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①·落难神]
“我真的记不起任何事...”
“你们说的东西,我根本就听不懂...”
红叶盯着陌生的船舱天花板,医务室里的灵石无影灯照出她起油的皮肤——
——秦川正在给红叶做外科手术,这位授血战士不光是战团的顶级枪男,也精通小刀会的医经。
“忍着点嗷,好妹妹。”
红叶情绪平淡,甚至有些冷漠了。
“请放心动刀,我不怕疼。”
等到秦川真正下刀的时候,红叶当真没有喊一句疼。
柳叶刀割开伤处,把刺破肌肉的铅弹破片剔出来,整个过程又快又准,靠在手术台边的小鲨鱼满脸紧张,为救命恩人捏了一把汗。
侧腹靠近肾脏的枪伤处理完,再是肩颈大血管周边的破片。本来秦川打算对红叶使用止痛麻药,但是这个女人再三强调——要保持清醒取出铅弹。
此情此景就连罗恩也为之叹服,红叶的肉体元质丰沛,而且忍耐疼痛的能力非常强。
她确实躲不开子弹,但是受伤以后,她的攻击质量也没有明显下滑,没有出现流血减速肢体动作变形的状况。
手术台上还有力气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等等?那些折皱的油皮好像要脱落了...
最早第一眼看到红叶的时候,陈飞虎特别在意这个洗衣妹脸上的折皱烂皮,以为是什么瘟疫皮肤病,躲得远远的。
罗恩按捺不住好奇心,朝着红叶的腮喉方向伸出手去...
伸到一半的手臂,突然被红叶死死攥住,罗恩的手腕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感——这让他倍感惊讶。
造化肉莲锻打的第二化身,肉体素质虽然远不如白狼本尊那地球血统,但是比起第一化身柳辰来说半斤八两,能举起小汽车,能徒手制服山野猛兽,靠拳头打死地龙猛虎。
红叶:“你要干什么?”
罗恩:“你,脸上,掉皮了。”
红叶松开了罗恩的胳膊,揭开脸上的折皱油皮,露出满脸的疤。
小鲨鱼嚷嚷道:“没有错的!就是她呀!一开始我以为不是她!鼻子旁边,眼睛下面,还有嘴角,全是疤!这就是红叶姐姐!”
“怕吓到工头和客人。“红叶解释道:“求裁缝做了一张鱼皮面具,盖在脸上。”
秦川穿针走线缝合伤口,满手都是血——
“——收工!我去洗个手。”
接受完外科手术的红叶女士立刻坐起,拿走医务室小柜子上的针线,用纱布给裌衣打补丁,外科手术过程中割开的衣角缺口都缝起来——好像根本就没受过伤,她的动作灵活,神态如常。
“你的剑术,是谁教的?”罗恩开口问道。
红叶:“我不会使剑...”
罗恩:“我看到你,用晾衣杆,打石村将军的府兵,那种武术,是谁教给你的?”
“我也不知道。”红叶坦诚相告,她确实不记得了,“身体自然而然就动起来,我的手知道怎么做。”
罗平安的化书不是什么稀奇货,《武经》传授的这套锻体法本质上是一套强身健体,教导人们如何掌握暴力的入门功夫,凡人和灵根都能学。
至于学习成果如何,打出来能有多少威力?详情可以参见罗平安老师之前说过的——
——同样是降龙十八掌,宋青书和郭靖打出来的威力,自然是天差地别。
锻体武学同样如此,只有技不如人,没有艺不如人。
棍棒用法是三十九路伏魔大枪的学前体操,不知何故,红叶所用的棍法身法全都来自《五德平安经》,换句话说,罗恩在瀛洲群岛异国他乡遇见了自己的传人。
“谢谢你们...”红叶女士缝完了衣服就要下床走路,“我要回汤泉找活干,海货市场已经去不得了...”
鲨鲨惊讶道:“红叶姐姐,你还打算回去呀?”
“小鲨鱼,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红叶登船接受手术之前,在半路上就听到了一些传闻,也大概听懂了来龙去脉——
“——三年前我流落到银之川,海浪把我推上岸,恰好有九十九里滨做鲜花生意的小货船捡到我,那时候我连话都不会说,伤得太重了,什么都不记得。”
“来到这里以后,我只想隐姓埋名过上平静的生活,在青梅村和绿酒村,还有海货市场找些杂事做。”
“前两年,有两个年事已高的老人家收留了我,我就住在他们家里,本来配了一门亲事,还没嫁出去,未婚夫跟着捕虾船出海,被愤怒的浪涛吞噬,再也没回来过。”
“去年这两个老人家没能熬过冬天,咳血病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收了茶馆老板的钱,也要帮他看家护院,打发走茶馆里做奴隶买卖的闲人——后来将官找上门,我以为他们是来抓我的。”
“并不是帮你们打架,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小鲨鱼。”
说到这里,红叶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心里话说完。
“我只是觉得这个白头发的小孩子说得对,他想让那个小乞丐活下去,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愿望,好像坏了石村将军的规矩,明明是在做善事,竟然犯法了么?”
“于是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鲨宝连忙说道:“红叶姐姐!虽然你脑袋坏掉啦!但是有些事情没有忘呀!”
红叶倍感疑惑,也不知道这个小小土地神想表达什么。
“当初你救下我和二毛,我可高兴啦!我要谢谢你呀!要给你准备礼物...”小鲨鱼把脑袋搓圆揉扁,做出严肃古板的表情——
“——你就是这个样子!”
“你不要礼物!不要钱!”
“你这么讲话,和以前一模一样的!”
“看不惯这畜生的所作所为!和你们两个没关系!”
“我要砍了他!两个小拖油瓶别来给我添麻烦就行!”
“这么说着!你这么说着!”
小鲨鱼想到往日种种,又兴奋又激动的。
“然后提着刀,背上挂着两个小竹笼,我和二毛坐在竹笼里。你要我来指路,要二毛去感应大毛,只要找到大毛就能找到雨田内阁,咱们三个嘎嘎乱杀一路砍上将军府了!”
“完全记不得了...“红叶捂着额头,试图从混乱的记忆里找到蛛丝马迹。
除了满脸的疤痕,肉身还有些肌肉记忆,她的脑袋想不起任何事,连语言都是失忆以后重新学起。
“而且...罗刹鬼婆可不是什么好词。”
红叶再次指正,不想和瀛洲群岛民俗传说中的杀人魔扯上什么关系。
“红头发的妖刀鬼,凶狠残忍杀人无数,我不想惹祸上身...”
从紫出云山到银之川,瀛洲群岛东北岛链一带,有许多海上水匪将军大名都对红叶恨之入骨,她是一股不受控制的暴力,像无影无踪的勾魂使者索命阎罗,在这片破碎群岛四处游走的轻捷夜叉——流浪各个地方,打听到不能顺遂心意,念头难以通达的事情,这红头发的姐们就要提刀上门砍全家。
权贵统治的地方乡镇,村官县官港口督军眼里,红叶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通缉悬赏的妖魔。
有将军大名出重金想要招揽这位剑术卓越的凶犯,把红叶变成保镖门客,变成训练军队的家臣。在红叶活跃的时期,回应这些野心家的东西,只有越来越玄幻,越来越离奇的妖刀传说。
相传红叶有一把无坚不摧的呼雷刀,它能控制主人,让这个红头发黑眼睛的女人变得力大无穷,西幽的炼金术师说她是血神的赐福子嗣,得了东土阴阳术传承的风水师认为,红叶早就变成了破军妖星的傀儡。
......
......
[Part②·李代桃僵]
就在这个时候,郭玉老师来到门外,好心提醒着。
“鲨宝,我认为红叶女士说的没错,我们不该强人所难。”
小鲨鲨等了三年,终于有报恩的机会,它眼里都是不舍,但眼下这个女人,好像根本就不想回忆起以前飘摇动荡的流浪生活。
“我现在的名字,叫玄光寺英理。”红叶抿着嘴,满脸都是难为情,她能感受到鲨宝的失落,“花船捡到我的地方有一座祭祀玄蛟的土地神庙,我就跟寺庙姓。”
“总而言之,我应该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
“那个红叶了...”
小鲨鱼可怜巴巴的追问着——
“——红叶...哦!哦不对!不对!”
“英理姐姐,你要回九十九里滨吗?哪里很危险呀!要是石村家的坏东西找你麻烦怎么办?”
“我能保护好自己。”红叶朝小鲨鱼点头行礼,“只是茶馆老板的生意应该做不下去了,大家都得另谋出路。”
“以后呢?”小鲨鱼接着追问:“我能带大毛来看你吗?二毛知道你还活着,肯定高兴到飞起来呀!要不你搭上甘露号!我托人把你送回东土!你不能留在这儿!”
“不...”红叶的语气决绝,变得冷漠无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提起的这些人,他们的名字,或者是以前的事情。”
“我都没有任何印象了,这些纷纷扰扰让我感到烦躁。”
“我只想过简单的生活,就这么随波逐流也不错,小鲨鱼...”
“你可能不理解,虽然我丢掉了回忆,但是好像...”
“有很多很多死魂灵,我看到很多很多...”
红叶两眼发痴,盯着粗粝的手掌。
“每当我做梦,有好多好多声音,好多奇奇怪怪的画面,应该就是你说的红叶——她杀掉的人,从我心底跑出来,他们朝我吼叫,又痛哭流涕的求饶。”
“我想过上平静的生活,我不要再想起以前的任何事了...”
“所以拜托你们,别再来九十九里滨惹是生非,石村将军养了一帮天赋异禀身怀绝技的家臣,你们只是偶然路过,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和大名斗到底...”
“况且就算打赢了,也没有什么好结果...”
说到此处,红叶的情绪跌到谷底。
“正如你说的,小鲨鱼,红叶那么厉害,东土的仙人们那么厉害,雨田大名死掉了,人们等来了粮食——现在的九十九里滨,没有那么多饿死街头的流民,它会慢慢变好,一切都顺其自然,这么说对么?”
郭玉马上插嘴道:“我认为英理女士说的没错。”
小鲨鱼扭头看向郭玉——
“——郭老师,你也这么觉得?”
郭玉反问道:“现在是我们最虚弱的时候,三艘船不过两百来号人,难道要和瀛洲地方的海盗打仗?”
小鲨鱼沉默了。
“所以我还是奉劝各位...”郭玉趁热打铁,接着说道:“不如早点出发,艾尔莉雅公主的复国大业才是首要任务,把石村彻交给太乙玄门来处理,相信罗老师也会理解我的想法,贱种的死活和我们没关系...”
“不。”罗恩打断了郭玉的长篇大论,“我不理解。”
在这个瞬间,罗恩说话都利索了,好像变了一个人。
“你是谁?为什么用郭玉的脸,说起我完全听不懂的话。”
眼下这个“郭玉”好像变了一个人,在第二化身看来,这些论调实在太奇怪了。
苏拉·迪翁和郭玉有共同的祖先,他们都是广权的孩子,哪怕不谈血统论,单从成长环境来说,苏拉和郭玉的性格里,都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
这种使命感让郭玉游走在神鹿山海东村,邪教入脑的村民再怎么无药可救了,郭玉前前后后杀了六七个武灵真君,为民除害的事情那是一点都没落下。
苏拉从来都没有逃避使命,她不是艾尔莉雅公主,本可以忘掉父仇,借复国的名义搞一大笔钱,带着部下逃到灵气丰沛的东土逍遥自在,反正西幽的天灾也害不到东土来,但她依然相信祖先留下了黄金柜,与三毒教合作,冒着被卸磨杀驴的风险也想光复故土。
他们是自命不凡的,天生带着使命的,坚信自己是特殊的存在。
罗恩此时此刻不敢相信——
——郭玉居然会说出见死不救这种话。
把红叶的事情放在一边,为飞虎治疗伤势的那点时间里,郭玉老师应该对九十九里滨的基础民生了解得七七八八。
“石村彻派来的机械忍者和狐狸花魁,他们抱着绝强的杀心,想要置我们于死地。”罗恩握紧了拳头,食指猛的弹射,指向医务室门廊外的郭老师。
“什么时候你变得如此冷血?你中了魂威诅咒吗?”
“我的郭老师绝不会说出这些糊涂又混账的怪话!他走遍神鹿山,想把天灾时期黎民百姓的生活记录下来,回到北辰部洲,自治洲利于民生的机器和灵能机关让他如痴如醉...”
“可是你刚才竟然说,这里的贱种死活,和我们没有关系...”
“十年前你在海东村这么说话,第一化身要把你嘴里的牙一颗一颗拔下来。”
“有个看不见的鬼魂钻进你的身体里了?它在替你说话?”
“披着郭老师的皮囊?妖魔!?你是谁?!”
罗恩抓来酒精瓶,无水乙醇泼在“郭玉”身上——
——这绿毛小子躲闪不及,眼神中尽是恐慌。
“罗老师!你要干甚么?”
“现出原形!妖孽!”罗恩掏出煤油打火机,投向这个可疑的目标。
火焰一下子升腾而起,强烈的灵能反应使气温迅速下降,走廊扶手结了一层冰,而郭玉的身躯也跟着扭曲变形,扶着栏杆哀嚎惨叫!
深绿色的焰舌熏缭着过道铁皮,衣物都烧得干干净净,就看到外凸的眼球,密密麻麻的棘皮纹理慢慢浮现出来,一个半透明的蜥蜴人咯咯怪笑——根本就不怕火烧。
“这家伙是魂威!它扮成郭老师的样子!”小鲨鱼惊叫着。
罗恩:“火烧不死它?!”
“我劝诸位还是不要多管闲事。”蜥蜴人形态的灵体吐出长舌,身躯也慢慢变得透明,与环境逐渐融为一体:“石村大人就喜欢雪月风花琴棋书画,您船上这位画师呀!~早就送去别的地方咯...”
“郭老师被绑走了!什么时候?!”鲨鲨既懊恼又自责:“船工都没有发现吗?被这家伙的魂威调包了?!”
罗恩冲出门廊挥拳就打!
蜥蜴怪人呼唤着魂威的真名——
“——[ScapeGoat·替罪羊]!回到我身边!”
灵体消散,罗恩一拳落到围栏铁板,轰碎了护栏,整个人差点掉进海里。
鲨鲨抓住罗恩的裤头,把好伙伴拉回医务室门廊。
“他跑了!?”
罗恩:“应该还在船上,魂威不同于元神和三昧——射程距离没那么远。”
“你看清了吗?[ScapeGoat·替罪羊]?”小鲨鱼紧张激动的吞咽着唾沫,“它的超能力可以假扮成我们的模样,修罗火会不会也在船上?”
罗恩:“很有可能...”
......
......
“做得好!斋藤!”
修罗火扶着甘露号的尘晶锅炉,在元器件复杂的管线通道里,与伙伴跪坐相谈。
“凤仙花的失败在我意料之中...”
身形魁梧半人半蜥,两眼橙黄满嘴尖牙。
石村彻的另一位家臣斋藤敬三如此说——
“——修罗火阁下,我的魂威被识破,还请您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绿头发的已经送往将军府,按照伊丽莎白大人的旨意,剩下的一个不留。”
修罗火震声厉喝——
“——是!”
“那么我为你祝福吧!”斋藤敬三两掌合十,魂威透体而出:“[ScapeGoat·替罪羊]!”
庞大且臃肿的碳酸铠甲迅速失色透明,机械忍者披上了一层光学迷彩,好像就有那个大病,明明是斋藤先生的魂威超能,修罗火依然要结印掐诀,然后喊出招数名字。
“风遁·隐身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