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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了！砸了你们！没用的废物！”
陆远在弘法寺花卉园林里暴跳如雷，气得七窍生烟。
本来七杀周期这几年灵气稀薄，天人五衰的劲儿跟着高血压一块来，泽德仙尊挥舞着手里的杂志，把书页冻成冰棍，狠狠甩在左鬼护法的脸上。
“一卷小小的连环画！竟然叫我如此难堪！”
左鬼立刻安慰仙尊：“陆神君！无论这些贼人如何诋毁，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足智多谋，英明神武的仙盟领袖！”
“胡说八道！”陆远听到这番说辞，怒火中烧更生气了，“难道你看过了？”
左鬼：“呃...”
一旁负责内务审理的右鬼元婴护法马上呛声——
“——神君，这些流入琳琅城的污秽之物，卑职已经处理掉其中七成，都是些下三滥不入流的魔门手段，左鬼身居惩恶司护法要职，与这些合欢妖道走得近，容易受到魔头蛊惑。”
“你才受到魔头蛊惑呢！”左鬼破口大骂，绝没有想到老同事这个关头了还在挤兑自己，“你不看一眼怎么知道这玩意是...是...”
陆远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紧接着就开始点名。
“天兵水军地明星、地进星、地退星、地满星、地遂星、地周星、地隐星、地异星。还有琴湾海关督统。”
一干人等跪伏在陆远身前，谁都不敢说话，头也不敢抬。
陆远：“北洋水匪如此猖獗，你们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阴殿地满星年事已高，快满六百岁的元婴老头干巴巴的应道——
“——神君，那北洋海况凶险，船队都在内海活动，地方引水员和领航员都得重新培养，一时半会儿...”
太阳殿的天罡三十六席也来吃瓜看戏，天剑星是王家人的军火销售员，同样要对付白金爵爷，插嘴议论道——
“——陆神君，北洋一直都是北原人的北洋。”
“多宝商会也想走北洋航线，把法器卖去东宇神洲，绕开葛六中原，可是到了灵气全无的海域，商船战船都是凶多吉少，不光有海盗水匪拦路，自治洲改换天元年号以后，北海巨怪深水大妖就开始兴风作浪。”
陆远精神振奋，似乎抓住了武灵山的把柄。
“此话当真？可有证据？”
天剑星表情古怪，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让我们抓住证据呢？要找泰杭地黑水城批通关文牒，走一道海航贸易税款才能顺风顺水平平安安。”
“可是问起这些个海怪的来路，海妖是怎么做法的，太乙玄门都撇的一干二净，毕竟通关文牒又不是什么护身符圣火令，我们的符咒师和机关师都搞不懂玄奇坊的机偶，没有这个技术。”
“遇险的商船十不存一，回来的那条船总是能走狗屎运，把雇工和纤夫救下，船队的货物和天兵护卫都卷走，瞎子都能看出来，就是太乙玄门在搞鬼，内海靠南疆水域隐隐也有这种苗头...”
“这便是武幽大圣和武渊大圣呼唤他们的狐朋狗友，来海上打秋风，收保护费了。”
“有的商船特意绕行东北三岛，伪装成太乙玄门的船只，随船人员也披上小刀会的练功服，天兵天将换成武灵山战团的装备——但是依然逃不过这些海怪的魔爪，也不知道太乙玄门究竟拥有怎样可怕的情报网络。”
说到此处，天剑星脸上堆满了忧虑，反而陆远神君那点花边新闻成了调剂枯燥公务生活的笑话。
陆远惊叹道：“怎会如此？它太乙玄门当真有一套天罗地网？”
两仪盟做前台生意，为自治洲当个导购小妹，这就是陈富贵的安排，开府总管要给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仙门正派找个正经班上，绝不能让两仪盟的本土医药和军火一家独大，需配合海权优势狠狠的殴打斗六仙洲的地方企业。
如此内外夹击，等到这头虚弱的老虎变成人畜无害的小猫咪，王氏一族控制的大门派也开始人才凋敝青黄不接，反过来大批大批的灵根交换生进入北辰部洲，那么北原的内战会变成一边倒的局势，没有当打之年身强体壮的战士，没有发军饷的灵石补给，两仪盟这颗炸弹自然而然可以安全拆除。
尽管陆远和多宝老人对太乙玄门恨得牙痒痒，陆远的仇恨有一大部分来自嫉妒，有七杀邪念带来的权欲，看着弘法寺里的奇珍异宝变成流水线上的仿制品，他避雨连廊里耗尽三代匠人心血造出来的雕龙写凤镂空鎏金香炉，在北辰部洲的铁匠铺里，也就是一铸一铣八级钳工考证时候顺手造的小玩具。
工业差距决定了生活水平，仙人所用的珍玩走进寻常百姓家里，看着这些身份与权力的象征落到泥胎贱种手里，如何叫陆远不心焦？不入魔？
只要上游一断供，单单长生制药集团的伤风感冒小儿疫苗停产，斗六各个地方不知道要爆发多少天怒民怨，早八年药价降下来的时候，村野乡镇的郎中叫这些方便好用的盒装药粉挤兑破产，走私船把便宜的无牌无证药物卖到斗六仙洲腹地，地方还有乡民主动带路，株连九族都不管用——这些海盗水匪俨然已经成了乡民眼里的救命英雄。
本该无药可医的肺痨，得去土地神的庙里交足了香火钱，或许有仙人赐药救命的机会。太乙玄门却来横插一脚，靠着这些恶霸掌控的海盗船队，早就摸清了怒江流域各个乡镇港口的民生情况——小刀会还在发力，没有天魔，两仪盟的群众基础就成了下一个目标。
“他妈的，都是罗平安的奸诈诡计！这个武灵真君得了北辰部洲还不知足，天魔战争打完了，也不见自治洲归顺两仪盟，他要造反！”七十二地煞之中的地兽星怒目圆瞪，厉声呵斥：“神君！”
陆远：“你不许骂他！你也配侮辱舍身救世的英雄豪杰？”
这句意味深长的驳斥，在花卉园林里天罡地煞各部大臣灵官耳朵里，突然变了意思。
陆远确实恨太乙玄门，对陈富贵恨之入骨，但是对于罗平安，他是一点都恨不起来，哪怕这个男人害他丢了化身，前后几次让他颜面尽失。
究其原因，陆远奉旨办事，受到王氏家族控制的时候，他害得闾丘无忌不得好死，让北辰部洲生灵涂炭。可是茉莉花躲在鸡圈里瑟瑟发抖的时候，泽德仙尊也会于心不忍，也会受心魔折磨。
他是一个政治符号，从来都没有把罗平安当做对手。因为他在罗平安身上看不到半点对权力的渴望，就像闾丘无忌自始至终都没有把真武剑指向两仪盟辖下的无辜之人。
这个男人是如此的纯粹和善良，也符合陆远踏上求道之路的本心，他无力完成这个愿望，却在罗平安身上找到了代餐。
这头脑简单的大白狼怎么可能想出这么多的阴损招式来对付两仪盟？陈富贵实在太坏了！
“神君？”
左鬼见陆远迟迟不开口，小声提醒道。
陆远：“一定要抓住武灵山的把柄，既然你们都认为，白金爵爷勾连北洋海盗，必须拿出证据，如果剿匪的战场上得不到这些东西，我在谈判桌上只会更加被动。”
“神君，我认为线索在我们头顶...”天罡三十六席中的天机星说道：“太乙玄门在天魔战场上使用各种各样的航空器来绘制战略地图，有灵鸟无人机，有仙禽的鹰眼和宝萍仙尊的遁地神通，还有观测气球。”
“我有四位学生进入大釜水乡的地理水文院求学，他们或多或少都抱着摇摆的态度，我也不隐瞒了，有话直说...”
“情报部门需要更多的资金，目前月饷三百六十斤灵石已经留不住这些学徒的心了。”
陆远只觉得无理取闹，倒不是开会讨薪要求涨工资的事，而是天机星竟然开口找陆远要钱？
天罡三十六席的主人是太阳殿的王家人呀！怎么跑到太阴殿来要军费了？
“神君，这四个学徒还在摇摆，其中有一个是我孙媳妇。”天机星羞愧难堪，要说真话做真人：“若不是婚约在身，她发回上党的秘文里说得明明白白——在大釜乡的生活很好，偶尔有机会见到武灵真君和宝萍仙尊两位上师，一起讲授改造水利工程的诸多学识。”
“就算哪里有不懂的地方，她甚至能在工会食堂里见到太乙玄门的元婴助教，爱好就是给学生做饭，和学生们一起品尝药膳酒食，沿着铜河六县往南疆去的沼地开发区，做五年工事就有机会考核进入内门，学习九寰功。”
“这么点钱，要她出卖太乙玄门真的不够呀，远远不够...”
陆远：“另外三位呢？不还有其他线人么？”
天机星：“若不是我孙媳妇拦着，这些内鬼害怕太乙玄门查成分，把他们当做间谍遣返，其实早就起了叛逃的意思...”
陆远：“这些事你和王术天相说了么？”
“天相事务缠身，卑职可不敢再去徒添烦恼。”天机星说起话那是相当有水平——
——什么叫徒添烦恼？要是王家人知道天机星的孙媳妇投敌，他这一席早就割去，下台滚蛋了。
诸位两仪盟的权臣互相知根知底，都明白天机星的难处。
别说情报部门，地煞各部水兵统领，这些元婴期、金丹期的有为“青年”，早就有了投敌的想法，只不过时机未到，胆子太小，还有全家老小在斗六仙洲的祖产，让他们不敢冒这个株连九族的风险。
灵根活一辈子，不就为了更好的生存环境，更长的寿命，成就更伟大的事业么？
在两仪盟干几百年，都不见得能听见仙尊夸他们一句，去了武灵山在基层混几年，在那片蓝海造桥修路，学习璇玑星仙法从而进入太乙玄门，有幸得到宝萍仙尊的神功——升迁机会可比两仪盟大得多。
在自治洲建成以前，天罡地煞众灵官还会犹豫，以仙盟正道自尊自信，北辰部洲都是一群村野蛮夫，不成体统的土巴子乡下佬。
现如今斗六仙洲老贵族的法器珍玩酒食药膳，处处都要被白金爵爷挤兑下去，玄级离手剑的市场已经崩盘，铁艺工匠的小作坊去年倒了六家，今年倒了十六家，这个趋势还会愈演愈烈。
“我为你说话，你知道怎么做。”陆远没有放过这个收买人心的机会，给了天机星一个台阶下。
太阳殿一席就这么承了太阴殿主人的情，整个权力交易的过程顺畅自然。
回到天剑星与天机星最在意的话题，也是整个两仪盟最尴尬的话题。
陆远：“那么，你们说的观测气球在哪里呢？”
天机星：“根据我孙媳提供的材料，大釜水乡有气象观测站，夏冬两季的汛期会放飞气象气球，这些气球的飞行高度在四千七百米到七千米，跟着洋流季风一起，从泰杭走廊往东北三岛，拍摄灵玉图录，侦查地形和海况。”
“如此重要的军情设施，就这么传授给外人？传给这些交换生？”陆远不太能理解太乙玄门的做法。
天机星：“这套情报讯息网络不只应用在军事，神君——我这四位学徒是地理水文专科项目的高材生，他们都是水灵根土灵根，资质上佳。”
天剑星跟着分析道：“漂浮在天空中的眼睛能拍下很多东西，观测山火预防山洪，为季节性水灾与河流改造做准备，只不过漂到两仪盟的地界，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这些气球组织出一套船讯系统，每一个港口的出航归航，航路规划和船队编号，都有综合管理中心与港口的调度。”天机星感叹道：“绝大多数工务段和管理处的人，都是凡人，读书认字的凡人。”
听到此处，陆远倒抽了一口凉气。
罗平安只能用眼睛看清铜河六县明面上的变化，他或许不知道副驾驶上那个金毛兄弟到底办了多少大事，但是作为对手，陆远才能感觉到陈富贵的强大之处。
船讯网让两仪盟的海航贸易无所遁形，让北海妖兽具备敌我识别能力。
什么两仪盟的商船，不经自治洲审批核查的船，不愿意交北洋过路费的船，那才是海盗船走私船。
陆远想明白这些事，让诸位灵官在花卉园林稍事等待，立刻动身赶往太阳殿。
十二道传音加急军令，把仙盟各个门派压箱底的化神强者全都召集来了，包括两界门这类收钱办事的职业杀手。
倒不是为了刺杀陈富贵，而是一个小小的请求，一个最质朴最简单的愿望。
王术天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陆远神神叨叨的抓住五气朝元宗，有一千一百年气功修养的宗师，喃喃说道。
“东方前辈，您目前的天罡剑气能射中多高的目标？”
胡子邋遢的老神仙刚刚从闭关状态里醒来，被仙尊这么一问还有点迷糊。
他闭了五十五年的死关，就为了踏出五气朝元的第一步，正在整合化身资源，朝着合道前进。
另一边赤炼宗八代往前算的老圣女奶奶，更是闭关一百七十年，早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也是卡在五气朝元灵根调和的阶段。
“什么天魔？”
“什么气球？”
“这个是什么？你手里的方盒子看上去好玩呀？小灵通是什么？”
“太阳殿里怎么多了这些个贴花？飞剑广告？什么东西？”
“武灵山？”
陆远：“您几位的三昧射程，能够到五千米上的气球吗？”
“开什么玩笑？”王术天相依然是化神修为，他处于黄金年龄，神念锋利三昧深远，射高极限也只有两千八百米。
陆远心中一沉，暗道不妙。
诸位闭死关的老神仙早就被太乙玄门远远甩在身后了，这些老古董本来是两仪盟的底牌，卡在合道境界门前苦心钻研祖传神功，三昧的极限射高也就是化神的平均水平，最高不过四千五百多米。
在七杀周期这个灵气稀薄的环境，两脚离地了，灵力就关闭了，浑身使不上劲了。这些气象气球的飞行高度，陈富贵是精心设计过的，恰好把七杀周期的灵气枯竭都算在里面，斗六仙洲的广袤大地，他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飞几次就飞几次。
“陆远仙尊...”啸风真君作为两界门的领头人，硬着头皮站出来：“或许离手剑有机会打下这些气球，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不说脱离神念引导以后，离手剑该怎么预测气象气球的飞行线路，让这些化神前辈乘着仙舟飞上去，越是靠近瑞英极限，他们也得折损寿数天人五衰。”
“让一些金丹小辈去打，未必有那个能力，仙舟飞去三四千米的空域，损耗的灵石或许根本就不值这个价——太乙玄门的制造业如此强大，做帆布皮布，用尘晶炉提供动力的飞行器，根本就要不了多少钱。”
“若您还是合道修为，元神也强大，三昧戏法上天入地，坐在弘法寺里朝天空看去，只要三昧轻轻一捏，这些气球不就爆炸了么？”
“只可惜...”
两仪盟已经没有合道仙尊，没有三昧射程超过五千米以上的强者。
这些化神、元婴放在古早的武侠小说里，都是百尺千尺之外索命于无形的超人，神通法术屠杀先天武士，欺负江湖任侠，内力打完了还有真元，个个都是万人敌。
可是面对头顶的气球，四五千米的距离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还有一头仙禽神雕，躲在赤炼宗老圣女身后，它还没化形，心里忐忑不安，夹在一众大佬身边，眼神就像狼群里的哈士奇，充满了智慧。
两仪盟的话事人也没有出动仙禽灵兽来击破气球的想法，原因很简单，在这片天空之上，不光有看起来无害的观测工具，还有为气球护航的太乙玄门航空兵——这支空军飞过九洲三岛，杀鬼王，打天魔，揍合道。
余下的只有沉默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