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渐冷,这乱世的仙尊...”
“眼神也逐渐变陌生。”
“往日又被谁当了真...”
“是财神?还是他将死的主人...”
“恨不能回到那时的硫陈,贪狼照聚宝盆。主仆反目,厮杀的我们...”
“回到那乐师遴选做花灯,歌声混着哭声,心里有风霜的我们...”
林茵主管哼着合欢宗主含羞仙人的最新单曲《古人》,抱着一沓材料从刚刚成立的灵异事务科走出来。
罗平安返岗再聘,回到莱阳警局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漫长的假期即将结束,作为拥有灵感,能看见灵体的刑警——自然变成了灵异事务科第一批警员。
“你看,又唱。”
林主管放下材料,叉起腰牛逼哄哄的呵斥道——
“——我宗主写的歌!专为仙尊准备的礼物!这就是照妖镜!两仪盟的妖魔鬼怪听见了直跳脚,小柳?你怎么也不爱听呀?”
“没什么...”罗平安捂着额头,有种难以言喻的抽象,就形容不出来。
花羞真君专程为陆远和王宝写的歌,与白金爵爷大电音寺合作,那是正儿八经谱曲题词,专门用来对付两仪盟无理取闹的外交话术,尽管陆远卖屁股上位这事儿几乎人尽皆知——但是在北原的历史上,还真没哪个仙人敢大张旗鼓如此侮辱合道仙人。
老罗细细思付,这招简直太恶毒了。
两仪盟派来的外交使节说胡话,狗嘴吐不出象牙,血口喷人污蔑武灵自治洲。
富贵也懒得反驳,绝不掉进自证陷阱——陆远的出身就像男人胯下的两颗大脑,既然敌人不要脸,这些文化武器就专门朝着下三路去。
这首劲歌已经传遍了内海南北,刚刚恢复生机的东宇神州也需要娱乐,老百姓们在酒肆茶楼吃瓜看戏,听到这朗朗上口旋律动人的“苦命”情歌,剪去些偏旁字,不就是“古人”么?
再要咬文嚼字,草字头加上一叩,正是陆远朝王宝跪地磕头的情景意象,不光借字喻人,多少一介草民要跪父母官,跪皇帝跪救主。又有多少一无所有的灵根,要出卖肉身和灵魂去讨好师尊攀附权贵,才能走上这条修行路...
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苦命已经成了古人,草民叩首成了历史,这首歌各种意义上都要爆。
“我先走了。”罗平安脱下警服,换上一身便装。
林主管:“去接孩子啊?”
罗平安:“有别的事儿,明天可能要请假,麻烦主管支会一声,灵异事务科的卷宗我过几天再来看。”
“行吧。”林茵摘下围脖,露出满脸的疤。
东宇神州的战事留下了许多痕迹,莱阳警署超过半数的在职人员应征入伍,这姐们儿能活着回来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罗平安换外套这点功夫里,顺嘴提了一句。
“还没好?”
“哪儿有那么快,你以为人人都有土灵根,能练成岩龙吐纳法?”林茵主管瘫回柔软的办公椅上,露出下颌骨一条刀劈斧砍的伤痕,它直达三叉神经,把合欢女修最讲究的面子功夫都废了,“武灵真君脸上也有疤,倒是你,从SSR回来以后,一张小脸还是白白净净的。”
“我运气好,护住了脸。”罗平安从私人物品柜门里拿出苏拉的赠礼,把一瓶仙馔蜜酒推到林主管面前,“这是西幽的万灵药,应该有美容养颜的效果...”
林茵紧张起来——
“——可不能行贿呀!”
罗平安:“怎么算行贿?就当我送你的新婚礼物。”
“哎?你...”林茵惊讶。
罗平安换好衣服,食指轻轻敲了敲大衣外兜的小灵通——
“——我和照玉公子一直联系着,他都和我说了,从维和部队退下来,就是你俩成亲的日子。”
“你听他胡说八道!”林主管嘴上是这么说,但手还是很老实的,紧张兮兮左顾右盼,确信鲍警司早就下班,不在办公室盯梢了,她压低了声音嘀咕着:“谢谢啊...”
临了要出门去,罗平安还在八卦。
“你俩怎么好上的?”
林主管:“问那么多干嘛...”
罗平安:“我媳妇儿喜欢听,她就爱听这些,我有睡前故事讲给她听。”
林主管撇了撇嘴,脸上浮起两片红霞,波旬魔王眷顾的孩子竟然害羞了——
“——都一个屋里过日子的好兄弟,天天睡办公室,蒲照玉突然有一天就发狂了。”
“他就说,我那么关心他,只怕他死在任务里,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罗平安:“然后呢?”
林茵笑哈哈的,然后又立刻变严肃,情绪转变得非常快。
“我让他滚。”
罗平安:“再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林茵双手互抱,不敢看柳辰警员的眼睛——
——刑侦队的同事心思缜密,光是眼神对视大抵就能猜到目标的心理状态。
“再然后,他也不愿意滚,赖上我了。”
“我说照玉你是不是太想进步了?我是你主管,关心你是我的职责。”
“而且我以前是合欢宗弟子,婊子的世界是没有感情的,也有一大帮神经病专门盯着合欢宗的姐妹,按照自治洲的说法,奋不顾身的追求这些失足妇女,我们是上岸了,接受自治洲的思想改造,波旬魔功不能随便对道友施展咯。”
“可能就有这么些自信心爆棚的优质男士,以前喜欢逼良为娼,要风尘女从良,贪狼星作妖的那几年,这种怪事特别多。”
“但是他说...”
“他说...”
林茵讲到这里,越说越慢了。
“东宇神洲离北原好远,维和部队的任务重,他没有灵根,或许我还有很多很多年,他等不及,他一直都是这样...”
罗平安没有再问下去,只在心里默默祝福着这对新人,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出了警局以后,他开车驶向长生制药,今天是他的大日子,必要的化身材料都准备齐全,宝萍百忙之中抽身离开东宇神洲,把武寰留在故乡重建灾区。
政治局方面早就收到了多宝商会的警告,罗平安知晓多宝老人的预言以后,只觉得不可理喻——第二化身要跟随苏拉·迪翁前往西幽,怎么可能会杀陆远呢?
自治洲方面没有对这封外交函件作出任何正面的回应,罗平安坚持原本的想法,他一定要帮苏拉复国。
无论对公还是对私,来自香槟邻邦的炼金师们曾经帮助过战团,救援百姓避免伤亡,这也是西方幽影之地和九洲三岛的人族同胞,第一次建立外交关系,共同应对天灾,它意义非凡,或许有朝一日人族邦联的成立,要把椰壳城的复国之路写进历史,它代表着两个既然不同的灵能文明,枯灵之地和富灵之地的融合。
陈富贵传音入密:“准备好了吗?”
眨眼的功夫,老罗从迷思中醒觉,他又一次来到长生制药专项建设的化生池,来到化身仪式的场所。
整个医药研究院的工作人员,还有医字门的骨干们,抱着研究笔记,打开灵玉图录摄像记录的博导,总共一百四十多位关于血肉地肥灵能科研的学者,都把目光投向化生池中央的铅封混凝土方,那个大箱子里装着罗平安的本尊。
这也是宝萍仙尊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以九寰功构造血肉地肥,传授化身之法。
罗平安躲在人群里,他始终都没有暴露“柳辰”的存在,与太乙玄门一众护法长老跟在富贵身后。
“我准备好了。”
这么说着,老罗最后看了一眼宝萍,说实话他挺紧张的,与白狼本尊灵肉合一的过程,就是对抗破军邪神的过程,能不能安然无恙的从手术台走下来还是个未知数——况且老婆已经显怀。
宝萍特地换了一身宽大的法袍,但还是能看出隆起的肚子,造肉捏人的仪式肯定对腹中胎儿有影响。
陈富贵:“有点紧张?”
罗平安:“肯定会紧张。”
陈富贵:“要不我讲个冷笑话,活跃一下气氛?”
罗平安:“别是什么父慈子孝化身疯魔的地狱笑话吧?”
陈富贵:“我哪儿有那么缺德?”
罗平安:“那你说?”
陈富贵:“你看你小女朋友。”
罗平安:“现在得叫老婆了。”
陈富贵:“曾经也是女友嘛!”
罗平安:“然后呢?”
陈富贵:“她拥有全世界最强的女友力,几十万吨呢!”
“好他妈冷...”罗平安的意识离开了身体——
——元神出窍混入化生池,紧接着铅封开启。
肉身失控的“柳辰警员”僵立着,凭靠微弱的灵能遥视勉强维持着站姿,元神的三魂七魄尽数没入白狼本尊的灵台。
铅封土方之中破开坑口,三百五十七公分的守护神来到了人们眼前。
尽管已经看了很多回,可是每当陈富贵见到老罗的本体,内心依然会感受到难以言喻的震撼...
体魄魁伟伤痕累累,赤血金睛灼灼其华,骨刺疮疤是他的功勋章。
十二道元精阻断剂从化生池各处飞来,注入白狼本尊气脉大穴,武寰引擎陷入停功怠速状态,宝萍行功辅助运气,暂时与丈夫心灵相通。
两股截然不同的灵能潮汐往外扩散,同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极端矛盾的内在天地观想风景。
先天圆满的土灵根散发出来的灵能潮汐温暖且让人安心,破军妖星的邪念躁郁且狂暴,好像空气也变得干燥,化生池周边观瞻仪式的医药院士们浑身战栗,裸露在外的皮肤瘙痒红肿,毛发受到静电劈打,又有灵能潮汐带来的冷热变化,产生了严重的过敏反应。
“呕!——”
有长生制药的博导当场吐了出来,这些处于第二能级的人族同胞,光是靠近白狼本尊就已经开始应激。
化生池设施外,躲在长廊玻璃后边的人们或多或少也起了反应,灵素虫冰瓶与其他探灵设备逐渐停摆,灵灾浓度已经上升到了难以观测的级别。
宝萍仙尊法相庄严,抱持无量无碍宝琴来抵抗妖星邪神的鬼祟意念,三昧戏法托送着丈夫的肉身,把罗平安沉进开满造化肉莲的化生池。
雨母灵泉和一部分仙馔蜜果填补了水元和木元,紧接着投入金、火、土三样元精。
熔泉天心花、七色豆蔻、角螺活珠、亢龙须、石怪心、鲨盐油煎药等等三十三味药。
这些天材地宝与造化肉莲耦合熔融,在莱北自然灵脉的催化之下,由宝萍之手捏造出一个全新的人身。
罗平安眼中的世界光怪陆离,都是破军妖星捏造的幻象。
主持仪式的宝萍变成了李阿娇,这化生池竟然成了三毒教的积尸地,陈富贵的形象也在时刻变化,金毛兄弟竟然变成了自治洲的阶下囚,天福教祖就在池边发狂狞笑着——伙伴们也变成了魔子魔孙。
刺耳尖锐的吼叫声不断从颅骨深处袭来,他本能想要挣扎,根本就控制不住肢体。积尸池里的腐血臭肉灌进口鼻,躯壳也渐渐尸僵,从四面八方涌来枉死怨魂的恶毒意念,仿佛要把他变成天魔军团的缝尸怪胎了!
“罗平安!你好狠的心!”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我要你不得好死呀!把血给我!把肉给我!”
“把你灵魂给我!给我!”
“罗平安!”
“武灵真君!怪物!怪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也是天魔!你也是天魔!”
死在武灵真君手上的妖魔鬼怪,都变成破军邪神的伥鬼,内在天地变得一片血红,本来是九龙岩台青天赤潮,如今血海翻腾处处都是赤红的蝴蝶。
九十九座人骨浮屠升出海平面,这些骨血肉泥的聚合物发出令人抓狂的噪音。
它们咒骂着罗平安,憎恨着罗平安,同时也在赞颂罗平安,崇拜罗平安。
肉莲的花叶幻化成皮肤筋络,龙须与藕丝凝结血管,丹汤和仙酒灌进石怪心脏,演化出头骨的轮廓,两颗珍珠变成眼球的玻璃体,渐渐有了神采。
宝萍分出丈夫的胎光,拿走生命源泉,便看到嗜血凶狼变得虚弱,破军妖星散发出来的灵能潮汐也弱了几分,化生池水也开始发红...
雨母灵泉突然爆沸,鲨盐油煎药覆上皮膜,天心花自然发散的雷霆之力激活了第二化身的脊骨神经,他开始呼吸,会厌和咽喉好像婴儿那样,试着完成吞咽动作。
元精阻断柱里渗出来的狼血成了唯一的变数,新生儿已经呱呱坠地,白狼本尊逐渐上浮,飘回铅封混凝土里,又一次——
——罗平安喘着粗气,柳辰警官醒来了。
“呼...呼...呼...”
陈富贵传音问候:“结束了?”
罗平安:“对。”
陈富贵:“有什么不良反应吗?”
“我能感觉到他...”罗平安看着猩红池水中的模糊人影,他的元神不在第二化身之中,却有微弱的意念联系。
陈富贵:“你不会造了个克隆人出来吧?”
“不...”罗平安动了动手指头——
——第二化身浮出水面,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那感觉太诡异。
罗平安甚至能透过这对眼睛产生灵感遥视,他的神念跟着第二化身的视线扫过一圈。
“他就是我,甚至比第一化身柳辰的联系更紧密,只不过脑子不太好使。”
若有若无的脑雾现象,让第二化身很难去思考复杂的问题,举个简单易懂的例子,存在元神灵魂的记忆,所有的功法武学都要从头学起,第二化身的状态是一个子系统,不是什么克隆体。
“啊...呀呀呀...啊呀...”
白头发红眼睛,第二化身爬到池边,他还不会说话,罗平安很想操纵这个新身体说点什么,但是他做不到,脑区语言模块刚刚格式化,确实就是宝萍所说的——好比刚刚出生的婴儿。
万幸的是,这个新身体没有表现出攻击意图,清澈且愚蠢的眼神没有受到破军妖星的污染,罗平安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神念裂开了——真正意义上拥有了双线分身,而不是以前白狼本尊和柳辰小号两头登陆。
在精细操控之下,这个分身乖巧的坐在池边,等待长生制药的医护人员来核查生理各项数据,宝萍没有和柳辰说什么,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在兰傲霜大夫的陪护下去了孕产监护室。
平安和富贵简单沟通了几句,一切都顺其自然。
“多宝老人瞎说什么呢?孩子看上去确实傻,但孩子也没变成那什么狼主呀?”
“什么感觉啊?老罗?”
“把我劈开了,现在四个耳朵,听到好多奇奇怪怪的声音。”
“真没有你的记忆么?”
“完全没有,我原以为龙智老师和天竹老师是两个人,毕竟一男一女嘛,但是他们又是心意相通的,要破解胎中之谜,化身筑基开窍以后才能懂事,我起初不理解,现在有了点概念了。”
“那是什么情况?我听不懂啊!境界太低了!”
“就是说,你安个假肢,有个不怎么智能的弱智小帮手,至少能维持假肢的吃喝拉撒,是肉做的假肢——我能感觉到他,也能勉强指挥他,可是如果我看不到他,要认真控制他来思考问题了,脑子就开始糊涂。”
“呃...”陈富贵越听越迷糊:“喝醉了酒?”
罗平安:“比喝醉酒还迷糊,喝断片了好歹知道自己是谁——我的元神如果不能看着这条肉假肢,时刻提醒他,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是罗平安。”
“给他起个名字?”陈富贵提醒道。
罗平安:“我不擅长起名...”
陈富贵:“既然他有白狼的血,孩子虽然傻,但是力气肯定大,就叫他罗大力吧。”
“算了吧...”罗平安有点脱力,这条肉假肢再怎么难养活,也不至于起这么个贱名,“他既然要去西幽,带着使命出生的——要报答苏拉女士的恩情,叫他罗恩吧。”
“波特你终于开窍了,我早在上山的时候就说分院帽肯定给你整到阿兹卡班去。”陈富贵感叹着:“瞅瞅你脑门上卫明子留下的闪电形伤疤,把雪无痕弄来,它就是你的海德薇。”
罗平安:“你能有个正经不?快四十岁的人了,你结丹了吗...”
“别催了别催了,别催别催别催别催!罗老师别催了!”陈富贵麻溜往化生池外面逃,实在受不了好兄弟在脑子里传音逼叨。
时至今时今日,罗平安正式踏入了化神中期,拥有了第一个东土修真界认可的,传统意义上的身外化身。人生大事也是平平安安尘埃落定,依然没有什么雷劫来阻挠,心魔倒是在一旁闹得天翻地覆,却没有掀起多少波澜。
自始至终罗平安都有一种“这就完了?”的错愕感,从长生制药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恰好碰上大电音寺在开发区巡演,音乐节现场传来慧恩大师郭富县城的深情款款的歌声。
罗平安:“啧,又唱...”
......
......
“正因为,戕害武神的计划,把化身都劈杀,真武剑剁碎了脑花。”
“曾以为贪赃枉法,总能天下一家,我却错得丢盔弃甲...”
农村拓哉合声:“作出回答!作出回答!”
郭富县城起了第二段——
“——被朱绣炼化的痛还能忍,让歌伶为此沉沦。”
农村拓哉合声:“爱与恨在嘴角杂陈...”
“旧人等来一个新人,堂前燕,飞不进佩城门。”
农村拓哉合声:“去反问!去反问!”
“背上弑父杀主的仇恨,何来君君臣臣?”
“矢口否认已许我化身?”
“乌龙法相的死门,错把仙尊勾魂,却留不下一道吻痕...”
农村拓哉合声:“我们都是仙人!最熟悉的友人!”
“命如草芥的鸳鸯,不同病却同房,为古人添上偏旁...”
“恨自己不够痴狂,洒脱装得牵强,太阴殿里泪千行。”
罗平安蹲在马路牙子边,迟迟没有上车,内心受到了合欢宗颠婆花羞真君带来的强烈震撼。
说实话他每听一句都要抱着莫大的勇气,但不知道为什么,间奏和桥都演绎完,他竟然迟迟不能从这首歌里走出来,愣是被硬控三分钟——富贵确实请到了高人,对比之下破军邪神逼叨来逼叨去都不算什么了,都是小问题。
“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