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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上牛车以后，三毒教的元婴老道一直关注着罗平安。
阴冷毒辣的神念扫过武灵真君的肉身，传音入密紧随其后。
济穷道人：“真君，噗呲...噗呲...真君，你要听到就应小人一句...”
罗平安没有回话，依然装聋作哑。
济穷道人：“小人是南岭地方捕蛇为生的猎人，一百八十年前叫天福教祖抓去做僵尸，全靠一身好血好肉活了下来，得到永死不朽的神奇造化...”
罗平安从不打算听食人魔解释什么——
——要看他做了什么，而不是看他说了什么。
有许多赶尸宗的徒子徒孙在面对武灵真君的屠刀时，都会良心发现，突然就开窍了，变成深明大义的投诚伙伴。
但是这里面有几句真话？就像那青楼挂牌卖身的婊子，大抵是没有半点真情实意，都要把罪责丢给老天爷，去责怪命运的不公平。
“我是无辜的呀！真君...”
“三一圣所有两位鬼王殿下坐镇，可不要怪小人没有提醒真君...”
“此行凶险异常，地下神国起码有四百万居民，都信了吉祥天女...”
“小人只是奉旨办事，领命吃人，若是有的选...”
罗平安传音应答：“闭肛，脑袋留在你脖子上，杀尽魔头才轮得到你。”
“嘶...”济穷妖道脑子转出火来了——
——他可不敢点破武灵真君的身份，要是在龙山北滩开打，这五十五条白骨阴兵，六头护法战兽，还有一个金丹马面。
这么点战斗力，根本就不够破军神选塞牙缝的...
要向师兄弟传信么？要把这个消息带给鬼王殿下么？
不不不！不！
济苦、济厄两个师兄会怎么想？
他们老早就盯上济穷师弟的好血肉好器官，正愁找不到机会分而食之。
碰到一次武灵真君，算济穷倒霉，也算济穷走运，能躲过一劫保存性命。
碰到两次武灵真君？济穷还能活着？而且没有伤亡，衣角都没脏，完完整整的把这个大爹送进三一圣所了...
都不用师兄们出手，鬼王第一个吃的就是济穷呀！这不是通敌又是什么呢？
元婴妖道活了一百八十多岁，在三毒教也算天资卓越，怎么可能甘心死在这种地方？
天魔军团的失败，又不是三毒教的失败，三毒教的失败也不是天福门的失败，退一万步来说，天福门失败了，他济穷还能清洁溜溜的跑路，在接下来的百年，随便找个不见阳光的积尸池聚阴地窝着，当阴暗宅宅穴居老鼠，躲到下一回天灾魔劫，又是一条好汉了。
听上去是不是很耳熟？
赶尸宗有两位教祖都是这么想的，除了天寿教的战斗狂，药不灵和命难救也是这么一直教导着学徒，赶尸宗从来都不是什么擅长斗法拼杀正面决战的强大妖魔，让死人去对付活人，暗中设计诅咒陷害，攀附鬼王依靠天魔，借力打力才是他们擅长的领域——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自私自利满嘴谎言，在三毒教的价值理念里，是一种美好的品德。
捞偏门走捷径，能活到最后的人，就是最优秀的教祖教宗。
占尽了福、禄、寿的便宜，把同门师兄弟都当成垫脚石，这才是魔头应有的强大心智。
“开天门啦！都蒙上眼！”金丹学徒吆喝着。
乡民队伍里起了骚乱，夜游妖灵搅起黑雾，遮住了人们的眼睛。
罗平安没有动用灵力去对抗妖灵，他头脑发寒，两眼干涩，怨灵不光遮住了他的肉眼，也遮住眉心天目所在，无法用神念探视外部环境——如果元神出窍，恐怕妖灵会当场魂飞魄散，到时候他也没办法继续演下去。
隔绝音声，六感混沌，罗平安心里清楚，三毒教为了隐藏三一圣所的出入口，刻意这么做的。
过了二十来分钟，突然之间天旋地转，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妖灵幻象离开人们的脑袋，泥沙黑雾渐渐消散，罗平安再一次睁开眼睛，恢复听力视力，首先浸入鼻腔的，就是一股新鲜的甜味——
——那不是什么血或者铁锈的味道，仿佛来自另一个陌生世界。
惊呼声从耳边传来，楚家兄弟互相搂抱在一起，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这里似乎不是什么地下...
罗平安表情凝重，前后几次想要三华聚顶，要识破这些幻觉...
可是这一切都太奇幻，太美妙...
车队从河谷出口缓缓走进一片灿金色的原野，山泉顶端能看到莲台形态的法器，往小溪之中泼洒黏腻的大麦糖浆。
稠厚金黄的麦芽糖液往水车磨坊方向流淌，灌进分流沟渠，叫一个个披着轻纱锦缎的仙女，使唤三昧戏法收进枣红葫芦里，就像仙人在收集仙酒...
太阳照出蔚蓝无暇的天空，空气稀薄的高原万里无云，能见到暗蓝深空之中的弯月，是日月同辉鸟语花香。
那股甜味就是从仙酒蜜泉里传出来的...
本来黑漆漆的死魂灵夜游鬼面貌狰狞，进入这片圣域以后，都褪去铅华洗净泥泞，露出完整的人身人形，身材高大一些的，就变成着锦披挂威风凛凛的天兵，身材矮弱一些的，也是吹笛弄笙的仙乐天女。
济穷妖道本来是骨瘦嶙峋眼带黑气，看不出几分人样的三毒邪魔，青牛战兽载着他走过南天门，越过富丽堂皇的水磨石台阶，在金装银裱的牌匾下稍稍转了个身，便看到青牛怪兽骨肉移形，铜钱马褂成了玄铁鱼鳞甲，六杆招魂幡变成仙冢英烈碑，妖道的杀威棒成了白拂尘，黄锦缎带紫金葫芦，又有一杆罗锅烟枪绣着玄鸟纹——脑袋屁股都是牛头的怪兽，也变成了正常模样，变成一头慈眉善目眼球水润的大黄牛。
“我的老天鹅啊...”
楚北小弟惊讶的合不拢嘴，他本想说“我的老天爷”，可是嘴里却多了一勺麦芽糖。
浓烈的甜味夹带着酒气，仙子飞来他身边，给这饿的饥肠辘辘的困苦庙祝，送上了第一口食物。
牛车闯进南天门，温暖的甜食淌进肚子里，楚北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也焕然一新，仿佛再世为人，与东宇神州那个残酷恐怖的旧世界说再见了。
他嗅不到身上的泥腥味，赶了三天的山路，没有洗过澡，闻不到半点臭气。绫罗外衣丝绸束发，棉布里衣和鞋子都是量身订制，身上的陈年老垢也洗得干干净净，就好像跨过南天门的一瞬间，他就成了神仙...
罗平安眉头紧拧，有仙女飞来，拿着木勺递来蜜酒——
——他假意吞服，把蜜酒含在嘴里，不想下咽。
可是没等他做出吞咽的动作，甚至没来得及吐出去，这口蜜酒已经融化消解，仿佛被口腔黏膜吸收了...
没有中毒的感觉，内在天地感知不到任何异样，九龙岩台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越过南天门的一瞬间，罗平安身上本来用作伪装的乡民服饰，也变成了炼气学徒百搭的布艺产品。
“是幻觉么？这是幻觉？”
罗平安内心的疑惑越来越多，他见识过慕容仙姑白月菩萨的天赋蜃气，却也骗不过威德金刚狗种导航。可是在这片仙境之中，好像所有邪恶气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颗太阳是怎么回事？三一圣所不在地下？而是在天上？
远方群山的边界，云雾缭绕的峰峦之间尽是一片蔚蓝的天幕，这里更像是浮空岛，像凌空漂浮的山岳。
如此稳固的环境，影响范围少说有上万平方公里，济穷妖道方才说，三一圣所居住着四百多万人...
这些蜜酒仙泉和广袤农田，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罗平安说不出话，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可是刚刚跨过南天门的乡民们，却是兴奋热烈喜不自胜，传说是真的——
——三一圣域确实存在，域外天魔的孩子创造了一个远离战争的避难所。
三圣教的妖魔邪祟在这里洗清了所有污秽，异鬼妖灵也变成了仙灵，凡人来到这个地方，再也不用挨饿受罪，不必面对仙魔战场刀割斧劈水深火热的酷刑。
“辰哥！辰哥！多亏有你啊！多亏有你！”楚潇异常激动，抱着罗平安泪如雨下。
传闻中流淌着蜜糖与羊奶的丰饶之地就在眼前，东宇高原的人族有救了，如何不让人欢喜，如何不让人感恩呢？
小北紧张的舔舐着嘴唇，还能尝到仙酒的甜味，他捏了一把脸蛋，似乎用力过猛，疼得胀红了脖子。
“我没在发梦！没有发梦！哇！哇！我变成仙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成仙了！”
济穷道人向南天门的灵官递交花名册，点清楚人牲数量，带着学徒们腾云驾雾飞去远方——跑得比XX记者还快。
罗平安顺着妖道落跑的方向看过去，便有一座气势恢宏的神庙大殿直刺云霄，没有合适的参照物，以罗平安的眼力来评估高度，这金碧辉煌的殿堂起码有一千四百多米，要远超封神台和升仙殿，像是三棱体金字塔，是结构稳固的奇观建筑。
这就是济穷妖道口中的凌霄宝殿，是三一圣域的人族聚居地。
接过花名册的天福教徒还不知道罗平安的真实身份，也是一位仙风道骨胡子花白的老人。
“贫道是三一圣所主管银河天兵的灵官，道号济厄。”
“济穷师弟应该和你们讲过，进了南天门以后，肉体凡胎洗筋伐髓，已经超凡脱俗不同凡响，可是想要成为仙人，成为真正的盘古灵宝，还有三十三阶天梯要爬。”
“当然了...”
济厄道人不紧不慢的说——
“——在凌霄殿第一层找个合适的地方住下，就这么闲适安稳的活个几十年，也是逍遥自在的一件美事。”
“灵官！灵官！”楚潇大哥立马喊道：“我想成仙！我想成仙！”
楚北小弟满心疑惑，好像幻觉破灭——
——越过南天门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一步登天。
“我还不是仙人么？我还会死？”
罗平安没有说话，他倒要听一听这些妖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济厄灵官在前方带路，把乡民队伍往凌霄殿方向赶，一边飞一边说。
“做神仙！要积功德，修善业。否则只是一些空有力量，不懂道理，不修德行的妖怪罢了。”
“这是真武伏魔道君，太乙玄门二十四任宗主罗平安说过的至理箴言，这位武神用了三十六年的时间，来到化神境界，他的道途就是真理。”
罗平安：“我？”
济厄妖道回头瞥了一眼罗平安，活脱脱一副笑面虎的神态。
“这位小友，你是武灵真君么？不然你在应什么？”
罗平安：“哦！哦！不是我！不是我！道长您接着说...”
“嘁...真是稀里糊涂不知所谓...”济厄强忍着烦躁，给这些泥胎凡人讲起人间正道：“诸位来到凌霄殿的道友，可不要像这位小朋友着像入魔，发了痴呆病，有一张英俊的脸，就以为自己是武灵真君...”
“我听闻东宇神州有不少这样的邪魔歪道，借来真武伏魔道君的名号招摇撞骗，坑害乡里。”
“对啊！对！”立刻有受害的乡民喊：“我就是被妖孽骗了！冒充武灵真君来征粮征税！骗得我倾家荡产呀！”
有人跟着起哄：“他也是死骗子么？！打他！打他呀！除了这祸害！”
济厄道人立刻制止——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诸位道友，可不要让三毒害智，嗔怒附体。”
“走过南天门以后，我们都是三一圣所的求道之人...”
温暖的阳光泼洒在乡民队伍里，济厄道人的灵能潮汐搅起徐徐微风，吹出悠扬的笛声，仿佛一切都安静下来，一切仇恨与偏见都化解了。
“只要他迷途知返，能够修成正果，就是拥有大觉悟，大慈悲，大造化的仙人。”
“再怎样穷凶极恶狡诈奸猾的恶棍，只要他热爱神国，只要他是吉祥天女的孩子，也可以被原谅...”
“真的么...”小北紧张不安的问：“真的么？！大仙！我是陈国人...我害了好多好多同乡...我...”
济厄道人飞来牛车旁边，低声问道——
“——小友，你曾经犯了什么错？让你如此的痛苦呢？”
“我...我...我...”小北羞于启齿，又恐惧又兴奋。
还是楚潇大哥替他开了口。
“我们三个，是衢横地方文殊庙的庙祝，主持方丈请三圣教帮忙，带我们进三一圣域，条件是...条件是...留住盐溪村里的乡亲，要他们别急着逃难，稳住这些乡亲...结果...结果...”
“哦！结果这些乡民全都变成天魔的粮食了？”济厄妖道直言不讳，把话讲得明明白白。
一下子乡民队伍里议论纷纷，本来欢天喜地的氛围也变得冷冷清清。
“我有罪...我感觉很难过...我...”小北苦着脸，要找仙人解开心魔枷锁。
济厄妖道不以为意，反而开始念经，说吉祥天女的神话故事。
“乳海之中降下金翅鸟，金翅鸟上有莲花圣母。”
“她有忿怒像，也有白拉母的慈悲像。”
“当她头戴五骸冠，挂起人骨珠串，披人皮虎皮，就要来惩罚人世间恶徒。”
“当她露出三眼天目，红衣白袍，莲坐淌下仙酒，持宝箭宝碗，她就是庇佑人族的丰饶神。”
“这位道友，不必难过，在东宇神洲死去的人们脱离了苦海，又堕入新的轮回，他们的尸体为三圣教所用，亦是补偿吉祥天女创造三一圣域的伟大功业。”
“你所说的那位文殊庙的主持方丈，他早在一个月以前，就来到了这个世外桃源，把所有的金银财宝都献给了乳海之女，献给了凌霄殿堂——这些财富原本的主人，都会得到吉祥天女的祝福，他们的来世一定是幸福的，就像你们的今生。”
小北还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简简单单，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了？
他不敢细想，如果这番道理说得通，他反倒是做了好事...
“是啊，错的肯定不是我，我不该责怪自己呀...”
“只能说盐溪村的乡亲们没有道缘，没有福分，这辈子享不了福啦...”
他喃喃自语，一下子就开悟——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心魔已经不见了！心魔已经不见了呀！不再痛苦了！
“小友，你还在踌躇什么？”济厄妖道接着说：“如果还想不通，凌霄殿里还有许多天兵天将，曾经也是恶贯满盈的魔鬼罗刹。”
“十几年前陈国覆灭，风雨飘摇战火纷飞的时候，就有一位将军举起义旗要救国救民。”
“此前他是杀人魔头，是占山为王的土匪，是欺男霸女的淫棍，有十四个老婆，生了二十一个孩子，光是死在他手上的愚弱乡民不说一千也有八百，每天杀人作乐。”
“可是别国来侵占陈国的土地，趁着天魔灾难粉碎了陈国的王朝，这个土匪头子募兵起义，组织陈国旧朝的残兵败将，保家卫国的时候，他就变成了英雄。”
“人们热爱他，敬仰他，把他举得高高的，好像之前做过的事情都不算数，连屠刀都不用放下，就能立地成佛。”
“你才害了多少人？在这些魔罗面前谈什么心魔？贫道都觉得好笑...”
济厄一不小心说了真心话，只觉得有点尴尬。
不过这通歪理邪说恰好变成了乡民心里的标准答案，变成兵荒马乱混沌人间的温暖港湾。
“如今这些魔鬼罗刹听信吉祥天女的法旨福音，在凌霄宝殿修身养性，积攒功德。他们热爱这个神国，所以是至善、至真、至美——”
进入凌霄殿的西北门，第一层的生活区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繁华的宫阙楼阁，工事农事和商铺饭馆，俨然是另一个封神台的仙市仙汤。
“——所有的宿业，都在这里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