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课结束了,罗恒宇在斗技场的准备区收到了一份灵玉图录,是父亲的讲课录像。
和以前一样,他依然听不懂灵能部分的内容,也看不见三昧戏法相关的灵光,真传学徒队伍里有很多很多天资卓越的哥哥姐姐,小宇心里越来越羡慕,如果他有灵根的话,也能在课堂上和父亲肩并肩,要父亲手拉着手来教他《五德平安经》,如果是这样,那该多好呢...
“伴读书童可以走员工通道,请不要堵住准备区的出入口,各位没有灵根的自然人出门以后往食堂方向去,有大杜鹃来接你们,搭乘武灵山脉公共航空。”
外门的小师妹挥着荧光棒,在黄昏时刻维持着斗技场的秩序,小宇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没有兰姑姑来接他,山上的世界光怪陆离,有好多好多见所未见的灵物,为了避嫌,内门的诸位长老要绕着小宇走。
“你好,我想去男宿。”小宇找到了员工通道,拉着火工坊师兄的衣袂低声问道:“是从这边走么?我刚上山,是第一学年,还不认路...”
“你有灵根么?”师兄左顾右盼,一边反复核实其他自然人宾客的身份,另一边耐心的解释着:“出入口都有提示,你按照道标走吧!小弟,我实在太忙,人太多了。”
“好...”小宇搂着书箱,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挤进汹涌的人流里。
走进斗技场的后台,亭廊两侧有不少艺术装饰画,大多是水彩绘制的历代真武庙元老肖像复原图,人们也无暇去细看这些画作,乌泱泱的冲到天门航站楼,等着大杜鹃来接送。
就在这个时候,小宇两手一轻,怀里的书箱掉在地上。
他正想去捡,男宿的开锁牌叫一只宽厚的手掌拿走。
“哎!我钥匙!我宿舍钥匙!同学!别呀!”
小宇挤开拦路的人,突然叫四五个内门学徒团团包围了,他不知所措,还有点懵。
“封哥,就是这小子和你一个屋。”拿到开锁牌子的弟子把东西送出去,交到一个金发碧眼五官俊美的青年手上。
小宇乍一眼看过去,内门的师兄们把这天魔后裔拥在中心,分两边站的医字门亲传,再往里一列则是剑心师叔的学生,大一些的十五六岁,小一些的...
“喂,你往哪儿瞅?”天魔后裔处在正中间的绝对C位,嬉皮笑脸的打着招呼:“看起来笨笨的呀,知道我是谁么?”
小宇摇了摇头,不由自主的退开几步,想回去拿书箱。
天魔后裔:“拦着他!”
同时有好几股三昧戏法的力量拉扯着小宇,他没有反抗,在航空平台等飞鸡的人太多了。
“我叫陈登封,天魔鹰语的名字叫莱昂纳多!我父亲是开府总管,小矮子,你记好了!”陈登封这么说着,居高临下用鼻孔看人:“老弟,你真的有十岁了?怎么这么矮?”
小宇言辞闪烁,不敢直视陈登封的眼睛。
“能不能把开锁牌子还给我,把宿舍钥匙给我呀...”
“你和我一个屋...”陈登封讲到这里,突然没来由的发怒:“还以为老爸给我选了个肤白貌美的小学妹,真他妈晦气...”
医字门的学徒跟着起哄,翻土育苗的土灵根小胖子马上说道——
“——封哥,他居然不知道你是谁哎?”
打右边灌溉养药的水灵根学徒叽叽喳喳议论着。
“能和您住进一间宿舍,想必他的父亲母亲也是战团的功臣。”
“什么功臣?能有多大功?”陈登封不屑一顾:“你是战斗英雄的孩子么?老爸老妈死在东宇神州了?立了特等功?”
“我...”小宇欲言又止,他气得浑身发抖,却讲不出一句话。
“没有灵根的小矮子,你不配住进我的宿舍。”陈登封挥了挥手:“本少爷要一个人独享私密空间...”
师兄们把开府总管的好大儿当成了意见领袖,是武灵山头号邪恶泰迪,三天两头就勾搭师姐,常常因为亲嘴拉手被富贵发现了,吊在白虎门上抽鞭子。
至于这个独享私密空间的说法,武灵山的男宿是两人一间,陈大少爷的母亲练了波旬魔功,父亲有七杀、贪狼两颗妖星的迫害,灾年周期诞生的孩子都会受到影响——他要一个人霸占宿舍,方便带师姐回房间,要狠狠的初尝禁果。
“你要给我道歉!”小宇再没有去纠结开锁牌的事,坚定执着不退半步:“不许诅咒我的爸爸妈妈!你怎么能说他们死了呢?你这个家伙好坏呀!好坏!嘴巴好毒呀!”
“噢!”封哥穿着开府总管的狗头鎏金靴,将近一米八的大高个,歪着脑袋低头看向罗恒宇:“看来政治局没有和你说实话喔!小矮子...”
罗恒宇被吓住了。
陈登封:“有很多留守儿童,他们的父亲母亲都是战团的官兵——这些倒霉鬼没能力活下来,就这么一命呜呼死掉咯。政治局特别优待你们这些小宝贝,街道办给你们发信,骗你们说,父亲母亲没有死,只是战斗激烈事务繁忙,没时间回来看你。等你这样没爹疼没娘爱的孤儿长大了,就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了。”
“你撒谎!你骗人!”罗恒宇越说越激动,本来深棕色的眼睛慢慢变红,呼吸急促血压激增:“你怎么不做真人呢?”
“我也没有灵根呀?小矮子,我也没有!~”陈登封洋洋得意的说:“我的爸爸是开府总管!~”
小宇逮住陈登封的胳膊,这下可把牛高马大的陈少爷吓的脸色发白——
——他有璇玑仙人的血,怎么可能被这个小矮子抓住?
疼!好疼!
为什么?
肘关节传来咔咔作响的脆声动静,登封疼得咿咿呀呀,要抽身退走,鞋子踩裂了航空平台的混凝土。
“放开我!怪胎!放开我!你是什么妖怪?!”
“说对不起!快说!”小宇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多,厉声吼叫着,四颗犬齿越来越长——
——就在这个时候,皂色凤鸟法袍飘来陈登封身边。
富贵总管脸色阴沉,刚刚送走了陆远仙尊,从航站楼心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父亲!父亲!你快降伏他!”阿封急红了眼。
陈富贵轻轻掰开小宇的指头,把两人分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登封得势破口大骂:“狗种!我爸爸来了!哈哈哈哈!”
小宇眼里的血丝渐渐消散,他的体态气息慢慢恢复正常,他依然躲着富贵叔叔的眼睛,牢记父亲的教导,不能和这些人沾什么因果。
“你笑什么?”陈富贵直勾勾的盯着儿子。
阿封:“我...”
陈富贵:“我问你,你笑什么?”
阿封还想开口,叫陈富贵一拳捣在腮帮子,飞出去两颗臼齿,口吐鲜血跪地呼痛。
“别打...别!别!父亲!”
陈富贵不管不顾,把儿子揍得满地找牙,不停的用脚猛踹好大儿的屁股。
“就会欺负人!就会欺负人!看到我来了!你还有脸笑?!”
没有人来拦,也没人敢拦,这是璇玑超人的家庭暴力,要被误击了也是缺胳膊断腿的重伤。
“疼!疼!嗷!嗷嗷嗷!嗷!”阿封挨了一顿毒打,大多是皮外伤——
——他叫唤起来中气十足,根本就没有伤到脏腑。
“别以为你长得帅!老子就不打你!”陈富贵拉着儿子的后领,好声好气的教育道:“那么多师兄师姐喜欢你,是因为你厉害么?还不是这张脸!~这张继承了我英俊伟岸迷倒万千少女的好脸!”
“有点出息呀!莱昂纳多!有点出息!你得靠自己!”
“是的...是...”封哥抹掉嘴边的血,瞥向别处,他也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不敢和富贵对视。
陈富贵伸出食指中指,戳向自己的眼睛,又戳向阿封的眼睛,那意思就是——我一直盯着你呢。
“把钥匙还给人家,和你的室友好好相处!”
......
......
哐当一声,书箱丢在宿舍的鞋柜上。
阿封的腰腹全是淤青,富贵揍儿子的手法得了武灵真君的指点,招招避开要害,侮辱性和疼痛感都极强。
紧接着他从小宇身后拉来行李箱,送到床铺底下。
“对不起,给你道歉了。”
武灵自治州第一权臣的孩子,突然对着罗恒宇低头认错。
“我不该那么说。”
这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大哥哥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呼唤宿舍的器灵,启动门窗的禁音符咒。
小宇立刻警惕起来,他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你想干什么?坏家伙!你要打我么?”
“教务处主任把我们凑到一个屋,肯定有原因的。”陈登封瘫在椅子上,器灵助手就开始自动按摩,他脱了上衣,冰柜自动飞过来,用毛巾包着冰块敷脸:“别骗我了,你到底是什么妖怪呀?力气那么大?是我老爸派来保护我的保镖么?还要说真话做真人?你有灵根?”
“我...”小宇欲言又止,突然起了绮念,脑袋瓜灵机一动:“对,我已经化形了!”
“果然!哎!果然是这样!”陈登封拍手叫好,刚挨的打又忘了疼:“你会什么仙法?能不能带我出去?我想出去玩!”
小宇不能理解,武灵山应该是自治洲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好多好多哥哥姐姐向往的学府,封哥怎么净想着往外跑?
“我...我是一块石头成精...”
小宇结结巴巴的,继续撒谎。
“用遁地术肯定不行了,武灵真君回来啦,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莱昂纳多...”
换了一副老成可靠的口吻,罗恒宇接着问。
“是富贵总管托我来照看你,为什么你想往外跑?你真的只有十岁吗?看起来好高呀...”
“啧...”陈登封翻了个白眼:“我从小到大,就没走出过王母江六城,无聊死了。”
“伏魔道君回山以前,有好多好多老师来教我锻体功,练那个真武诀,刚拳柔拳罗汉拳,我就想摸一摸枪,我想开车!我想去洲际高速!有那么多好玩的好看的!”
“伏魔道君回来以后呢?他的讲的什么糟烂课?我是一个字儿都听不懂!没那个悟性知道吧?”
“我没有灵根,大仙...”
阿封勾勾手指头,器灵帮忙把小宇的行李打开,把身份牌送了过来。
“罗恒宇大仙...”
“嗯,这是我老爸给你做的假身份?也太扯了!自治洲哪有这么矮的十岁小鬼...”
“都什么年代了,五十五号辖区的小孩子也比你高,比你壮。”
“我...”小宇支支吾吾的应道:“我刚刚化形不久,发育比较慢...”
“你是自治洲本地的山精么?”陈登封追问道。
小宇学着父亲的口吻,作模棱两可的回答:“这是工作,工作机密,不方便和你说。”
陈登封把身份牌丢回去:“嘿!还挺专业的噢!”
小宇强调道:“我负责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别伤害你自己。”
他想到罗平安在执行任务以后,和他讲的床边故事,连连补充道。
“你是开府总管的孩子,这是你在武灵山外门学堂的第一个学年,你的身份特殊,三毒教早就盯上你了。”
陈登封:“我又不怕这些杂碎狗种!大仙,你说说看嘛!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当真有那么厉害么?”
“我...我不知...”小宇话说到一半。
陈登封立刻问:“你也没去过前线?”
“当然去过了!”小宇连忙改口:“我都不知道这些邪教徒哪里来的勇气!敢跑到自治洲来撒野?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就觉得活儿实在太简单了!”
陈登封:“嘿嘿嘿!恒宇大仙!你有什么战绩呀?”
“我打死了鬼王...”小宇随口说;“我的力气很大的!能把一座山搬起来...”
“真的么?”陈登封马上坐起,整个人都精神焕发,器灵给他敷好了药,他也感觉不到疼:“哪一期的报纸?我去看看?”
“哦!我打死的是鬼王的化身,不算什么...在报纸上应该找不到...”罗恒宇马上改口:“就两年前!在东宇神州的酒丘城,战团和四象盟联合作战,持续了五十一天,我每天不杀它几十个异鬼都睡不好觉...”
“您还要睡觉么...”陈登封疑惑道。
罗恒宇:“那是我化形以前嘛!那时候我还是个石头人!”
陈登封;“哦...对...”
两个没有灵根的小孩子就这么进行了一段诡异的对话。
最后又绕回到“出去玩”的话题。
“恒宇大仙,你真的没有办法带我出去么?”封哥瘫了回去,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罗恒宇打着官腔不肯松口:“不行,莱昂纳多,富贵总管消除了我的档案,他把我藏了起来,就为了保护你——可不能让组织部的计划功亏一篑呀...”
“这是什么道理?这不公平!”陈登封埋怨道:“凭什么呀?战团的子弟还能摸到枪!他们自小就有父亲母亲手把手的教,他们会开车,十三岁就能考驾照!白金爵爷造出来的东西,我家里的小玩具,我连碰都不能碰!”
罗恒宇听到这个说法,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同理心。
他去斗技场听课,父亲教给他的学识,与灵根有关的东西都学不成,只有枪械和战车,他或许还能试着用一用。
爸爸说,这是人族对抗妖魔的武器,灵根能用,凡人也能用——
——但是他还太小了,年纪太小了。
在玉良山,爸爸带着他跑了六百多公里,他喜欢那种感觉,那是凡人跑断了腿都达不到的速度。
在斗技场,他看到那么多的枪械,在哥哥姐姐手里拆解组合,他也想摸一摸,也想掌握这种力量。
是的,他太弱小,如果能用这些东西保护自己,或许父亲母亲就会拥抱他,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像莱昂纳多一样,大声说出那句话,可以从一个透明人,变成...
“恒宇大仙?”陈登封提醒道:“既然遁地不行?我倒有一个方法!”
罗恒宇激动起来:“什么方法?!”
“有你当保镖,我总能跑出去玩了吧?”陈登封做贼心虚,贴到小宇耳朵边:“大杜鹃听我的话,它愿意带我下山...”
“我知道怎么解锁长刀摩托,也知道梧桐谷军械设计院的仓库在哪儿...”
罗恒宇:“那不行!你不能偷军火的!”
“哎!还有一个地方...”陈登封强调着:“过了泰杭高速,有个黑水码头,那里的市场有枪卖!我来带路,你保护我?好不好?”
“真的么?“罗恒宇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你让我考虑考虑...虽然我法力高强,但是...”
“不说了!我接电话!老爸呼我!你先考虑一会儿!”陈登封跑出门外,抓着小灵通来到房舍走廊。
罗恒宇不好意思接着问,准备洗漱睡觉。
陈富贵打给儿子的电话更是鸡同鸭讲——
“——莱昂纳多,你和舍友处得怎么样了?”
陈登封:“我亲爱的!无所不能的瑞驰!我的家庭主父!我要赞美你!~”
陈富贵眉头紧皱,满脸狐疑的盯着小灵通,也不知道儿子在发什么疯。
陈登封接着说:“这个舍友我很喜欢,他力气好大呀!他呲牙的时候眼睛发红呢!吓得我腿软了都!”
“你知道了?”陈富贵立刻压低了声音,他刚从航站楼出发,坐上了两仪盟的仙舟,要前去王氏家族就捕鸟蛛一事进行谈判,也不敢节外生枝谈起罗恒宇:“这事情不能往外说...”
封哥拍着胸脯,大声嚷嚷着:“当然了!我也继承了父亲冰雪聪明蕙质兰心的头脑!这种伪装怎么可能逃得过我的法眼呢?”
陈富贵:“他的身份牌和档案...”
封哥:“放心吧!老爸!他才刚刚长大!我会教他怎么做人的!我俩互帮互助!都是铁哥们!”
陈富贵:“行吧...行吧...看你表现...”
陆远就在仙舟里,坐在陈富贵身侧。
“你...你好像很慌张...”
陈富贵;“没有!没有的事!”
“以前你不这样...”陆远轻笑道:“人一旦有了家庭,就有了弱点,孩子和女人都会变成累赘。”
陈富贵挂断了电话。
“往你族谱来一刀都能触发孤立无援——说点好听的不行么?仙尊?你没想过成亲生子?”
“我的父亲塑造了我。”陆远摇了摇头,似乎谈到了伤心事:“如果一个孩子,在暴力和压迫中成长,他学不会怎样表达爱意——怎么能奢求他变成可靠的父亲?我还没有这个资格做父亲,我没有这种力量,会盟捏住了我的喉咙,如果再捏住我的子孙根,我会变得更软弱,王术天相是个很好的例子,他总想回武灵山,他向往那个地方,可是他的亲眷子嗣都在斗六仙洲,他没办法摆脱宗亲送来的镣铐。”
陈富贵设身处地这么一想,突然觉得陆远好可怜。
“噢...”
“噢...”
陆远:“你在同情我?”
陈富贵:“没有,没有的事,泽德仙尊怎么可能要我一个筑基小子来同情?”
“活吧,你就接着活,谁能活得过你?”陆远讥讽道:“百年以后,我还要来参加你子嗣的葬礼,到时候看你哭坟的样子,再来同情同情你。”
陈富贵:“你先动手的哦!要文斗了?”
仙舟司航和左右护法都没敢说话,不过听得出来,开府总管和泽德仙尊的关系和睦,他们总能打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