剑心正准备关门...
“哎!大仙儿!您看看后边还有没有...”玉面狐狸提醒道。
“对对对...”阿黄连忙解释:“我好去转脑筋,进来什么人就说什么话呀!”
“后面?”剑心师叔眼里,这几个妖怪问起狗屁不通的事情,他是一点都听不懂——
——同是贪狼星赐福之人,瞎掉的眼睛反而能看清郭玉的灵魂,指挥部把剑心编入屏山一组,就是希望他能够担任起战区搜救的重任。
至于他身后有什么?
罗平安的狼灵颅脑从剑心脊梁骨钻出来,趴在师叔脖子旁边。
“啥情况?有埋伏?”
剑心:“我没有看到其他灵能者了...”
阿黄死了心,说什么都挺尴尬的。
“哦...喔...哇噢...好大只狗呀...好像我表哥...”
小母狗汗如雨下,可惜只有舌头能排汗,说起话都不利索。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