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茹婷是李家庄本地人,这事要从她的出身开始说起。”
“文家和李家都是庄上的老贵族,这个女孩子自小就配了娃娃亲,送到李家当童养媳,只不过养到八岁,北原局势剧变,太乙玄门复兴,大时代的推动下,李家庄开始了浩浩荡荡的改制运动。”
“旧有的习俗被推翻,庄里的老土地主们不愿意割权交地,连奴契都不愿意拿出来,要组织地方乡民和团练暴力抗法,土地神和战团官兵前后来了三四回,吃了闭门羹不说,还有往战团驻扎地假借送吃食的名义,实则进行投毒的刁民。”
“后来的事情大抵都清楚了,这些旧时代的权贵再怎样嚣张,不过是一群剪路土匪,劫道恶霸,连占地为王的县太爷都算不上,原本保护他们的土地神也早就投了武灵山——面对战团的铁拳,清算时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送去砍脑袋了。”
“文茹婷是文家所剩无几的幸存者,接受收治所的再教育,她长大以后成了收治所的幼师,在大杂院里教孩子读书认字。”
郭玉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尽是死魂灵生前的回忆。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按部就班推上正轨,旧时代被地主爷买来卖去的文家小姐,到了新时代能上桌吃饭,再也不用看贵人的脸色,有战团兄弟追求她,或许是一片光明的未来。”
“呃...”陈飞虎只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没干过收治所的基层工作,于是起了疑心:“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郭玉:“你在怀疑什么?”
陈飞虎:“地主家里的小姐,当真愿意去教孩子念书?”
“事实就是如此,或许新时代出生的孩子们不了解过去,一个嫁到别家的童养媳能有什么优渥的生活环境?”郭玉的手指移到笔记本的前一页,“十五年前,武灵真君刚刚来到北原不久,县官巡抚的饭桌上也没有几块好肉。”
“没有公共火力、电力和灵力,没有大农场和大牧场。”
“没有仙人和仙法来帮助生产,路路不通事事不顺。”
“你看叫的最凶的,也是旧时代的食肉者,只有十万分之一的精英权贵才有资格享用珍馐美味,但是工业化推行以后,旧时代皇亲国戚才能吃到的东西,老百姓也能吃到了——毕竟仙人用的仙器,凡人也能用。”
“她在收治所过的生活,比起八岁之前在庄里为奴为婢要好太多了。”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或许她会继续在收治所工作,渡过幸福的一生。”
罗平安倚在门边,也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灵脉?”
“正是因为这条灵脉。”郭玉接着说道:“广权老祖生前走遍九洲三岛,为后来求仙问道的人们写下《博物》图书,记载了东土绝大部分灵山洞府的灵脉走向图,也就是自治洲目前矿物白皮书的勘测内容。”
“可是广权老祖再怎样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把每一条灵脉都走完,事无巨细的查探清楚,李家庄改制以后,榆树村的收治所管理者,还有收治所的几位干部发现了这条富土灵脉。”
“正是贪狼周期刚刚开始,人心惶惶欲神作祟的时候,这条富土灵脉自然没有报送交止县,也没有被太乙玄门发现,那个时候的自治洲甚至没有足够的人手来筹备巴东十六辖区的地侦探灵工作组——战争耗尽了北原的人力,特别是会读书算数的知识分子,有一个算一个,要么全都送去前线,要么为海航事业献身。”
“就算有勘探能力,也没有开发它,挖掘它的余力了,十年前的灵矿事业集中在七十二峰,开采工具以金灵石为主,铁路铺不到这里来,也不会特地为了榆树村开一条新的生产线。”
“根据文茹婷的回忆,这种关乎村镇发展的大事,似乎和她这个小人物没有关系。”
“但是收治所有几个官兵起了意,便是无头命案的其他三位死者。”
“与文茹婷一样,在收治所担任语文教师的庞岩鸟,曾经是战团铁道信号兵,从凡人辅助军做起,退伍转业以后来到收治所任教,在收治所这个小社会里声望极高。”
“邹大超是收治所的心魔疗愈师,曾经也是玉苔战团的一员,在还俗成家以后选择激流勇退,来到基层为榆树村的乡民服务。”
“这两个人作为主要推手,希望让榆树村的灵脉得到开发,却不能随随便便把这笔财产托付给交止县来管理,灵脉是在榆树村收治所地下发现的,到了辖区管理者手中,那就不是他们这两个小角色说了算,而是辖区执政官说了算。”
“贪狼星的好处是,它让人变聪明,但是也有坏处,喜欢自作聪明。”
“这两个主事隐瞒了灵脉的存在,并且与收治所的管理员、所长、精算师和会计一起核算了开发成本,他们想破了脑袋,也筹不到开矿探灵,修建地下矿道的资金。”
“而且精算师和会计没有能力遁地,也无法一窥土灵脉的全貌,完全不知道脚下这条灵脉到底总价值多少,其实在这个环节,邹大超和庞岩鸟已经走火入魔,想盗取自治洲的矿产,用作榆树村的经济开发。”
“这个团队很快就发展壮大,却不能走漏风声,大家都认为开私矿是为了村镇发展,但是嘴上不说心里也清楚,看到交止县通了铁路,辖区发展有快有慢,谁都明白,谁都会嫉妒眼红,榆树村向巴东橡胶厂输送了那么多的青壮年人口,再拖延下去,恐怕招工的人力都凑不够。”
“庞岩鸟曾经向交止县在役的战友求助,但是没有明确的答复,私盗灵脉在旧时代是杀头大罪,乌鸫国灵鸟城要是有个小孩子抱着一块灵石走过集市,要是说不清楚灵石的来路,他得死全家。”
“但是新时代关于这一块法律条文还存在空白,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本来榆树村是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资源枯竭型村镇,灵脉开发工作遥遥无期,收治所的机灵鬼们想出了一个搞钱的主意。”
“那就是卖惨,最简单,最直白的卖惨。”
“邹大超和庞岩鸟找到收治所的社会福利活动负责人余远冬,让余远冬组织教师规划巡演,把榆树村里的孩子们送到别的县城去,送去各个辖区的经济中心,和老百姓们将故事谈人情。”
“父母死在东宇神州热战地区,收治所里的孤儿们变成了游说募捐的工具。这家大福利院有的是苦命人,募捐得来的钱就是开矿采购机器,修建地下铁道的本钱。”
“几位主事自始至终都认为,这是在做善事,可以加快榆树村的发展,让这个小村子的人们都过上幸福的生活,至于灵矿怎么卖,卖给谁,只要产线修完了,事情板上钉钉了,开矿机器运转起来,以前背井离乡去往巴东打工的亲友,都会回到老家,这个地方也不会慢慢变成荒无人烟的鬼村。”
“华新区不可能派兵来砸坏他们的机器,不会把屠刀刺向热爱劳动的人们——庞岩鸟自始至终都是这么想的。”
“文茹婷接到收治所上级的指示,安排学前班的孩子们排练节目,文化课相关的东西都要给诗朗诵和音乐课让步,第一次在交止县的巡演很成功,小学班和学前班的孩子们来到闹市区,和来往乡民讲起自己的家庭出身——人们都是热泪盈眶,慷慨解囊希望能帮助这些失亲失能的孤儿。”
“钱来的是如此轻松,如此快捷,榆树村收治所的主事者都没有什么心理准备,第一次巡演筹措到的资金,就有四十七万武灵钱,扣掉师生差旅出行,吃喝住宿的钱,一波慈善募捐就赚了四十万。”
“渐渐的,味道就变了,精算师和会计一个算矿物价值,一个算机器和人力统筹,但是这对卧龙凤雏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或者说所有人都在高估自己的能力。”
“本来预估在三百六十万左右的起步资金,或许只要两个月的活动周期就能筹完,孩子们也只需要往十五辖区的首府,十七辖区两个港口城市跑三趟,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但是这个时候,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感让他们停不下来。”
“包括文茹婷这位边缘人,她也开始惶恐不安,似乎远远不够——”
“——如果中央来了人调查怎么办?矿产规模不够大,总管怪罪下来,依然执意要拆除榆树村的灵矿机器,停掉他们的心血怎么办?”
“参与的人越来越多,要用利益绑住他们,要给孩子准备更好的生活环境,否则马上有报纸盯着收治所,责问他们钱到底花哪里去了。”
“与其等着辖区拨钱运营收治所,不如靠着慈善活动来增加营收,灵脉真的有必要开吗?”
“贪狼星带来了各种各样复杂且矛盾的'智慧',就好像人人都在出力,人人都在绞尽脑汁,想把一件事做好,但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仅仅半年以后。”
“学前班的孩子们养成了良好的读书习惯,文茹婷安排的课程里没有一样与学前教育有关,全都是背诵真武诀,唱儿歌,把自己的家庭身世反复诵读的悲惨故事,要学会表演,声泪俱下不够动人,就不及格。”
“余远冬在榆树村小范围内售卖一种'福利券'的新型概念股,这个活动策划人曾经是开府总管的学生——如果听过公开课也算的话,他就是亲传弟子。”
“乡民们筹措差旅费用,购买慈善募捐基金,收治所不出一分钱成本,收回来的善款七三分成,也是惠及乡民的善事,收治所省去了本钱,也分摊了风险——如果华新查起来,不可能把这些受益的村民全都抓起来。”
“为了圆这个谎,他们费尽心机,整日惴惴不安,直到有一天东窗事发。”
“正是因为这个孩子,被毁去声带割掉舌头,弄成哑巴的小孩子。”
“这个孩子叫余晓春,是余远冬的儿子,作为慈善事业的筹备者,子从父业理所应当,被老父亲安排进学前班,但是余晓春年纪虽然不大,可是对开矿的事一清二楚,不像班集体里其他小朋友那样天真无邪,他知道家里的事,也知道收治所在干什么。”
“天元九年七月八日,余晓春跟着文茹婷老师的安排外出活动,在公共场合说起开矿有关的事情,立刻被父亲带走,当天晚上文茹婷被叫去收治所的禁闭室,十几个大人挤在这个小房子里,被恐惧心支配着,七杀周期还没来,七杀星的邪光却来了。”
“他们害怕这个孩子说的话,余远冬这个做父亲的也没有战胜内心的恐慌,这群大人说不得一句真话,唯独一个说了真话的小孩子,被这些人遵照小刀会的医经开刀办法,割去舌头毁掉声带,丧失了语言能力。”
“在这一刻,文茹婷感觉心里空荡荡的,她陷入了极度的自责,余远冬也一样,这个当父亲的还没死心,但是在后来七月二十一号,余晓春坚持了十三天,在学前班里照常读书学习,跟着小伙伴们一起若无其事的假装自己还能发声,此前这种毫无意义的仪式表演,已经重复了十三回,就像我和陈飞虎在文茹婷回忆里看到的那样,班集体的其他孩子们很开心,这些四五岁大的幼儿只知道生活越来越好了,余老师的儿子却郁郁不乐,不愿意开口讲话了。”
“二十一日晚,余远冬和庞岩鸟还是放心不下,他们把余晓春带到村郊谈话,文茹婷跟着旁听,这些大人们说的理由,小孩子怎么可能听得懂?要一个不满五岁的幼儿理解父亲的难处,理解大家的苦楚,去承受收治所要面临的危机,这实在太难了。”
“说来道去,不过一句话,这些主事人的心灵已经千疮百孔,他们承受不了这种压力,实在太过害怕,好像弄哑了余晓春还不够,只是没有明说...”
“二十二日凌晨,文茹婷回到收治所的学生宿舍查房,没有见到余晓春,凌晨一点向榆树村警务处报送消息,交止县的县警也来到泰杭山区周边配合搜查。甚至出动了一位授血战士帮忙搜救——因为榆树村收治所的慈善巡演实在太出名,人们见不得战士的孩子受苦。”
“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余晓春的脚印和气味一路蔓延到泰杭山区交界地,王母江三叶河流域一带,当时下着大雨,哪怕是盛夏时节,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异鬼——已经查不下去了。”
“这个小孩子走了起码有十六公里的山路,文茹婷的心灵破碎,她不知道学生到底抱着怎样的想法,朝着黑漆漆的山路头也不回的,往死亡深处一点点滑落。”
“随着调查的深入,最先扛不住压力的正是收治所的精算师和会计,他们在失踪案发生以前,一直要求庞岩鸟和余远东把生意做大做强,扩大灵矿开采的规模,把基础盘做稳,只要生产设备和招工规模搞得足够大,辖区需要这笔矿业税收,自然而然执政官也会帮榆树村说话。”
“或有一部分原因,让这些大人们变成了高压锅,互相逼迫着彼此走极端,可是回到出发点,回到最初的起点——-这些人都是妖星的傀儡,都变成了精神病人。”
“事情败露以后,太乙玄门方面依然隐瞒了富土灵脉的存在。热战还没结束,灵脉既是自治洲的资产,也是土地神和辖区执政官难以放弃的权力诱饵,庞岩鸟、邹大超、余远冬、文茹婷等人接受了太乙玄门幕僚团队的审讯,在妖星审查过程中,或多或少都暴露出贪狼星的邪光。”
“随着榆树村收治所的关停,慈善募捐得来的款项完完整整的送还到巴东辖区的公家账户,用于公共社会福利,令人感到诧异的是,这些困在灵矿事业里的人们,竟然真的没有挪用这笔善款,没有大吃大喝贪图享乐。”
“文茹婷在六河机械厂工作了一年,在天元十年七月告假,返回榆树村收治所的遗址,土灵脉完成了她的愿望,让她七窍流血伤心致死。”
“庞岩鸟在铜河收治所渡过了半年浑浑噩噩的日子,得知文茹婷的死讯,在二十一日故地重游,他一直对文茹婷抱有仰慕之情,同样是语文老师,只是没来得及表达感情,土灵根也完成了他的愿望,七窍流血伤心致死。”
“天元十一年,余远东在二十六辖区关西收治所接受治疗,刚过太阳节,泰杭地方的开发进度越来越快,也找到了疑似余晓春的骸骨,他一直都认为儿子没有死——但是这个消息传回来,作为父亲他接受不了这种结局。同样选在七月八日,回到榆树村收治所,被这栋楼的灵脉反应杀死。”
“邹大超也一样,曾经是心魔疗愈师的他,接受了为期十六个月的转经轮拷打,他一直不相信是自己害死了战友的孩子,得知余远冬的死讯,十三天以后,战团前来调查灵灾的官兵刚把《超生咒》念完,邹大超选在余晓春的忌日进入空荡荡的收治所,主动承受了心魔拷打,七窍流血心脉破碎而亡。”
“两年以后,天魔战争来到尾声,自治洲终于有余力建设灵异事务科,可以缓过一口气,重启这些灵灾案件的调查,榆树村的灵脉也不再是什么秘密,可以公之于众了。”
郭玉长吁出一口气——
“——这就是我从文茹婷女士的回忆里,结合灵异事务科提供的材料,共同推断得出的结论,没有证据,没有证人。”
“曾经在收治所工作的人们各奔东西,只有这些微弱的灵能反应,土灵脉留下的记忆,特殊灵力环境绑缚住的游魂野鬼能说清楚这些事,只有灵异事务科能处理这种案件。”
本来老罗还觉得灵异事务科是多此一举,灵灾不就该归战团管么?但是他逐渐理解了陈富贵的用意,要是让战团来处理这件事,大抵是整个收治所的老楼房一块推平,不留下任何闹鬼的空间。
灵异事务科恰好填补了这片空白,不只是灵能者的世界里有灵能,凡俗世界的普通人也会留下灵魂,他们需要一个倾诉者,一个能够耐心查明真相的伸冤人。
“算你过关,我们去秦川那边,看看他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