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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界门无人知晓的隐蔽洞府，隔绝灵力的内海极深处，七杀星眷顾的孩子们正在谋划一场惊天阴谋。
参与这场会议的人们大多是两仪盟太阴殿与四象盟北方七宿，简而言之就是陆远和卫明子建了个小群。
两界门之主啸风真君作为东道主，首先说明了九洲三岛天下大势，开场白简单扼要。
“北原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十四年前神鹿山尽入太乙玄门之手，武灵真君有两位合道仙尊撑腰，秦建业的私军也支持他——俨然已是鹿死他手，两大会盟执牛耳者也。”
“不光如此，陆神君跌落化神巅峰境界，本来与罗平安有杀身之仇，如今却不得不受制于人，太阴殿堂诸多事务，都要过问白金爵爷，北航洋运屡屡受挫，北原竟然在短短二十几年里成了罗陈二人的北原。”
“依我看，太乙玄门的恶虎凶龙，早就生了二心，再过个几个十年，斗六仙洲也不存在了，以后只有太乙仙洲，哪儿有什么太阴太阳的说法？不都是混元造化么？”
陆远没有说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啸风真君句句属实，说到他心里去了，可是他却无言以对。
卫明子表情古怪，打量着圆桌另一头的“合道”伙伴，两仪盟和四象盟的政治领袖碰面，通常要昭告天下，仙尊这个级别的角色交换意见，关乎芸芸众生的话题，每句话都能决定数十万数百万人的生存。
“呵...”神霄之主冷笑，“好一对苦命鸳鸯。”
陆远浑身散发出一股寒气，他极力克制着发狂发疯的情绪，现如今两仪盟没有合道强者，卫明子怎么说都是对的。
跟在陆远左右的太阴殿灵官气势汹汹，比神君更冲动，毕竟仙尊受辱，丢的是整个两仪盟的脸。
“你说甚么？！腌臜老狗！”
“真当北原没人能治你了么？”
“七杀灵枯灾年的好时候，没有天地之力帮你！再敢阴阳怪气，我太阴殿定要你...”
“诸位道友！”啸风真君厉声呵斥：“这是我两界门的地盘，把门关起来说话，是为了盘古仙族的团结，是为了渡过难关...”
“衡德卫明仙尊，你与陆神君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同是天涯沦落人，也轮不到谁笑话谁。”
卫明子连忙挥手解释——
“——不好意思，不是有意针对陆远仙尊，我只是平等的看不起任何人。”
陆远呛声说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西王陵与大周皇族龙兴之地，还有那玉衡山脉，现如今都是秦建业的势力版图。”啸风真君提醒道：“神霄派掌门的亲儿子叛逃武灵山，你衡德仙尊拦不下也留不住，反倒叫罗平安的元神斩去一臂。”
“你说甚么！？”卫明子被咬到痛处。
“不光斩去一臂。”啸风真君不避不让，还要火上浇油：“罗平安元婴时就杀死你的化身，如今承德仙尊与武灵真君珠联璧合，既有外患，又有内忧——东宇神洲大大小小的屠魔战役，神霄派几乎寸功未建。”
陆远当即反驳道：“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杜灵不是成了罗平安的义子么？神霄雷法建功立业，也能算到衡德仙尊头上...”
“陆远！”卫明子气得头昏眼花，元神扛起八面勾玉纹引电鼓，从天灵盖窜了出来。
陆远捂着嘴，表情也娇柔做作。
“哦！不好意思，或许把功劳算少了，罗平安能有如此造化，全都仰仗衡德仙尊的雷劫，洗筋伐髓劈出一个万夫莫敌的武神——这么说来，确实是我算错了，太乙玄门收复的人族领土，都得呈送到神霄派手上才对呀。”
凌霄殿一战，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卫明子出手，包括此前道德仙尊以法天象地剿杀瑶王天魔的战役，东方无明一直都在当缩头乌龟。
他看到老秦越来越虚弱，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想参与到烈度极高的合道决战之中，反正能熬死这个老头——秦建业出的力越多，就死得越快。
万一不灭金乌倒下了，他这雷神不就能顺理成章力挽狂澜，夺取最终的胜利果实了么？
见小利而忘义，存亡大事却惜身，这就是东方无明的生存之道，也是神霄派构建的传统仙界之智慧，不沾因果不惹麻烦，坏事做绝好处占尽，有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道理。
卫明子与陆远都受到了七杀星的影响，他们清醒着，同时也糊涂。
就这场骂战嘴炮来说，这些真人说出来的真话，不过是提前把猜忌都讲明，把利害都说清，不要把矛盾带到接下来的谈判合作。
卫明子不愠不火质问着：“你与罗平安到底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纠葛？要谈公事，首先得把你的私事讲清楚。”
“武灵自治洲召回了移魂法器，如今只有一些口头承诺。”陆远前一天刚把弘法寺供奉的移魂绘卷交还给武灵山，现在也没有守护神来保护他了，“看来破军星害他不浅，太阴殿的密探发回消息，北辰盈丰岛有他战团亲卫举兵哗变，很快就平叛——应该和魂器有关。”
“至于他说的，要帮我找回化身？”
陆远冷笑着，翻了个白眼。
“他倒想得美，那天禄教祖早就远遁西幽，怎么找回来？找回来以后，还是我要的那个化身么？”
卫明子感叹道：“陆远贤弟，你也太天真，罗平安当初若是拿回你的化身，秦建业再没有翻身之日，为兄可以帮你一把，这两仪盟...”
“衡德仙尊，你好大的胃口呀...”陆远打断道，“还是说回眼前的事情，王家人比太阴殿更亲近武灵仙山。”
“生意人眼里没有爱憎好恶，何况王术天相曾经也是太乙玄门的教职办要员，他是武灵山的传功长老，按照陈富贵的说法，有一天退休不干了——王术也是太乙玄门的客座教授，名誉院士。”
“至于琳琅航路还有这内海的跨洋贸易，王氏家族和武灵自治洲包办了其中七成。”
“你要怀疑我和罗平安有盟约？有私交？我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欣赏这个男人，敬佩拯救苍生的英雄豪杰，他自始至终都走在人间正道。”
“但是敌人就是敌人，太阴殿诸位同袍兄弟，灵官天兵，自从七杀灵枯以后，竟没有立锥之地，如果不能铲除武灵山，反抗太阳殿的挤兑，我迟早要倒台。”
“那么，贤弟有何良策？”卫明子两眼放金光，七杀妖星在耳畔低语。
陆远也是如此，他一颗小脑袋瓜转出火星子，短时间内王家人绝不会向白金爵爷动手，陈富贵早就通过各个行业，通过洲际贸易把两仪盟死死绑上自治洲的大船。
工业化带来的商品需要一个前台，王家人和陆远掌控的内海船队自然而然成了下游贸易出口。但是贴牌也有标准，也有多宝商会来吃大头。
单就一个医药行业的生产标准，囊括了修行人和凡人生老病死各个方面的医疗准则，王氏在北原定下的规则，被白金爵爷淘汰以后，反而要长生制药派出顾问代表，来帮助多宝商会培训指导各家医院药房，不符合白金爵爷的医药标准，就不能贴牌销售。
至于其他的行业，民生基础衣食住行，农林畜牧，重工业轻工业和服务业，甚至驱逐心魔也算在第三产业里，占卜相面推演数术测定吉凶，这些都有新时代的标准，自天元年号以来，整个北原都陷入了火药味十足的竞优环境，一如百年前的武灵山，那时候陆远和王有才总管要比拼山门的福利待遇，保住灵根人才，宣扬仙盟的思想，传播意识形态。
陈富贵治宰的武灵山更是变本加厉，把这种竞优带到了凡间。
“只有一战。”陆远低声说。
卫明子：“如何战？既然太阳殿不愿意开战，贤弟能说服天罡三十六席？”
陆远：“你来动手。”
卫明子可是出了名的怯战蜥蜴，可是这个时候，七杀妖星给了他旺盛的灵感。
“贤弟的意思是，要葛六与斗六相争。”
陆远：“这个百年魔劫再也搅不起浑水，是死水一潭。”
“武灵真君要收回魂器，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卫明子恍然大悟：“千载难逢的机会，打断琳琅向玉皇群岛这条航路，最难受的就是多宝商会和太乙玄门，可是北洋航路...”
陆远：“东宇神洲重伤未愈，哪儿来的钱买北原的东西？只要打起来，我有一千个理由逼迫武灵自治洲保卫北原，仙盟依然是自治洲名义上的主人——扯紧它脖子上的狗绳。”
“我也可以...”卫明子只觉得这个主意实在天才，内海战争能把秦建业拖下水，一旦涉及到葛六仙洲的领土，就变成四象仙盟最大的生存问题。
到时候柳浮萍也成了两面派，她该怎么选呢？继续支持武灵真君么？东宇神洲没了这位神灵眷顾，自然有大把大把的机会，等待神霄之主接走领土的管辖权。
“还有一件事，陆远贤弟。”卫明子提醒道：“上一位洪德仙尊多宝老人，他本命法宝天元釜与清天镜，一个能保存元神万年不朽，另一个能推演过去事——我们要做什么，这老东西都是心知肚明。”
陆远言简意赅：“所以要请衡德仙尊出手。”
讲到此处，卫明子胸有惊雷却面如平湖——这阴阳人死太监的胆子居然那么大？要我刺杀太阳殿曾经的主人？
不过话说回来，此计确实可行，应元普化九重雷劫对付无依无靠的灵体元神，只要隐遁身形飞去大衍山，进入一万五千尺的合道射程，有陆远这个内应帮忙，卫明子和一众神霄派长老能轻易击碎多宝老鬼的灵魂。
没了这面清天神镜，多宝暴死，太阳殿群龙无首，陆远来主持大局，调兵攻打玉皇火山，意图夺取葛六灵脉——这一下子都通顺了。
“贤弟，可是天知地知，在座诸位道友都心知肚明...”卫明子虽然缺德，但还没完全入魔，他拉不下这个脸：“兹事体大，恐怕生灵涂炭有伤天和。”
这话说出来陆远只觉得可笑——
——有伤天和？
东方无明在想什么？葛六与斗六自古以来就是同一片土地，四象盟和两仪盟掐架，少说要死几千万人，不光仙人之间要斗个你死我活，受到仙门庇护的从属小国家也要派出凡人海军，这些炮灰队伍最重要的职责，就是消耗修士的真元。
衡德仙尊在天魔战争里磨洋工，本身就是德不配位，若是高原战场有雷神相助，也不至于死伤那么多无辜百姓——现在却要在闭门会议里谈理想，讲大义？
“我来动手？”陆远换了一种打法：“你来护法？我去刺秦昭？刺秦阳？刺秦建业？啸风真君可愿同去？这可是你老本行，吃饭的手艺。”
啸风真君立刻扭过头装聋——心想这小逼崽子疯了吧？
“使不得！”卫明子再三思索，终于把行使阴谋的屠刀拿回手中，他实在不敢相信陆远，就算五元灵力有相克，如今化神的陆远去对付秦建业，那也是九死一生——若是陆远身死当场，让秦建业缓过一口气，真相大白于天下，作为同谋卫明子也没有好下场。
必须保证刺杀的成功率，一旦计划开始，这场豪赌只能赢，不能出半点差错。
陆远：“那么衡德仙尊，你说了算？”
卫明子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还要有周密计划，诸位同道，挑起战争的黑锅，可不能让本尊一个人背...”
包括两界门的东道主，北方七宿和太阴殿的灵官们皆是背后发寒，不敢高声言语。
东土大陆的两位仙尊凑到一张桌前，这些旁听的元婴老怪化神强者，哪敢轻易从赌桌离开呢？再用搜魂法剐干净脑子里的记忆也来不及了，这两位仙尊要亡族灭种的...
......
......
于此同时，大衍山多宝商会的议政厅里，天元釜之中飘出眼神晦暗的老人。
“老祖！”来福长老一直为家主护法，心里也奇怪：“为何在灵枯时候现出元神？”
多宝老人肉身衰败以前就痴迷推演数术——
——他最擅长的神通法术不是多宝诀，反而是一些巫祝仪式，用天元釜炼丹炼器，用清天镜反复推演炼制过程，温故而知新。
“赤星贯日，飞来横祸。老夫元神震荡，似乎有不祥之兆...”
就在陆远与卫明子达成同盟的同时，多宝老人已经感觉到了凶兆，但是在七杀周期，这疲惫不堪的老器灵并没有动用本命法宝来勘察过去事。
他本来在天元釜之中安睡，却做了一个噩梦，与陆远和东方无明没有丝毫联系，却与罗平安有关。
“来福，武灵真君如何了？”
来福：“天相前日拜访华新区，在长生制药的病房里见到武灵真君，并无大碍。”
“我梦到一头满嘴烂牙的刿心狼主，还请七政殿的布政使代我写一封密信，提醒罗平安。”多宝老人忧心忡忡的说：“他要捏一个新的化身，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这刿心狼主穷凶极恶，我看到他杀死陆远，生啖其肉，连元神都没有放过...”
“好不容易打退了鬼王，多宝商会也勉强跟得上白金爵爷的步调，正是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好时候，陈富贵不光在拷打我们，也在造福苍生——多宝商会有不少广权遗书，在这位上界仙人的指导下重新启封，北原不能再出事了。”
“陆远虽然可恶，却也是个聪明人，半死不活的奴婢才是好奴婢，千万不要让疯魔的罗平安害了他。”
来福谨遵多宝老祖的指令。
“是！卑职这就传音。”
......
......
从冥想盆里醒觉，西方幽影之地的灵气环境让药不灵苦不堪言。
他把灵石排布成七芒星的聚灵阵法，擦干净脸上的人油，在摇曳的烛火中，点金石汇聚出来的灵能潮汐涌向贪狼金狐魔典黑经书。
同样沉迷推演数术的人，不止有多宝老鬼，药不灵把灵魂卖给贪狼邪神以后，同样拥有预测未来的神力。
他痴迷于这种仪式，不只是占卜吉凶，还有反抗宿命的挑战意味。
对于上界仙人的预言，有关于罗平安和陈富贵的占卜，它们总是失效，要么黑经显现不出具体的画面，要么就是像开山莽将那样——结果是相似的，但是意义完全不同。
来到西幽以后，药不灵已经成了芙蓉城王都远近闻名的神棍，这本预言魔典帮助国王镇压叛乱，抵抗黑巫师的不死军团——他想再次试一试，在灵力几乎枯竭的环境中，尝试着占卜自己的命运。
山长水远隔着两片大陆，药不灵心想着，怎么着罗平安也找不到这里来了吧？
但是结果出人意料，扉页上的金狐浮雕变形扭曲，它在发热发烫，很快这些金漆流进了书页，构造出具体的形象图案。
“这么快？”药不灵还在疑惑，也在欣喜。
以往与罗平安有关的占卜仪式，大多都要很久很久才能出结果，贪狼邪神也看不清这个璇玑仙人的命运。
好像短期内，药不灵碰不上这个“天魔”伙伴了。
打开扉页，经书自然翻动，金漆涂抹出来的画面让药不灵哑口无言。
那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黄金漆液明确勾勒出药不灵的形象——
——他被一个满嘴烂牙的怪人捣碎了胸腔，抓着金光灿烂的心脏，从背脊刺出来的指缝之间，还夹带着几条大血管...
“怎么会！怎可能！”
“吾儿？！吾儿？！”
金色颜料描绘出来的怪人形象，只有这口烂牙具备那么一点点辨识度。
早在东宇神州逃难的时候，药不灵就能隐隐感觉到灵体与郭玉若有若无的联系，他完全没往罗平安那头想，金狐魔典的画技实在过于抽象，这个行凶者虽然面朝画外，但是有大半身体都被药不灵的身体遮挡——看不清这家伙的脸，金漆依然在强烈的灵能潮汐影响之下蠕动着，缓慢的变形。
“李斯特老师！~“
李阿娇，哦不，现在应该叫伊丽莎白——
——欲神宠爱的魔女倚着冥想室大门，眼里都是好奇。
“你在干什么呀？让我看看！~”
药不灵连忙把经书合上，他眼神慌乱，只怕逆徒得知占卜结果以后起了歹念，要顺水推舟加速预言的应验。
“哎哟！不让看呀，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咯...”伊丽莎白满脸遗憾，语气却咄咄逼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有资格拿走这本书，继承陶蜜儿这个名字，嘿嘿...”
药不灵：“你还没准备好，老国王怎么样了？”
伊丽莎白：“被我睡服了。”
药不灵：“渎木大王子呢？”
伊丽莎白翻了个白眼——
“——顺腿的事，也被我睡服了，他俩现在是同道中人。”
药不灵慌慌张张收拾聚灵阵，三昧戏法也因为心态失衡而失灵。
“我要组织船队。”
伊丽莎白兴奋起来：“去哪里？！”
“魔典告诉我...”药不灵紧张的舔舐着发黑的嘴唇：“去奇苑泸洲海域，抓住一个郭家的后人，这件事对光复三毒教来说很重要。”
“哎？这家伙有那么重要？”伊丽莎白听出了一些蹊跷，“老师，是我来办？还是你也一起去？”
“不！不不不不！不！”药不灵立马认怂——
——他可不敢挑战贪狼邪神的预言之力。
经书描绘的图景一定会实现，那么这个满嘴烂牙的怪人一定会击穿他的心肺，掏出心脏来。
只要郭玉不能靠近他，被伊丽莎白封印起来，把这小子抓走，或者让他失去行动力，那么预言的结果就可以推迟拖延，不至于立刻实现。
天禄教祖不止一次这么做过，违抗贪狼邪神的意愿，试图扭转预言的实际结果。
或许只要找到一个身形相似的家伙，打烂牙齿，转变成言听计从的僵尸，操纵僵尸打穿药不灵的胸膛——也算实现了预言，药不灵自然可以逃过一劫，不至于被亲儿子干掉。
他有些后悔，只觉得自己实在手贱——
——干什么不好，偏要预测自己的命运？
可是他忍不住，试问谁能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