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门的夜叉法会接到委托,层层上报,层层推诿,最终落到分门别院手上。
让我们暂时离开婚庆现场,暂时离开和平安定的武灵辖区,来到葛六仙洲和斗六仙洲的内海交界地,连绵起伏的破碎山岳,在巨鲸群岛的灵山洞府,这便是四象盟惩恶使拜师求艺的地方,也是两仪盟以前的惩恶使者杨山的发迹之地。
两封黑信转介给外门弟子,从内阁府院里送了出来,火漆已经打开,可是又叫油泥匠人小心翼翼的封了回去。
如果你的记性够好,应该记得两界门做的什么生意——
——它是一个无国界、无组织跨越北原和中原的暴力门派,仙人之间的恩怨,凡人之间的国仇家恨,都可以购买两界门的暴力。
它的师门传承大多以杀人术为主,也是最早一批应用搜魂法的情报部门,在刑侦审讯方面有两把刷子,从最基础的绑票杀人,到难度颇高的追踪缉凶,小到搜寻灵兽宠物,大到刺杀宗门护教使者,只要出的价钱合适,基本上两界门都愿意干。
两仪盟和四象盟的惩恶使,都来自这个门派,春哥和杨山都是从巨鲸群岛的修罗场走出来的狠厉人。
两大仙盟都不约而同的购买了两界门的暴力,惩恶使几乎没有别的选择,这个职位似乎天生就是留给两界门的,仙盟的脏活累活,最适合这些边缘人来干。
至于这两封黑信,纸皮上纹着蒹葭芦苇印的这一封,退回了虎鲨客栈,它经由海虾帮的接头人送到伙计手里,再呈送至二楼雅座。
客人危襟正坐,披着一身绿藻色华服,搭在桌边的右手还有些不自然的抽搐,似乎是旧伤未愈。见到黑信退回来了,他显然不开心,不高兴,两界门不打算做他的买卖。
“什么意思?拿脑袋换赏钱的生意你们不敢做?忘本了?”
递信的小工挤出难看的笑容,本不是法会的人,只是一个泥胎贱种,帮忙把信件送到客人手边,也不打算回答,正要慢慢退下楼。
从贵客袖口落下一截短杖,朝着小工足趾点了一下,小工立刻瘫在楼梯边,脚掌穿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他惊恐万分,看到木楼梯长出一根荆棘藤,尖利的木刺扎穿了脚背——
“——呀!呀呀呀!仙家!仙家!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叫你主人来接待我!”贵客咬牙切齿的吼叫着。
早在一楼等候多时,两界门的门主坐不住了,把小工扶到账房里间去,这位杀手组织的话事人面露难色,知道避不开这一劫,从须弥芥子里掏出门派徽印,把人皮面具伪装都撕下,露出浓密的络腮胡,缩骨挪移之法也逐渐失效,本来是一楼堂口不怎么起眼的暖酒伙计,变成五大三粗身高六尺六的肌肉壮汉。
这就是两界门的主人,名字叫赵啸风,道号也马虎,就叫啸风子。
客栈的二楼没有其他客人了,为了接待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门主早就清场。
至于蒹葭草纹黑信的委托,是一桩刺杀买卖,要两界门想方设法杀死陈富贵——
——出的价钱,是一百三十三万斤净木灵石。
那么这位披着绿藻袍,动不动就拿木元法术戳人脚板的家伙到底是谁呢?他胳膊还不怎么好使,真的好难猜啊!
“仙尊...”啸风真君贴到贵宾席位旁侧,几乎蹲在桌边,不敢站起,也不敢跪拜。
卫明子翻了个白眼,他本不想大张旗鼓来买凶杀人,但是没有办法——
——要说群众基础这一块,东方无明这辈子都没来过几次斗六,更没有踏足北原,他就在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中原打转。
想要找到一个人,杀掉一个人,大抵是绕不开两界门,九洲三岛那么多的修士,那么多的道友,听到卫明子要去北原杀人,都推到两界门头上,毕竟这地盘儿他们熟,而且业务对口,技术成熟。
“我出钱,你出力,杀武灵仙山开府总管,有什么问题?”卫明子低声问道:“啸风真君,白送的钱你不要?”
“呵呵呵呵...”两界门主面露尴尬之色,心里早就开始骂娘了:“仙尊,七天以前我分会的香主堂主可不是这么说的。”
卫明子:“他们怎么说?”
啸风真君:“一开始是说,要杀一个筑基。”
卫明子:“没错呀。”
啸风真君:“后来是说,这个筑基是武灵山的人,再磋商的时候,我一看有百万斤灵石的酬劳,立刻就重视起来了。”
“然后呢?退我的订单?不做我的生意?”卫明子扫开茶杯,没有什么好脸色。
“再来就是,要武灵仙山结亲时,在这个良辰吉日,太乙玄门小刀会各部战团的庆功宴上,三喜临门的紧要时刻...”啸风真君话还没说完——
“——对,就是这个时候。”卫明子接着谈条件,好像蛮不讲理的甲方。
啸风真君:“一定是这个时候?”
卫明子:“一定是这个时候。”
啸风真君:“做不成。”
卫明子:“为什么?!”
啸风真君:“这么点钱做不成。”
“给少了?”卫明子瞪大了眼睛,百万斤灵石,那也是南岭离洲大好山河的灵脉材宝,或许要好几年才能偿付清楚,这些钱足够两界门再开设五六个分会。
啸风真君:“不是多少的问题,仙尊您稍安勿躁...”
这么说着,体态魁梧的壮汉从须弥芥子里掏出一块袖珍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先容我问您一句,您和武灵仙山的开府总管有什么仇?有什么怨?”
卫明子:“武灵真君斩我一臂,使我颜面尽失,掳走我神霄派的真传首席,杀我代理掌门。”
这消息听来是如此骇人,啸风真人连忙往百万位的算珠狠狠拨了几下,手也跟着开始颤抖。
卫明子:“怎么?我不该寻仇?他砍去我左膀右臂,我也要杀他的开府总管,既然这个金毛异人只有筑基修为,托两界门的高人出手,想必是探囊取物...”
探你妈了个逼的...
这活儿谁干谁傻逼。
啸风真君就是这么想的,可是嘴上不能这么说,他强忍着天人五衰的催命真元,压下一肚子怨气,这个杀手头子黑帮老大混社会的边缘人,挤出一点笑脸,和卫明子好好算了笔账。
“这样,仙尊。”
“武灵自治洲现在是戒严状态,还是战时法令,我来组织班底,这一单不挣钱,给你计个成本价。”
“要在真武伏魔道君的保护下,在天门峰动手,那个航空兵起降平台我去过,大抵能摸清楚里里外外的武力配置。”
“我们需要至少四位化神长老,带领十三位元婴巅峰,不超过两百六十岁的年轻才俊来完成这件事,年纪太大的不能要,头脑迟钝心魔缠身也怕死。”
“这一单的人员配置有两界门修罗堂主、罗刹香主、剑傀器灵师和夜叉香主,是陈刘谢吴四人,哦不——”
“——哦不不不,谢姓长老不能去,他与武灵真君是故交,也是四象盟的惩恶使。”
啸风把手指头扭出麻花来,都凑不出这支刺杀小队。
“十七位元婴以上的精英要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每个人都要签生死状,签字费用保底是五百五十六万斤净灵石。”
“那么贵?!”卫明子偏过头,满脸疑惑。
“仙尊,您难道以为化神境界很简单么?您是爬完了三十三阶天梯,可是下边的人也不赖呀,为了保证能够完成任务,这些化神真君送去别的门派,都是独当一面骁勇善战的杀星。”啸风解释道:“再说回来小队的事儿。”
“要有前期部署,先头斥候分成六批,眼下可以调度的外门学徒,总共两百六十六人,投送到北辰部洲,假扮乡间民夫货郎游商,要结识佩城的名流,搞到灵根消息,还得假扮名门望族皇亲国戚,跑到佩城靠近武灵山,怎么说也是一两个月以后的事,您这时间紧任务重,至少得投入三倍人手,再找一个由头直接拜访天门航空兵飞行平台。”
“粗略算下来,刺杀小队的法器、药膳酒食、聚灵阵耗损、差旅通关文牒,打通人脉关系,贿赂地方县衙,伪造票据,冒名顶替,乔装所用画皮衣物鞋袜配饰香油膏药,保命用的丹药,逃跑用的仙禽坐骑神行法宝,加上前面签字卖命的单据,一共是一千七百七十六万四千四百斤净灵石,我给您划个零头,再取整兑成灵玉,您把南岭离洲最大的青龙峡,就那个主脉里石母芯挖给我,差不多刚好。”
“什么?你要挖我神国石母?”卫明子两眼通红。
啸风真君哪儿敢接着往下说,只能沉默。
“胡说八道!用得了这么多材宝?!要这么多人?”卫明子依然喋喋不休:“他武灵山能攻破回雁关,打下阳明堡,北辰部洲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哪儿来这么多的材宝?小刀会再怎样勇猛,两界门的刺客难道杀不死一个开府总管么?他只是个筑基!”
“仙尊...您听我说...仙尊...”啸风真君嘴上对对对,连连点头:“投了真武庙的假灵根,要他们写遗书塞进战团徽记里,可不要我这个签字费,杀人和杀天魔,能一样么?”
这傻逼疯了吧?没钱的穷鬼还想来买凶?
给不起就直说,他妈的要我杀武灵仙山的天相?
谁不知道那是真武伏魔道君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人少了活办不成,人多了还他妈容易走漏风声。
对呀,罗平安能打进阳明堡,能把你东方无明的胳膊砍下来,当着你的面宰了杜丞。
我要是能成事儿了,扬名天下,还挺有挑战性,两界门也算是出息了。
可是这狼哥哥攻不进巨鲸群岛么?他要灭我满门呀,这么点钱就想让我一个恐怖组织,去挑战金月桂花冠冕优胜者?
在承德仙尊的婚礼上?当着柳浮萍的面?血溅天门峰?
这傻逼我操...这他妈的傻逼...
不行,我得缓口气,我得缓口气,不能让他看出来...
卫明子脸色铁青,越来越抑郁——
——要他亲自飞去北辰部洲,他自然是不敢的。
可是找到斗六仙洲的地头蛇,买凶杀人的事情也谈不成,他怎会甘心呢?
“仙尊,别以为小神我怠慢了您...”这么说着,啸风真君吹起口哨,有海港的渡鸦飞来,黄铜长轴里落下零零散散六块灵玉图录,都是留在佩城周边的暗桩线人发回来的情报,“这个,您再看这个,还有这个...”
图录音声映画照出佩城铁匠铺街道,灵石路灯和铁艺工厂的房舍整整齐齐,八十米一哨,两百米一卡,视角跟着斥候的步子一路往前推,似乎是灵玉图录的主人实在走不到梧桐谷周边的军事禁区,不需要小刀会的巡防战士来问话,早就有眼睛尖的乡民,有制铁所单元房的父老亲朋认出了这个生人。
由于佩城的工业区规划清晰,街道办在各个路口安排了灵玉侦听仪器,也就是类似玉衡派护山阵一样的监控摄像头,两界门的线人几乎无所遁形,在靠近重要的生产设施时,总会被人指认出来。铁匠铺的福利房区都是老佩县人,大家知根知底,如果换到新城区或许还能碰碰运气。
“您发来消息的时候,小神我已经派出第一拨密探,自治洲往佩城走,都要有一张身份灵签。”
“只要有灵根,或是养气修身有一点点真气的先天武士,要佩一张精血祭炼表明身份的灵玉无事牌,这是自治洲的见面礼,这些塔楼能认出无事牌...”
啸风指着大釜乡铜河边新建的炮塔,灵玉图录传回来的画面里,塔楼的骨干连接着七十二峰的灵脉,还记得第一次异鬼靠近佩县时挖出来的地下城么?那里就是太乙玄门的综合管理中心,掌控着周边县市的一举一动。
虽然还不成规模,总有侦听灵能的死角,但是身份牌和监控点亮的地方,两仪盟的探子无所遁形,两界门也一样。
铜轴里落下最后一颗灵玉,诡异的图录画面看得赵啸风愣了一会儿,卫明子也跟着愣了一会儿。
那是一个灯光明亮,干净整洁的审讯室,陈富贵和斥候兵肩并肩坐在一起,朝着镜头打招呼。
“开始录了么?开始了吗?”富贵戴着墨镜,笑呵呵的朝镜头挥手。
斥候小子也是满脸洋溢着欢快的气息,他穿着一身蓝白条囚服,嘴上油光锃亮,好像刚刚用完午饭,脸色潮红的点了点头,应该还喝了酒。
“对!总管,你可以说话了,他们都看着呢!”
陈富贵:“小赵啊!你送来的人,我接到了!他来兵营做客,兄弟们都很热情,也欢迎他来。他有灵根,十八岁就炼气后期了,很好的一个小伙子。”
“不是...总管...”啸风真君还想隔空喊话,眼睛都瞪圆了才发觉这是录像。
陈富贵:“他不好跟你说,就托我和你讲清楚,小家伙害羞,年轻人嘛,没我们这么厚脸皮。”
卫明子:“这妖孽在说什么?”
“他觉得武灵山挺好的,在水兵泅渡训练场的沙滩,吴彪把他逮住了。也没有打他骂他,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呢。”陈富贵搂着膝盖,态度和善:“你那个送灵玉的渡鸦,我也要黑凤凰放回去,本来应该有六只小鸟,它嘴馋吃掉了一只,实在不好意思。养鸟的那个钱,我就藏在卷轴最下边儿,你使劲摇一摇就掉出来了,六斤多的黄金,够你再养一窝了吧?”
“至于这位小兄弟...”
“总管你别说,总管,我不要你为我出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斥候小子连忙站起,像是鼓足了勇气。
他憋红了脸,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心虚,怕别人听到,起初是小声说。
“门主,以后就不要再用渡鸦联系我了,我怕总管误会...”
“哈哈哈哈哈...”陈富贵干笑着,“还有吗?”
“呼!呼!呼呼...”斥候小子拍打着心口,好像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总管,我能再说一遍吗?我能再说一遍吗?”
陈富贵摊手示意:“可以!你们两界门的灵玉好用的很,都是王家的尖儿货,能录很长时间吧?”
“赵啸风!我不回两界门啦!我不想回去!”斥候小子压抑久了,终于歇斯底里,他在审讯室里大吼大叫着,“我他妈不回去啦!这里炼气期的俸禄是三斤灵石!整整三斤!周薪!不要我做辟谷修行!他妈的!我不回去啦!~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啦?”陈富贵催促道:“怎么关掉它?我也才筑基,搞不懂你们宗门的灵玉用法。”
“我来教你!总管,我教你!只是不要让门主知道呀!这是两界门的传讯秘法...”
......
......
“啧...”赵大门主捂着额头,他起初是愤怒,后来又没什么可气的,感觉到莫名荒谬,甚至开始发笑,“呵...呵呵呵...”
他再也不讲什么礼仪,就像一个无能的丈夫,坐到卫明子身边,几乎是越过卫明子的腿,坐在虎鲨客栈的窗户旁。
卫明子还想说点什么,好像自己受的委屈,有了伙伴来分担,痛苦也渐渐减轻了。
“呵呵呵...呵...”
“仙尊你笑什么?”啸风真君表情突然严肃。
卫明子立刻就不笑了,似乎是同仇敌忾,狠狠摔了一下铜轴。
“坏!太坏了!”
恰好铜轴里的金块落到桌上——
——更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