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寒湿冷的水汽渗进护甲板,从腰腹传来飞剑创伤留下的瘙痒阵痛,金刚功赐予的祝福之力越来越弱。
屏山战团三车的攻击手在泥泞中翻了个身,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狱中醒觉。
“林晔!活着吗?”
“指挥官?指挥官?!你在哪里?”
“小杨?小杨?”
“咳咳!咳!”
天空中落下的火焰雨照亮了周德强沾满血污的脸,十年之前,我们曾经在怒江战区见过这位战士——他在车组的绰号叫排骨强。
不过现如今他已经不再是骨瘦嶙峋的模样,经过铁与血的试炼,来自西北苦寒地的矮人变成了战团陆军的王牌精锐。
天空中的异鬼运兵船接连爆炸,那是保卫银石高地战斗吹响反攻号角的征兆,可是此时此刻,深入西南三三一苔原的侦查车组正面撞上了敌军主力,为了摆脱高能级灵能者的围追堵截,在一片低矮的树林里,强哥掉队了,从熊猫三型步战车的车尾机枪位置跌进乱石丛生荒野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与小队失去联系以后,黑潮邪气覆盖的高原地区没有通信工具,他联系不上指挥官,瘫坐在树木旁边,他撕开携行具之下的陶瓷鱼鳞甲,就看见夜游妖灵的诅咒逐渐往伤口深处蔓延。
靠近肚脐的位置有一道极深的刺割伤,不知道流了多少血,稍稍动弹那么一下,就有新的黑血往外冒。
“嘶...呼...呼...呼...”
阿强看不清东西,失血使他产生了微弱的黑视,只有天空极远方的火焰雨能带来一些安全感。
他掏出柳叶刀,要停功敛息松筋软骨,试着剥离腰腹这些病变的血肉,刨除身体里的僵尸烂肉,止血绷带当做镇痛剂咬在嘴里,他得保持清醒,不能接受药物麻醉——可是下一刻,敏锐的灵感察觉到树林之中的野兽低吼。
那是战兽的气息...
有敌人!
一时间阿强头脑呆滞,被强烈的恐惧心击败,他瑟瑟发抖,丧失了所有的战斗意志。
忿恨与怨怒在内心发酵,为什么?
为什么指挥官把我丢下了?
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么?我要怎么办?
他们没办法停车观察!至少有两个金丹妖孽在追赶战车...
真该死呀!真他妈该死!
战情中心派给三组的侦查简报就是擦屁股的厕纸!我被丢到地狱里来了!
该怎么办!周德强!清醒一点!
别让恐惧击败你!别让压力摧毁你...
身体不受控制了,我的灵根...帮帮我..帮帮我...
浑身上下的肌肉紧绷着,突如其来的灵能潮汐让草叶挂上一层幽蓝的霜花,越来越近的热源,是战兽的异常体温,还有牛马畸变的肉身蹬踏泥泞时的沉重脚步。
鬼兵队里一马当先的摇铃人披甲佩剑,这筑基期的妖道学徒威风凛凛,虽然不能神行飞天,一身永死不朽的血肉也是凡人辅助军眼里难以企及,难以撼动的尸拔将军——从铁盔之中亮起两团金灿灿的鬼火,是天福教派受到七杀星祝福的精锐。
筑基妖道对左右鱼妖蛙怪下令——
“——这里有不少好灵媒,造一片积尸池聚阴地,”
绝大多数异鬼僵尸都派去进攻银石县,占领了烈江码头就拿捏住元歌城的主要补给线,至于三组所在的侦查范围,周德强跌下战车以后,恰好来到了一片乱葬岗。
握持镰勾长叉的鱼妖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的迈进这片埋骨地,要血脉更加低贱的青蛙怪去刨土挖尸,为三毒教的贵人收集骸骨,每一份人族的遗骸都能变成威力不俗的夜游灵脑残箭。
蜷缩在树下的强哥屏息假死,不一会儿就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他眯着眼去观察环境,能看到驼背佝身的黄皮大青蛙,足有一百二十多公分的血丹妖魔,就在他身侧不过三四米的位置,挥动铁锹翻捣土堆,圆滚滚金灿灿的大眼睛充满了疑惑,似乎注意到黑暗中方位不明的视线。
“哇!哇!咕呱!”
“别说怪话!”跟在后面的鱼妖监工怪害怕的,大脑袋草鱼下肢纤细,远没有到化形阶段,演化出来的腿脚勉强能够双足直立行走,它会说人话,听得懂青蛙小工的语言,“哪儿有什么人?都是元歌城里病死的倒霉鬼!谁在偷偷看你呢!?别来吓唬我!”
小青蛙满眼无辜,只得接着干活。
鱼妖的腮鳍抖动,往头顶抹上一层麝香油膏来保湿,动作也是哆哆嗦嗦,似乎被三毒教的异鬼军队吓得魂不附体,特别是靠近战兽的时候,同族伙伴们受不了那融合巨兽的蒸汽高温,聪明些的大鱼怪早就顺着烈江逃去神鹿山深处了。
留在元歌城周边的山精野怪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野心。
烈江本地的水怪河神要吃人,人是最好用的材宝,跟着三毒教就有新鲜人肉吃,可以走这条捷径,为魔鬼卖命。
强哥停功敛息,假死闭气,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可是鱼怪监工却越走越近,似乎是感应到了寒冷环境中的热源,面露疑惑之色来到树丛中仔细探索。
“噫?!”
“刚死不久么?”
鱼怪监工摆弄长叉,去拨动阿强的脑袋,看清这苍白失色的皮肤,失血过多好像死人一样的脸。
“哈哈哈哈!是小刀会的逆贼!忤逆天魔大人的圣意,活该客死他乡呀!东宇神州的闲事!轮得到你们这些泥巴贱种来管么?”
生锈发红的叉刃揭开立领软甲,强哥依然没有半点反抗的力气,他只盼着这头大鱼足够小心,足够谨慎...
“灵根呢?假灵根呢?哦!找到了!”大鱼怪欣喜若狂,透过立领看见心肺主脉扭曲的植株叶芽,正想提起钢叉捅刺补刀,要留下致死伤口,拿着这具尸首去领功劳——
“——你干甚么!”
有眼睛尖的三毒教收尸学徒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厉声喝止。
鱼怪满脸无辜,就想添一笔军功,怎料煮熟的鸭子要飞走了!
“好完整的尸首!孽畜!你敢伤他?”收尸学徒揣着黑木数珠,捧起招魂香炉,跌跌撞撞越过葛藤赶将上来——
——他看到死状安详的假灵根战士,止不住越来越多的贪念。
在天魔战争中,能见到如此完整的尸体已经是撞了大运,还是武灵山小刀会战团官兵的尸体,拥有假灵根的尸体...
“还好!还好!好呀!好!”
收尸学徒趴伏在强哥身边,仔细摸索着肚腹的伤口,内心臆测着——或许是金丹期的师叔师伯击伤了这个倒霉鬼,在天寒地冻的乱葬岗丢了魂魄,叫虚灵化害死。
这家伙身体里的假灵根还没有发作,没有开花结果,地肥丰沛血气旺盛,似乎是刚死不久,太好了!没有丹毒的好肉!
“如果炼成僵尸,如果炼成我的僵尸...”
说起这些话,收尸学徒牙齿都在打架,他要取走强哥的纳戒,万一能搜到尘晶武器,若是有武灵真君的移魂法器,那就是刮彩票中了头奖,从此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一旁揣度主人心意的鱼妖怪胎却倍感失落,收尸学徒越是高兴,它就越难过,看到别人挣钱立功,比杀了它还难受——
“——有好尸体呀!有好尸体呀!~大家伙快来看看呀!”
怎么能便宜了别人!鱼妖张牙舞爪的冲出矮林,朝着鬼兵将军直嚷嚷!
收尸学徒脸色惊恐,一时间又恨又怕,听到埋骨地周边都是脚步声,骑着战兽的师兄又回来了!
“祸事了...祸事了...”
“噫!~怎会如此?死鬼!松手!松手!把须弥芥子交出来!”
“死了都要守着你那点宝贝!可恶!”
强哥哪里肯松手,灵玉扳指叫大拇指紧紧扣住,可是情况越来越复杂,有五六十号人马,三头冲锋战兽挤进灌木林里。
战兽粗重的喘息声吓得收尸学徒抱紧了强哥,却叫强横的三昧戏法一下子扫开——
——牛马缝合尸怪长着两个脑袋,有六条腿,挂上血红的裹尸布和铜钱流苏,鞍具上的筑基妖道威风凛凛,使唤六尺六长的桃木杀威棒,把同门师弟戳到地坑里。
强哥的身体被三昧戏法抓住,剧痛袭来,拇指生生扭转折断,再也护不住纳戒,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他疼得心智失守,突然瞪大了眼睛!
“活的!活的!”
战兽与筑基妖道心意相通,主人像是惊弓之鸟,察觉到阿强是假死敛息的那一刻,却没有痛下杀手——特别是看清屏山团的部曲番号,这是太乙玄门的王牌陆军!
“有埋伏?!有埋伏?!”
牛马怪兽抬起前蹄,发出悲鸣,鬼兵将军筑基妖道扯着缰绳撒腿就跑,鱼妖蛙怪一哄而散,丢下钢叉铁铲逃出了乱葬岗。
强哥捂着肚子艰难的站起来,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像运气救了他一命?
运气能救他一回,第二回呢?第三回呢?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三毒教的后勤补给队伍又围了上来,似乎是感应不到战团的攻击征兆...
鬼兵将军摇铃做法,有十来具骷髅探路,西南西北林地慢悠悠的走进来两头豹形战兽,鱼妖再一次围了上来。
强哥终于死心,看来他难逃一死,感应到须弥芥子的方位,这精血祭炼的法器回到手中,三昧戏法取出黑风榴弹,他倚靠着树干,这矮小的杨树在高原贫瘠的土壤里吸收不到多少养分,在神鹿山脉周边的高山风轮番摧残之下,它长不高也长不大,就像曾经的排骨强。
现在它也挡不住阿强的肉身,连成为掩体的资格都没有。
看了一眼染血的黑风虎形牌,战团的伙伴能找到他的尸体么?能把这个愿望完成么?
阿强不知道,他睁大了眼睛,竭尽全力想要看清雨幕中苔原远方的天光,那是伏魔道君神灵显圣的征兆,它是那么的近,又那么的远。每当领袖的灵魂来到战区前线,战士们的士气鼎沸,都会变成无坚不摧的屠魔利刃...
填入尘晶弹药,折断的拇指已经握不紧乾龙一式,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是胆小懦弱之举带来的伤病,这些妖魔不会放过生者,更不会放过死者,在战场上妄图假死避难也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卧倒!卧倒!卧倒!”
死神没有如期而至,熊猫三型步战车的钢牙前保险杠撞碎了花豹战兽的脊梁骨!
伤痕累累的装甲板观察窗里传出指挥官的喝令!
“攻击手!卧倒!攻击手!卧倒!”
幸运女神眷顾着每一个勇敢的人,在敌占区进行侦查活动的屏山三组从没有放弃伙伴的想法,只是迟来了那么一小会儿...
车身打横弹跳,强哥矮身匍匐倒地的一瞬间,车轮在他后脑勺卷起炙热狂风,尘晶油气废液渗出开裂的底壳,烫得他精神一振,好像响亮的巴掌,一下子打醒了萎靡不振的灵魂。
车门上挂着花豹战兽的碎骨残骸,二十五毫米装甲钢板挂满了金丹邪修投射而来的飞剑残骸!
哨兵先锋掷弹开路,盾牌兵紧跟其后,指挥官在车尾架起连珠火铳,打出一连串的曳光轨迹,银尖弹药打得筑基妖道浑身冒火,穿甲燃烧弹头进入战兽的躯干就开始翻滚,破片穿透血肉炸出一团团粉红色的雾气!
指挥官喊道:“保护伤员!”
“我抓住你了!前辈!”盾牌兵小杨非常年轻,不过十九岁,是武灵仙山的内门精锐。
外围包上来的鱼妖大怪纷纷掷矛投枪,只见盾牌兵架起铜锣小盾,按住熊猫三型战车的驱邪符箓,借来灵石引擎的灵能储备。
“治都玉玺!阳平功印!”
“坚如磐石!九寰神盾!”
“咚!——”
砂石尘土以铜锣盾为中心,迅速汇聚出直径三米三的涡卷风团,绞碎了钢叉投枪——这位筑基期的土灵根交换生得到了罗平安的真传。
“回到你的位置!”指挥官老姜一个巴掌打醒了强哥:“排骨强!你来操作车尾机枪!”
筑基妖道鬼兵将军在机枪零距离直射之下变成滚烫的肉泥!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正是敌军聚团绝好的歼灭时刻,就连阿强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假死怯战行为,恰好把这些分散在林地各处的目标聚在一起,三组的指挥官姜尚本来找不到阿强,鱼妖的那一嗓子喊出来,搜寻战友也变得简单许多。
“高价值目标呢?!那两个金丹妖道在哪儿?”阿强重回射击位,紧张得手心冒汗。
从战车的装甲板来看,前挡风玻璃还插着六支三寸小剑,车机系统发出鬼哭狼嚎,这代表血肉瘟已经开始侵蚀战车,熊猫三型在闹鬼,金丹妖孽还没死透...
车尾机枪爆发出惊人的火力,一时间三毒教补给队的援兵不敢深入林地,屁滚尿流的四处逃窜着,要避开曳光示踪弹药的射界!
姜尚:“还在找我们!他们咬得很紧!”
“怎么摆脱的?”阿强问。
姜尚:“我们把车开进烈江,潜水过河绕了一大圈!耽搁了不少时间!还好你没死!”
“还好我没死?指挥官!你可以逃回三一一!伏魔道君的灵体已经赶到前线了!”阿强怒吼着:“这两个年轻人不该死在这里!他们才十八岁!十九岁!他们是太乙玄门的未来!”
“不对!你说得不对!”小杨同学及时撤回了车上,阳平护体神盾的罡风渐渐熄,他浑身上下都冒着灵能超载的火元热气——作为筑基修士,要运转罗平安金丹期才能得心应手运用自如的阳平神盾,必须借助熊猫三型灵石引擎的力量。
“走!动起来!”侦查员林晔投出防御烟雾弹,这个十八岁的半大孩子看上去吓得不轻,说话都在颤抖——
——金丹邪道的神通法术要取走这些筑基、炼气小辈的性命,实在太简单了...
小杨再一次按住熊猫三型步战车的防滚架,把车内水灵石照明灯的管线刺入三阴气脉。
“我不属于未来!我属于现在!前辈!我属于现在!”
在泥泞中空转的车轮亮起通天大道的土黄辉光,它找到了抓地力。
“我们都是指头...”指挥官老姜丢去新的弹链,塞入车尾机枪:“我的强!力气最大的拇指就是你!把我们握成拳头!把我们握成拳头!”
不爱说话的驾驶员向来是车组最沉默,最可靠的主心骨,熊猫三型遭受血肉瘟的毒害以后几次熄火抛锚,它已经是强弩之末。
“来吧!来吧!小百合!小百合!动起来!”
这是三组乘员对车辆的爱称,冲进矮林遭受战兽的冲撞,它的变速箱再一次发生机械故障,缠绞在齿轮之间的污血和油泥让它一次又一次的,通过车机广播发出尖利的惨叫。
“操你妈的!臭婊子!”驾驶员骂道:“动起来!你怎么了!带我们离开这里!”
从天而降的飞剑扎穿了顶部装甲板,火星子到处弹射。
“小百合!要是能回到兵营,我他妈要狠狠捅你的排气管!”
深踩油门,点火弹射,它终于醒了过来!
指挥官几近癫狂,杨叶碎屑跟着狂风卷进观察窗,因为夜游妖灵的作祟,车灯变得血红。
“她喜欢你这么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喜欢你骂她!她就喜欢这个!”
“她能行!”
挡风玻璃全是坑洞,正如征兵处灵兽饲养员说的那样,车组驾驶员的伤亡率极高。
驾驶员的肚腹还插着三支离手小剑,精神状态异常亢奋。
“她吸饱了我的血!哈哈哈哈!我能感觉到!”
冲出林地的瞬间,另一头花豹战兽刨土飞奔!天上的金丹妖道重新锁定了车组位置,就见到成群结队的食腐妖鸟扑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
“排骨强!做你最擅长的事!”
阿强:“太多了!太多了!”
三支枪口吐出连绵不绝的弹雨,在苔原画出一道血淋淋的尾巴,始终甩不掉天上御器飞行的高能级敌人。
攻击手扫射转移的本领几次三番逼得妖道退出三昧戏法的极限射程,银尖弹挂住他们半点血肉,弹头侵彻身体以后的爆炸会迅速毁掉气脉,灵能火铳几乎是三毒妖道的天敌!
花豹战兽在妖鸟群的掩护下越来越近,它的转向能力极强,在金丹妖道的操纵之下躲避射界,一点一点慢慢靠近。
指挥官:“它想爬上来!”
阿强无暇处理这头冲锋战兽,车尾的压力太大,他几乎把所有的集中力,所有的神念都用在对付天上的敌人。
越过低洼地的炮击坑口,小百合腾空而起,落地时丢失了一些速度,花豹战兽再一次接近,追进烈江河谷的那一刻,就是它登车大开杀戒的时候...三一一战区近在咫尺,银石高地的崖谷深处,密密麻麻的僵尸异鬼爬过石滩涂,屏山三组回到主战场的那个瞬间,战情中心的地图找到了它的通讯信号。
低洼谷口的山路转角处,鳄鱼怪的脖子咔擦一声断得干干净净,叫七尺七寸魁梧高大的白猿撕成两半。
跟在小百合身后的花豹战兽一跃而起,武空白猿转向追走,从金钵战壕第一防线的悬崖坡口跳过一百七十米,专盯着高危目标杀——
——小光头稳稳接住了花豹,从谷地隘口冲顶出去,徒手掰断下巴,朝着战兽的咽喉口吐烈火,丢开软烂的尸首,紧接着把目光移向天空中的金丹邪道。
不等武空神行去追,夜幕划过一道金光残迹,神灵附身的烙印战士好像流星,击碎了这两团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