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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①·吉星高照]
“我不要你陪谁睡觉...”
罗恩推开小乞丐的胳膊，给这个苦命人指了一条明路。
“鲨鲨，我们的船，能收留，这个姑娘吗？”
“呃...”小鲨鱼又一次陷入两难境地——
——救下这个乞丐不算什么难事，但是虎鲨帮的跑船水手大多迷信。往船上带人，特别是半路带来历不明的女人上船，对船只管理来说是大忌。
且不谈这个女人该怎么在船上生存下去，万一船工脑子糊涂起了邪念，要把这九十九里滨的歌女乐师当成泄欲工具，后果不堪设想...
再者说，救了这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九十九里滨那么多苦命人，光凭虎鲨帮的三艘船，救得过来么？
“为什么？很难办？很难为情？”罗恩看到乞丐吃饱了，暂时消气，说话变得不利索：“之前你讲过...”
“这个地方，海航中转站，自治洲帮扶改造...”
“电力，灵力，玄风炉，公共火力。”
“雨田是畜牲，我们的战士打死畜牲。”
“石村得到帮助，我们牵着他的狗绳，难道...”
“不允许有人变回畜牲，那么难？”
石村大名接过黑之川一带的管理权，但是自治洲在黑之川一带没有驻军，没有实质的武力迫胁。
自治洲帮助瀛洲群岛搞基础建设，在海上铺出一条更加文明的商路，可是这条商路惠不及小民，照顾不到穷苦底层的老百姓。
开府总管一直试图把蛋糕做大，让每个人都有一口吃的。雨田将军统治的九十九里滨解决不了饥荒问题，试图诱骗绑架武灵山的土地神，后来石村家也仅仅只是解决了温饱问题，至于其他的东西都是一团糟。
在这个没有灵气的蛮荒之地，自治洲要往黑之川调遣文官，如果没有充足的武力保障，像石村彻这种给三毒教卖命的蛮族海盗，总有办法逼迫异邦人乖乖合作——管理这些海航中转站的成本太高了，自治洲负担不起的。
不说海洋版图，东宇神州还有那么多遭受三毒教戕害的凡人王国，热战结束以后，这些灾区几乎掏空了四象盟的决策单位，宝萍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丈夫孩子，困在这些经济枯竭科技倒退的荒墟。
一场灾难把高原人族打得抬不起头，从文明城市退回裸猿聚落，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邪魔把人变成猴子，神仙要把这些猴子重新变成人。
如果把这些地方全都并入自治洲的管理范畴，先不提文化融合水土不服的种种问题，邦联的行政单位会瞬间崩溃，短短二十几年根本就培育不出那么多人才。
说北原汉语，用北原的武灵钱来购买衣食，这只是陈富贵对瀛洲群岛进行修缮维护的第一步，但是想要立刻踏出第二步、第三步，那就有点异想天开了。
“我先想想办法，把这小姐姐的腿治好吧...”鲨鲨勉强答应下来：“后边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来，罗老师...”
“啊...”罗恩又变回半哑不哑的失语状态。
秦川作为武灵真君的授血战士，突然搞懂了其中原理——
“——罗老师这一会儿能说话，过一阵又支棱不起来了，好像...”
“好像他一生气，脑子就灵光，究其原因，武灵真君的誓愿在发挥作用！”
这副造化肉莲的躯壳之中，有真武伏魔道君的胎光，他拥有罗平安的道途，也是罗平安最质朴的愿望。
人们可以为了理想拼搏，辛勤劳动，却不能平白无故的受委屈。
平安说过——
——人可以吃苦，但绝不能受气。
至于这个吃苦的标准，这个受气的标准，恰好是武灵真君用来鉴别妖魔鬼怪的基准线。
九十九里滨的世俗常理已经超出了罗恩的认知，自治洲的穷人再穷也不会卖儿卖女，有辖区综合管理处委派民政专员来帮忙。
更别提什么卖儿卖女卖老母，把亲人卖出去的时候，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
打掉肚子里的孩子能挣钱，把未出生的婴儿喊成小畜牲...
在天元年间出生的孩子们，偶尔也会抱怨牢骚，会因为天魔热战的结束而感到惋惜，仿佛错失了上阵杀敌的机会，没有立功劳捞大钱的时运——看到假灵根战士衣锦还乡，就觉得自治洲真是坏透了，一点都不公平，时代不会眷顾后来的人。
可是九十九里滨的草芥小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呢？
别说什么公平不公平，他们甚至感觉不到痛苦了，投娘胎起毒药和瘟病就缠上肉身，已经习以为常，谁要给一口吃的，谁就是主子——失去做奴隶的机会，反而感到惶恐。
茶馆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似乎人人自危，看起来是这些异邦人救治了一个乞丐，可是在村民眼里，坏了樱花街的规矩，那就是和石村将军作对。
樱花街要这个乞丐死，谁敢帮她，谁就是共犯。
食客们起先只想看热闹，小乞丐得了热食果腹不算什么，也就多活几天。
后来这头小鲨鱼要收留乞丐，还想把乞丐的腿治好，那意思就不一样了。
厅堂里只有咂嘴咽食的动静，不一会儿就走了几个客人，剩下的食客只恨自己吃得不够快，也想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多吃点，多吃点...”
“吃饱了，卖个好价，多吃些...”
在这个鬼地方，根本就不用四处找，也不用苦命人专程出门去真武庙求愿，茶馆还有做人肉生意的主顾，舍不得茶饭钱，要喂饱两个女奴，把骨瘦嶙峋的奴隶喂出些血色，求个好卖相。
第二化身没有威德金刚狗种导航，听到这些细碎的言语，又一次火冒三丈——
——他看到茶馆西厢长桌上，一个满脸油泥的老妇人，捧起茶泡饭往女奴嘴巴里灌，战战兢兢坐立不安，只怕她们吃的不够快。
“吃呀！吃呀！吃不下么？”
“肚子瘪瘪的，老爷瞧不起，你也卖不上价！”
秦川眼疾手快按住了罗恩的肩。
“罗老师，别这样，别这样罗老师...”
第二化身哪儿忍得了呀？要他跟着陈飞虎去桃花街逛一圈，那里还有一层帘幕遮遮掩掩，做皮肉生意的风月场还算体面，为了挣钱，至少没当着客人的面表演逼良为娼的绝技...
回到土鳄堡周边村镇，临了往海货市场走一圈，这一路看下来，不用破军妖星说些什么，第二化身都快踢开破军邪神的闺房大门，要把这些不知所谓辱人灵慧，倒行逆施无恶不作的人渣全都杀光。
破军妖星？什么妖星！分明就是吉星！
血丝渗进眼白，罗恩的表情愈发狰狞，四颗犬齿也越来越尖利，眼看事态即将失控，秦川也按不住罗恩...
“喂，在我的地盘，不许搞这些。”
一个身形高大的红发女人阴恻恻的盯着奴隶主，端着传菜大碟，对西厢长桌喊了一句。
“给我滚。”
奴隶贩子手忙脚乱，丢下饭碗抓着两个女奴，飞也似的逃走了。
“喔！喔喔喔！喔！”
小鲨鱼第一眼看到这个魁梧的女人，好像浑身窜过一道电流。
“红叶！红叶！红叶姐姐！”
罗恩立刻认出来了，这个从后厨走出来的红发女子，正是沙子铺见过的洗衣妹，她生得高大健壮，棉裤裹不住那两条肌肉强健的大腿，足踝皮肤裸露在外，五官透着英武之气。
鲨宝短手短脚的，从茶桌边翻身下地还有些吃力，蹦蹦跳跳拦住红发女的去路。
“红叶姐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有死呀！”
鲨旋风和红叶失散以后，已经过去数年之久，没想到在九十九里滨重逢了。
秦川：“他们认识吗？”
罗恩：“我和飞虎，在沙子铺见过她。”
秦川：“好高大的姑娘喔，身材真棒...”
“她是红叶？罗刹鬼婆？为什么做这些杂工...”罗恩不理解——
——如果按照小鲨鱼说的，红叶曾经救过武渊大圣，也是单枪匹马一路砍上雨田将军府，有本领斩妖除魔的武士，怎么会沦落到街头市井给船工洗衣服，做些传菜送饭的活计？
“红叶姐姐！红叶姐姐！你怎么不应我呀？”小鲨鱼蹦蹦跳跳的，见了救命恩人自然欢喜，可是眼前这个红头发的女人却满脸狐疑，不知所谓。
“哪里来的小矮人？我认识你吗？”
鲨鲨僵住了——矮人？
西方幽影之地的人族为了勘探挖掘灵脉，看似繁华的魔法都会，往往有一座深入山体的地宫，也被称为巢都，巢都出产的矿物宝物撑起魔法都会的运转。
矮人是巢都地下城的主要居民，这些人类长久居住在不见阳光的矿穴，血脉传承久而久之骨骼畸形视力退化，与地表人几乎变成了两个智人分支，也就是矮人。
......
......
[Part②·失掉的记忆]
“不不不！我不是矮人！”小鲨鱼连忙解释道：“红叶姐姐！我是鲨旋风呀！你不记得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怪兽。”红发女子收拾干净长桌上的碗筷，没心思搭理鲨鲨，正要往厨房去。
小鲨鱼揭开眼罩，露出元精假眼——
“——这是你交给我的！一定很重要吧？你肯定记得这个呀！”
红发女子瞥了一眼小鲨鱼的假眼球，没有再说什么，揭开厨房的帘幕走掉了。
“哎？！哎！”
鲨旋风垂头丧气回到茶桌边，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不会吧？不是的吧？”
秦川好心提醒道：“鲨宝，会不会是你认错人了？”
“我怎么会认错救命恩人呢？”小鲨鱼气鼓鼓的，“不要小看我呀！我很聪明的！记性很好的！”
罗恩：“她，失忆了吗？海难，肯定会，受伤，脑袋坏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茶馆大门走进来衣着光鲜的兵头，身后跟着两位土鳄堡全副武装的披甲士兵。
茶馆掌柜的立刻上前接待，点头哈腰连连欠身：“将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人正是九十九里滨土鳄堡驻地的将监督军，也是石村家的鹰犬爪牙，安排在九十九里滨维持地方治安的兵头。
跟在将监身边的两个士兵，是桃花街和樱花街的治安奉行，一个是左前卫弓奉行，另一个是铳使番队的物见番头。
换个简单易懂的说法，是收卖春税的匪兵和侦察兵队长。
将监说着瀛洲土话，秦川和罗恩都听不懂。
“就是这些异邦人？”
弓奉行：“是的！大人！”
物见番头：“他们把宇佐美带走，有船工来检举，没有交钱的意思，还想治好宇佐美的腿，简直大逆不道...”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秦川听得心烦意乱。
茶馆掌柜意识到大祸临头，连忙跪在将监面前，要撇清干系。
“少将军！少将军！不管我的事呀！我做茶饭生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官将一脚踢开掌柜，不想和贱民多说什么废话。
弓奉行提醒道：“将监大人，这些异邦人和炼金师共乘一艘船，应该...”
“不用你来教我，我自有分寸。”将监督军走到茶桌边，恰好和罗恩错身而过——
——他看到罗恩和秦川这两个白毛，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对小鲨鱼客客气气，说起东土的标准汉语。
“你是庇佑船队的土地神吗？小鲨鱼？”
鲨鲨满心警惕，也听懂了一部分瀛洲土话，知道这些家伙在说什么。
“你们想干什么？”
将监督军：“海货市场有个女人失踪了，物见番队接到检举，你们绑走了这个女人，要交处罚金...”
“这家伙在说什么呀？”秦川大脑宕机。
罗恩拳头梆硬，腾的一下站起——
——屋外守候的铳奉行厉声叫喊，六支火铳探进屋门，齐齐指向罗恩的鼻子。
“东方的朋友，我不想强人所难。”将监督军连连后退，向身后的士兵举手示意，要铁炮队冷静，“我知道炼金师在码头救治病人，你们都是做生意的良民。”
“但是不能私自带走石村大人的财产，这不符合黑之川和银之川的法理，是小偷强盗...”
“她快冻死饿死！快病死了！”罗恩强忍着杀心，从牙缝里蹦出这些话：“我想帮点忙，把她的腿治好，让她活下去，你说我犯了法？”
“至少把宇佐美赎身的钱结清吧？你们可以出钱买呀？”将监督军完全没有正眼看罗恩的意思——
——在他眼里，黑头发的是贵族，像白头发红头发的天魔后裔，跟在土地神身边捞钱的苦力，大多都是些贱种。
“他妈的王八蛋...”罗恩正想动手，说实话第二化身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抗住这些火铳铅弹，他脑子一热压根没想那么多，可是有人比他更快。
就听到门外的铳奉行咿呀怪叫，噼里啪啦的动静传进屋子里。
将监脸色剧变，拔刀带着部下冲出门，茶馆的小花园里已经倒下几个铳兵，皆是手臂骨折疼得满地乱爬的狼狈姿态。
“谁？！”
“胆大包天了！谁在搞鬼？！”
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瀛洲土话从士兵嘴里蹦出来。
“没看清！”
“在哪里？飘来飘去的！”
“有恶灵呀！有恶灵！”
一根晾衣杆打断火铳的铁箍，护目枪管散了一地，没等石村家的武士回过神，脑门又挨了一击，头昏眼花的倒在将监身后——
——飘忽不定的身影在小花园里流窜，从街巷挤进来四个铳兵，枪口一会儿指向院落里的柏树，一会儿又移到茶馆二楼的窗口。
“在房子里！在楼上！”
将监吼叫着：“把这家伙赶出来！”
火铳队齐齐涌进茶馆，完全忽视了罗恩一行人。抓住袭击者变成了第一要务。
在九十九里滨殴打石村家臣是死罪，伤害土鳄堡的官兵，就等于挑战石村将军的权威。
秦川：“这都有瓜吃的喔？”
火铳队士兵冲上二楼，逐一搜查房室，不过半分钟的功夫，使番大头兵回来报告消息——就少看了一眼，留在一楼保护将监的足轻步兵倒了一大片。
也是罗恩一扭头的功夫，秦川的视线跟着匆匆上楼的火铳队，稍不留神。
小花园里多了十二个横躺在地的可怜虫，本来威风凛凛的将监督军，紧握长刀的手指头打得皮开肉绽，掌骨刺破皮肤，流了满地的血，鲜亮的赤红色兜鍪甲虫形盔甲打得变形，装饰大角断成三截，打得鼻青脸肿满头包。
小跟班们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留着棍棒劈打的钝器击伤，竹甲挂甲大多碎成木屑木渣，脆弱一些的小腿小臂骨折反曲，似乎是叫人拿捏关节，像是做简单的杠杆运动，一下子扭断了！
“这么快？！”秦川一会儿看楼上，一会儿看花园，好像见了鬼似的。
等到上楼搜房的火铳兵赶回少将军身边，大多吓破了胆，扛着昏迷不醒的兵头往街上逃...
“给我等着...”
“石村将军不会放过你们的！”
“喂！喂！撑住呀！撑住！将监大人！”
秦川还在往嘴里送花生米，似乎回到了战团影院，塞爆米花的动作停不下来。
“鲨鲨？”
小鲨鱼：“我也没看清...”
秦川：“我相信你说的了。”
小鲨鱼：“相信什么？”
“你说的那个红叶妹妹，确实能一夜狂砍三百...”秦川咋舌称奇：“她好快！”
小花园已经满地狼藉，到处都是铅弹留下的射击孔，柏树的碎枝叶，还有驳杂凌乱的血迹。
小鲨鱼拍手叫道：“我就说嘛！我不会认错恩人的！”
一楼大堂里，最后几位食客躲到偏厅去，掌柜蜷缩在账台下边瑟瑟发抖，罗恩一路往厨房和里屋寻，在柴禾间没有找到，劈柴的木桩子旁边发现了血迹。
再跟着后厨往打柴小路方向追出去五百来米，突然视野开阔，海货市场的排污水口附近，靠近码头的桥洞下，刚才传菜的红发女捂着肚子，疼得直哼哼。
秦川和小鲨鱼也跟了过来，这才看清身中数枪的罗刹鬼婆。
“红叶姐姐！红叶姐姐！”鲨鲨惊叫着——
——这个女人侧腹有两处枪伤，大腿一处，肩颈一处，手里还攥着染血的擀面杖，刚刚解开蒙住头脸的脏抹布，几乎疼得说不出话。
她躲不开子弹，收拾掉小花园里二十多条枪，能打退火铳队已经是奇迹。
“小矮...不，小鲨鱼，你到底在说什么...”
红发女黏糊糊的手指沾满了血，抠挠着枪弹擦伤的太阳穴。
“我认识你吗？”
越来越多的谜团萦绕在罗恩心头，如果鲨宝说的没错，这个洗衣妹确实就是红叶——或许因为海难，因为雨田大名的火炮轰炸留下旧伤，打得她头骨开裂颅脑损伤，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令罗恩更加在意的，是红叶身上的武学特征。
秦川的眼神不好使，小鲨鱼也没看清，但是真武伏魔道君是彻头彻尾的武痴——
——第二化身对比本尊的模糊记忆，刚才红叶使唤长杆短棒袭杀火铳队士兵的手法，那种高速环境肢体动作和技战术特征表现出来的吉光片羽。
这个红头发的女人，用的是《平安化书·武经》，是柳辰行走人间所用的棍术。
为什么罗恩会这么肯定呢？会不会看错了？
白铜棍和桃木棍分为三个大卷的锻体功，铜棍用来打坏人，桃棍用来打妖魔，也分为降伏、击杀、训诫三类不同的棍法套招，与《烈火诀》无想步法身法配套使用，是三十九路伏魔大枪的入门教材，罗恩不可能连自己创造的武术都认不出来。
红叶失血过多，嘴唇发白。
“我只是看不惯这些人的所作所为...”
“你们都是跑船的？这几天就要走了吧？别惹麻烦...”
“我认识你吗？我应该认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