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笼罩在千树之城的蓬顶,织云求雨的仙官队伍在上城区架着天车经过,到处都是送花献礼的平民,神与人的距离是如此近,又如此的遥远。
这里没有太阳,只有一片人造夜空,深绿色是它的主基调,蓬顶上的小封神台就是神霄法祖的祭坛,也是南岭离洲最大的仙门地标,可以独享方圆三百三十六公顷的阳光。
与东北硫陈地区一样,这里到处都是巨杉树,它们高耸入云,作为土、木、水三元灵脉的触媒,这些强壮的茎干不畏雷击,能偷来天空之中强大的雷霆之力。
接送杜灵的仙舟停靠在中城区的三元大空港,杜灵从桃木大船的侧门走下来的时候,好像恍若隔世,七天七夜没有合眼,也没有入定休息,他心乱如麻。身边负责护送的火工坊长老皮笑肉不笑,说是护送,其实就是羁押。
“青云子长老,辛苦你了...”
杜灵这么说着,扑进细雨之中,嗅到空气里潮热的水汽,天地之力好像近在咫尺,却不能为他所用——
——这是一种幻觉,是千树城构造出来的美好幻觉,在这个灵力丰沛的环境中,下城区有万佛寺的钟鼓声,中城区有护山阵基的灵力节点,上城区有归元普化神雷应劫法坛,巨杉丛林的根系都纠缠在一起,好像合道天魔的胎盘,把每一个生命都紧紧相连,这种天人合一的幻象影响着每一个人,让人飘飘欲仙,充满了动力,也充满了欲望。
火工坊长老青云子客客气气的应道。
“灵儿,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杜灵不能撒谎,也没有撒谎。
“感觉很怀念,也很陌生,我出走东南以后,已经快两年,天灾的战火烧不到南岭离洲来,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青云子:“那当然,就算小西王陵沦陷了,千树城也不可能落到天魔手里——有卫明子仙尊统领的神圣之城坚不可摧牢不可破,这片土地是九洲三岛最安全的地方。”
杜灵:“是吗...”
“灵儿?你说的什么胡话?难道你在质疑仙尊的实力么?”青云子脸色一变,又马上恢复正常,似乎不敢得罪神霄派代理掌门的好儿子——
——再怎样,玄烨老鬼这个称呼只能由卫明子来喊,轮不到杜灵口出狂言,对于神霄大公司的打工人也一样,直系宗亲与合道仙尊才有资格处置杜灵,只有他们能侮辱杜灵。哪怕青云子是杜灵的炼器师父,也没有这个资格,这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区。
“长老,接下来这段路我自己走吧。”杜灵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在大难临头以前,他还想去别处看一看。
青云子:“那可不行,掌门和宗室长辈都在等你。”
杜灵:“约好是辰时以前,我还有一点时间吧?”
青云子:“那是天公作美,恰好撞上东南风,仙舟快了半个多时辰,也不是你闲逛的理由。”
“我一定要早到?在议事厅等候?”杜灵接着问。
青云子接着答:“没有这种规矩...”
杜灵:“然后呢?”
青云子拍了拍好徒弟的肩,苦口婆心的劝。
“虽然没有这种规矩,但是你要懂礼貌,要知道礼仪,哪有晚辈和长辈一起到的?或许你早些悔改,掌门会为你说几句话呢?”
杜灵沉默了,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来了,好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
父亲会为他说话吗?或许会?
他要归树吗?要把地肥还给家族?然后呢?
这是极刑?还是说,他还有机会报效门派,偿还养育之恩?
“我还是想去别的地方看一看,天宝巷有人在等我...”杜灵讲起这条街的时候,整个人都充满了期待,好像一下子抓住了长老的死门:“炼器师父,我不会逃的,天底下也没几个人能逃出千树城,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安心回火工坊去,也不要触这个霉头——父亲大人看到你和我一起来,我知道他的脾气,或许连你一块记恨上,那时候就不好了。”
青云子也是个识趣的老神仙,听到杜灵这么讲,他终于舒心,确信灵儿不会叛出神霄派,注重宗门形象也爱惜羽毛,把押送杜灵的差事放下了。
“你记得,辰时以前。”
杜灵:“一定!一定一定!”
越过中城区的灵器阁街市,再往香木堂地标飞十六里,越过蜿蜒复杂的空中楼阁,他来到了长大的地方,五十年前,杜灵的家就在这里,在天宝胡同口的一家陶器店旁边。
房子不算大,母亲家里本来是南岭离洲的盐商,给万佛寺捐了不少钱,是金光宗的大香客,有资格来千树城做生意,于是盘下了胡同口的店面,在中城区安家落户——那个时候杜丞还是神霄派内阁幕僚队伍里的一个议事,跟着杜家族长一起听政,看上了这户盐商的女儿,后来就有了杜灵。
院落门口早就有人在等待,大多是神霄派的外门学徒,好像早早收到命令,要把杜灵的一举一动都传回小封神台。
当中一个衣着光鲜,披着皂色紫金纹印法袍的内门弟子笑呵呵的说——
“——杜灵师兄,老祖早就知道你要回来,要我守在祖屋等候。”
“成才师弟...”杜灵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同门,压力如潮水一样袭来。
成才是这位真传弟子的道号,不是真名,在神霄派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职责,是完成宗门的任务,只不过这次任务还带着点私人恩怨。
“师兄,怎么了?你可是斩妖除魔的大英雄,这才两年不见,怎么一下子变得生疏起来?快进门去坐一坐?”成才催促着。
“紫叶在这里吗?”杜灵问起旧时的好友。
“早知道你想她,她也想你。”成才道人主动引路,态度也殷勤:“已经安排好了,师妹知道你回来,她肯定开心——毕竟你俩是一个道场里出来的,登对般配,只差父母点头配一个娃娃亲...”
讲到这里,成才道人又捂着嘴,故作惊讶的说。
“或许不能这么讲,也不是娃娃亲了,毕竟师兄有六七十岁了?七十还是八十?”
“没有那么老的...没有的...”杜灵听不出成才师弟的言外之意,他的心智不够成熟,或者说,他从来都只是一个小孩子。
要孩子慢慢长大,承担起责任,前提是父母亲让出一些权力,只有责任却没有权力,他怎么长大?怎么变得成熟?怎么决定自己的人生该如何渡过?
进到主厅里,就有一位容貌姣好气质出尘的仙子在等候,那是杜灵的青梅,同一个炼气道场拜师学艺的紫叶师妹。
“师兄...”紫叶本来是坐在茶桌边,像是在等心上人,手指绕着头发拧了一圈又一圈,好像有心事——
——见到杜灵的时候,她几乎站起,又不敢往前,看到成才师兄和外门学徒一起进来,好像什么话都要憋在喉咙,说不出来了。
杜灵欲言又止,他打开臂膀,想抱一抱这个旧人,自从炼气功课结束以后,他们就分开了,总是聚少离多。
他走的路不一样,掌门大人的孩子受到万千宠爱,结成金丹以后前途无量,三五十年都绕着紫阳花冠转圈,没有什么儿女私情。
至于紫叶?或许只是伴读书童,是杜灵幼儿时期的玩伴,好像亲妹妹一样的存在,孩提时代的纯真美好留下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他僵硬的手臂展不开,也走不出去,有一层无形的壁垒拦在中间,他只怕自己说出去的话变成言出法随的咒语,如果父亲要他不得好死,或许紫叶也没有好下场。
“师兄,我早上接到报喜的黄信,传功师父要我好好打扮,来你祖屋等候...”紫叶师妹瞥了一眼成才,终于把目光移回杜灵身上:“你一定想见我,我也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
杜灵点了点头,口齿干涩。
“你在东南过得还好么?那里肯定没有千树城舒服。”紫叶接着说,从须弥芥子里掏出驱虫的香囊:“这些是凝神赶鬼的珍玩材宝,还有驱虫香草,都是临时准备的,消息来得太快,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到此处,紫叶师妹竟然开始委屈,她眼中有泪。
“以前也是这样,好像总是这样,自从你结丹以后,相隔三五年才能看到你。”
“元婴以后,就是八年十年了,我一直牵挂你...”
杜灵心中不好过,他伸手去拿香囊,成才却来阻拦。
“师兄,使不得。”
杜灵听懂了规矩,早就明白神霄派的法律,但依然还是要问。
“我不能拿她的东西?”
成才传音入密,好声好气的提醒,给紫叶小妹留了一点颜面。
“她是什么灵根?配得上师兄的地位?内门真传弟子不得收受外门学徒的赠礼,酒食珍玩都不行,这是门派的规矩。你可不要知法犯法,师弟我能帮你一回两回,把紫叶师妹带到这里来,已经是仁至义尽。”
“师兄,她才筑基,你已经是元婴,你们有什么故事可讲?有什么缘分可谈呢?”
“如果内门真传人人都这么做,在外面拈花惹草,把野男人野女人带回上城区,还要家族认下这个外人,岂不是和秦家鼠辈一样?洞府都变成仙凡混居的杂院?和泥胎贱种住在一起?”
“而且...”
杜灵打断道:“我明白了...我明白...”
他把香囊推回去,紫叶小妹的眼神中带着落寞,只是在一瞬间,透出了强烈的愤恨。
“你是大人物了,杜灵师兄,仙市却没有招贴,我找去杜家的宗族祠堂,也没有打听到庆功宴的消息,真奇怪...”
杜灵感叹道:“或许父亲大人不打算为我设宴,在他看来,听话比什么都重要。”
“真的么?”紫叶追问着,像是要反复确定。
杜灵再怎么愚蠢,也能听出师妹的意思。
包括成才师弟,这些伴着他一起长大的伙伴,好像都在小心翼翼的说话,想知道封神台的意思,想搞清楚杜灵的命运。
如果他是英雄,他是四象盟凯旋金书封赏的天兵天将,紫叶师妹当然会贴上来,这个香囊是临时准备的,当成定情信物也太过草率。
如果他是师门叛徒,紫叶师妹也能撇干净关系,早有成才师弟拦在中间,似乎安排好了一切,既希望杜灵能一飞冲天,又害怕杜灵跌进无底深渊。
“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杜灵接着问起其他事:“老头怎么样?”
“父亲前年就过世...”紫叶师妹应道:“临终以前,依然放心不下,他没有灵根,要我找个好夫家,实在放心不下,我不成亲他就死不瞑目...”
“怎么这么固执呢?”杜灵尴尬的笑着:“你现在倒是自由了...”
紫叶师妹摇了摇头:“也不自由,母亲患病以后总是缺钱,去万佛寺地方,请皇家的太医来看,却只能吊着一口气,我在珍兽坊到处揽活,存不下几块灵石。”
说到这里,紫叶师妹又看了一眼成才——
“——有成才师兄帮衬着,还好吧,还好。”
“你们缺钱?”杜灵颇感意外,望向学院伙伴。
成才师弟连忙挥手,言语之间都是狡辩。
“不能乱说!不能乱说!我可没有帮你!紫叶师妹!”
“哦!没有帮忙的!没有...”紫叶连忙解释道:“成才师兄给我安排了活,我出工他出钱而已。”
神霄派的内门和外门存在着一道高墙,正如成才亲口讲的,他要给紫叶师妹送钱,也是重罪,是资源的极大浪费,是把优秀灵根应当得到的财富,输送给没有天赋的贱货。
“我得走了,时间不多。”杜灵挥了挥手,没有再留恋的意思,记忆也变得模糊。
这座城市把他的伙伴变得面目全非,也把他变成了怪物,它是活生生的,在慢慢吞噬着每一条灵根。
跨过院落的青砖格子,还能看到墙上画下的涂鸦,花圃里的泥坑落下几块鹅卵石,那是小时候做游戏留下的琉璃瓶碎片,经过风水雨打,这些花花绿绿的玻璃失去了棱角。
有很多事杜灵都想不通,比如武灵真君最早的理想,是做一个凡人,一个无忧无虑的水果小贩。现在他想通了,能搂住心爱的人,躺在摇椅边晒太阳,什么都不用想,过上几十年随心如意的生活——这些事在千树城是一种奢望,对神霄派的灵根来说,更是不可思议的童话。
正当他离开院落,走出巷口的时候,他敏锐的灵感听到了老屋里传来的声音。
似乎是特意讲给他听的,特意让他听到,好像要他死心。
成才:“你怎么敢送东西给他?!”
紫叶:“我就想赌一把!赌一把!成了我就是真传首席的夫人!”
成才:“他要是归树了,你也没有好下场!多大的人了?还在感情用事?”
“不!不!我没有感情!我只想救妈妈!他有钱啊!他家里有那么多的钱!有那么多的好药师伺候着!”紫叶忿恨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我不管!谁能救我母亲!谁就是我丈夫!”
成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就靠着一个破香囊?杜丞那个老疯子要把你绑起来,砍手砍脚浸猪笼!你还想勾引他的儿子?”
“掌门也是这么做的!杜灵师兄他母亲也是一个凡人呀!”紫叶骂道:“我就想要钱!我有什么错呢?!我连一件体面的法衣都买不起!”
“可是他没这个资格!他是内阁听政的参议么?他要听话!你别来害他了!也放过你自己!”成才的情绪异常激动,完全不像面对杜灵时那样稳重。
一个筑基,一个金丹,好像完全忘记了元婴师兄敏锐的五感,忽视了杜灵的灵感。
他们压抑了太久太久,早在杜灵出征东南以前,抱着各种各样的幻想,被各种各样的欲望卷进深渊。
“我不知道他发了什么疯...”成才叹了口气:“有那么多的材宝送到他嘴里,有那么多的师父关照着他,他可以平步青云,或许还能拉我一把,明明就是那么简单的事!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现在我里外不是人,春狩名单上没有我,去八百洞府闭关的席位也没有我,好像和他沾上点关系的人,都要倒霉...”
“是呀...”紫叶师妹跟着叹气:“我就等着他来娶我呢!我就想发财!”
“放尊重点...师妹...”成才提醒着:“你是仙人...”
“放你妈的屁!我是什么狗屁仙人?”紫叶破口大骂:“这个月我送出去六个香囊,找了好几家人帮忙,外门师父要我去合欢宗碰碰运气,他也不想管我了,他看不上我!你知道么,一年半以前,杜灵师兄出征的时候,往我家里递红信求亲事的队伍,能从天宝巷的胡同口排到仙汤街去!人人都想通过我傍上杜家的关系!”
“我不依啊!我不想这么简简单单的把自己贱卖了!我就要吃杜家的饭!杜灵师兄既然那么关心我,总有机会的吧?!可是现在呢!父亲气得病死!他走以前还在咒母亲!骂她是个赔钱贱货!生下来的孽种也是个赔钱贱货!我什么都没了!”
——杜灵是如此的想念武灵仙山。
好像万箭穿心,把所有美好的幻想都杀死,他有些后悔,或许跟着青云子长老走,也不必受这种精神折磨。
他们都在互相仇恨着,互相吞噬着,互相啃啮着彼此的血和肉。
没有人去恨神霄,也没有人恨衡德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