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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一百二十四公里，犬牙交错的衢横山地北方苔原，能看到龙山大煤矿的露天矿坑。
二十年前，这里是陈国最大的天然煤矿，也是黄龙洞众仙家仰赖的木灵脉发源地——看似贫瘠的荒漠之下，掩埋着数之不尽的太古化石，桑田还是沧海之时，大片大片高大树木因为气候变化板块运动，枯死在龙山地区。
龙山地区有十六个大县，由于不靠近水源，没有繁华的城市中心，淡水资源的局限性让煤都生活的人们早早背井离乡，在天魔灾难爆发的前几年就抛弃了这个徭役之地。
越过北滩山岗，地保哨站已经人去楼空，罗平安带着三位庙祝风尘仆仆接着赶路。
楚潇大哥本来不抱着什么期望，要知道东宇神州已经完全落入天魔军团的手中，是无法无天的魔界。
来到这片土地坑蒙拐骗吃人肉喝人血的妖怪实在太多太多，没有一个真人会说真话，至于“三一圣域”的传说，应该也只是邪教妖孽诓骗乡民的美好幻象。
在地下世界？有一个远离战争？不愁吃喝的世外桃源？
这种谎话谁会相信呢？
当衢横县的兄弟二人来到北滩大矿坑的时候，本来将信将疑的态度，却在旅途见闻的影响下，变得越来越坚定了。
“大哥...我就说有人吧！有那么多车辙！好多人都往这里跑呢！”小北蹲在土地庙旁边的官道，脸上都是泥灰，夕阳照见他黝黑的眼睛，神情之中透出无限的希冀。
罗平安匍匐在地，捻起一把黄土，看清楚车辙的方向，大多数木轮和牛马的蹄印，都是朝着露天矿坑去，几乎没有回头的。
“对，小北说得没错，半个月多月没下雨，单单这一条官道，留下的印记估摸着少说有三五千人，牛马的蹄铁交错重叠，上上下下五六层印泥，居然只进不出，看来这座地下城很大呀，能容纳那么多人。”
人性都是从众的，都是渴望聚成一团的，盼望着有勇敢的人们能撑起避风港的雨棚。
楚家大哥听到仙人这么讲，一下子有了盼头，仿佛衢横县的乡亲们死了就死了，哪怕是三圣教建起来的安乐窝，只要能混进去，或许也有一条活路。
毕竟元歌城离这里太远太远，不光是路途遥远，路上还有土匪强盗，有吃人的妖魔，哪个神仙会管凡人的死活？
他们本来就不干净，前一阵为文殊庙的方丈诈捐，害了盐溪乡的百姓，要是四象仙盟的仙人拿三位庙祝的脑袋换功劳，他们也难逃一死。
再看看北滩的露天矿坑，楚潇越来越兴奋——
——这漫山遍野，石滩都是黑乎乎的煤粉煤砟，满地都是黄金呀！
衢横关卡那片不毛之地，冬天打柴生火也是难事，要到处挖牛羊粪土求个温饱。煤炭是偏远乡下百姓眼里的奢侈品，靠近陈国旧朝的皇都，煤炭才慢慢变多，龙山这个地方富得流油，在天魔灾难爆发以前，它就是陈国的经济中心，还能见到不少仙人飞来飞去。
哪怕进不去三一圣域，在北滩找个洞穴住下，挖些煤砟做货郎生意，也不至于饿死了！
“仙家...”楚潇立刻改口：“仙家，您当真能带我们进去？”
“我有办法，只不过你们想清楚。”罗平安嘱咐道：“不要喊我仙家，我有名字。”
马后炮嚷嚷着：“柳辰小弟！我知道规矩！绝不会出卖你！你是四象盟的人，和三圣教是死对头，进城以后，我们各凭本事。”
“对呀！对！”小北对天发誓，诚心诚意的喊道：“柳辰大哥，我们三个好不容易从文殊庙里逃出来，若是没有你们救助，或许过不了几天，就要吃人肉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就算有三圣教的大仙来拷问，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罗平安没有回话，只是客客气气的笑着——
——他不相信这三个庙祝，从头到尾都没有几句真话可以说。
这十几年的征战经历，让武灵真君变得更成熟了，有很多类似的事例在提醒着他，不要轻易相信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苦命人。
他们确实可怜，但是愚弱的人族同胞找到救命稻草，绝大多数情况都会拼了老命把同伴拖下水。
因为环境已经扭曲了人们的心智，这三个庙祝本来计划着，要和文殊庙主持一起逃难，逃到三一圣域——无异于献祭了盐溪村三四百条人命，完成仪式的瞬间，这三个男人没能来得及上车，老和尚死死关上车门，把他们丢下了。
可是现在呢？四象盟已经打下元歌城，楚家兄弟和马后炮不想回到人族社会，因为路途遥远——光是从衢横走到龙山北滩，三天山路，一百多公里就废了他们小半条命，半路上罗平安撞见十来次灵灾，有饿鬼拦路，有妖灵作祟，还有莫名其妙的鬼打墙。
如果不是武灵真君一路看护着，三个庙祝早就死在山区，更不用说什么徒步走回元歌城，三毒教徒败退以后，溃不成军的散兵游勇就变成吃人路霸，看见野外赶路求救的乡民，那就是一盒盒鲜美的外卖。
在楚家兄弟眼里，没有什么正与邪，没有仙和魔，只有强大和弱小。
至于马后炮？这个家伙是逃了兵役不愿意杀人吃人，才跑到衢横地方来的——
——马后炮机灵得很，他可不想变成仙盟或天魔的小卒，现如今有这么个三一圣域摆在面前。只要进入地下城，就能远离是非，能吃饱穿暖，如何不叫人心动呢？
“我不是四象盟的人，不要那么紧张。”罗平安安抚着庙祝们的情绪。
马后炮：“柳辰小弟，那你究竟是...”
“我来自北辰部洲，是莱阳地方的衙役，跟着小刀会学习了驱魔打鬼的本领，要服兵役——就加入了SSR小组，专门救助战场上幸存下来的无辜平民。”罗平安说的全是实话。
楚潇盘腿坐在土地庙门口，表情也浮夸。
“那你是大英雄！大好人呀！你就应该进城！不能让四象盟和三圣教害了你！”
小北跟着说：“对呀！当个逃兵也好！辰哥！”
“你们说，这个地下城是两位鬼王造出来的...”罗平安半开玩笑似的，随口讲起这些事：“可是我了解到，鬼王要吃人的呀，无论如何都要吃人，怎么就变成世外桃源了呢？”
“只要不打仗！东宇神州那么多人！鬼王能吃多少？”小北咋咋呼呼解释道：“拢共就两个鬼王，一天吃它二十个，年纪大的老头老太都吃掉！只要我表现好！只要我听话，哪里轮得到我？”
罗平安：“听话的就不吃了？”
小北：“那当然！方丈他就听话...”
“小北！”楚家大哥厉声喝止。
罗平安没有接着往下问，他猜得八九不离十，文殊庙的存在就像自治洲的卫生站医护所，有这么一群精通巫术占卜的神官，同时担任着赤脚医生的职责。盐溪村的乡民生了病，有劳动生产开工作业，选择良辰吉日，婚配嫁娶丧葬大事，都要问文殊庙的方丈。至于后来发生的事，这三个庙祝大抵是心知肚明，互相通过气了。
他们都知道，心里揣着明白当糊涂，只不过现在看上去罗平安比较强，能暂时依附，借助罗平安的力量进入地下城——而且楚家兄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们并不害怕三毒教，只怕三毒教不愿收留他们，只怕自己没有能力加入三毒教建设的人族城市。
“你怎么知道鬼王一天就吃十个人？”马后炮还在插科打诨。
小北涨红了脸，或许是从坊间传闻听来，亦或者只是自己的臆想——
——他实在太害怕，太压抑，被生存的重压逼得喘不过气。
他需要一些幻想，需要一些美好的东西来维持求生意志，最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迟迟没有继续赶路的意思，楚家大哥有些烦闷急躁，每隔十几分钟就来问。
“柳辰？什么时候去矿坑？”
“就这么一直等着么？”
“天马上就黑了？”
“柳辰？柳辰先生？”
太阳落山以后，罗平安是一点都不心急。
来到后半夜的亥时，楚家兄弟心神不宁的，只怕夜里魂魄叫恶鬼勾走，蜷缩在山神庙里瑟瑟发抖，屋外起了阴风，罗平安就知道时机对了！
“来了！来了来了！贵人来了！”
他急匆匆赶出去，朝着北滩官道一侧眺望，就有几十条夜游妖灵探路，后面便是锣鼓喧天的队伍，带头的正是前几日在衢横关镇守府里见过的元婴妖道。这位天福教的老同志没有食言，果真是亲自押运周遭乡镇的青壮年人口。
妖灵鬼怪一路低飞，感应到新鲜血气，立马扑向罗平安所在方位。
“收！收！收！~”
元婴妖道面露红光，气急败坏的指挥着妖灵，把这些探路哨兵叫了回来，只怕伤到路边的无辜群众，做足了面子功夫。
三个庙祝打起精神，见到黑雾邪气都退散，月光也洒下来，跪在骸骨阴兵队伍面前，要磕头求救。
听到天福教徒唱起师父的法号，先声夺人自报家门。
“三圣教天福门巫祝法师在此，元婴大仙救渡苍生，有五鬼阴司马面大帅护持法力，奉吉祥天女仙旨，护送东宇神州乡亲百姓进入三一圣所。”
“几位小兄弟...”
元婴大仙拉扯缰绳，坐下冲锋战兽的形体扭曲，头尾都是青牛巨怪，两颗脑袋前后拉扯，四条前肢互相配合，鞍具插着六杆招魂幡，金钱马褂叮当作响。
“本座道号济穷，深更半夜要拦阴司鬼兵的路，想必是有求于人，有什么忙要本座来帮？”
不等罗平安开口，楚家兄弟把脑袋磕出血来，凄声叫喊。
“大仙！大仙！带我进城！”
“我要进城！我要去三一圣域！”
“呵呵呵呵呵...”济穷妖道瞥向身后乌泱泱的队伍——
——牛车马车里坐着老幼妇孺，下车步行的青壮年也有七八百号人。
在其他县镇里也有散播谣言的乡贤村官，这些乡民听了妖道的经，将信将疑的上了路。半道上杀出来这么三个主动投诚的年轻人，坐在牛车上的老人家也闭上了嘴，再不敢说三圣教的坏话了。
“我渡你去南天门！我送你去凌霄殿！”济穷妖道神清气爽，政治工作搞好了，得了民心，押运事务也变得轻松，“去吧！去！去车上找个位置坐下！”
一旁的金丹学徒看到罗平安，突然起了疑心，传音喊话。
“师父！这家伙有问题！”
罗平安本来跟在楚家兄弟身边，要往牛车草料里钻，突然叫三昧戏法抓住衣袂，扯到战兽面前。
有马头鬼拦路，提起青龙纹鬼面大斧来吓唬他，他只得扮成唯唯诺诺恐惧害怕的样子，但是演技实在太差了。
说实话，武灵真君在面对这些妖魔鬼怪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这是他的短板，他的弱项，演技根本就不合格。
济穷妖道面露疑惑。
马头鬼越来越紧张...
“师尊！他为何不避？”
济穷：“是吓傻了么？”
“我这青蛟鬼面水形斧砍过百八十颗脑袋！舞起阴风能听到鬼哭狼嚎！”马头鬼还有些不自信，以为是自己的法宝失灵：“难道是我怠惰了？法宝！你显灵！你显灵呀！”
罗平安呆滞着，退了几步，脸色也僵硬。
济穷妖道突然想起来——
“——哦！这位小友没有灵根，应该是看不见！听不到！”
罗平安回过神来，咿咿呀呀的应了几句。
“大仙！你不是要带我走么？带我逃难啊？三一圣域不打仗吧？没有妖怪吃人？对么？！”
“出家人不打诳语！绝不坑你害你！”济穷笑呵呵的应着，又对身边的弟子反复询问：“你看出什么了？这位小友有什么可疑的么？”
“嗯...”金丹学徒面露难色。
济穷妖道：“为师都看不出什么蹊跷！徒儿！你竟然有如此厉害的眼力？”
金丹学徒指天发誓：“师父！他一定有问题！”
济穷妖道：“哪里有问题？”
“他长得...”金丹学徒一口咬定：“他长得太英俊！太帅了！不像衢横地方的人！不像普通人！”
“我...不是...我...不是...哥们...”罗平安想了很久，都没想到这一点。
信息素么？因为肉身的激素？
他面对这三五十头白骨阴兵，看到马头鬼接肢怪，又看到鬼气森森的妖灵，确实没有什么恐惧心。
但是这个金丹小子居然说...
因为太帅了？所以可疑？
济穷回头扫了一眼队伍，能在东宇神州活过十来年的乡民，大多都是面黄肌瘦神情萎靡，哪有如此丰沛的地肥，有如此旺盛的血气？
“如实招来！你是什么人！”
罗平安：“我叫柳辰...也算半个高原人，我老婆以前在毒藤谷采药...”
“胡说八道！什么毒藤谷！”济穷妖道太年轻，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地名。
罗平安突然打起暗号——
“——嘶嘶...嘶嘶嘶...咔咔咔咔...”
“嗯...嗯！嗯？！”济穷妖道一下子开窍了，本来集中的五官都开始分散，整个人变得精神涣散。
这声音好熟悉！前不久就听过！
毒蛇的尾巴敲打镇守府木楼台阶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武！武！武武武...”学徒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住嘴！”济穷妖道汗如雨下，内在天地七杀妖星邪光大作！
“哦！对了！就是这个味儿！就是这个味儿！”马头鬼还蒙在鼓里，狠狠吸了一口充满恐惧意味的信息素：“非常的新鲜！非常的美味！”
济穷妖道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了——
——他不停催促着，要欺上瞒下，把这烫手山芋丢到别的地方，点燃引信的炸药绝不能在他怀里爆炸呀！~
“赶紧上来！徒儿！赶快迎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