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①·吸血抽髓]
“这狐狸精的超能力也是阴到没边了,这么邪门?”
秦川听闻陈飞虎的遭遇,两股战战心头发凉。
九洲三岛的东土仙人哪里吃过这种亏?在灵气丰沛的土地,大家都是高来高去出尘脱俗的体面灵根,怎可能被这种诡异的灵能诅咒弄死?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没了灵气的支持,没有破除诅咒的办法,一旦被掐住软肋,东土修士也会死在澡堂里,死相凄惨,像路边的野狗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凤仙花的魂威超能不是什么特别厉害,凶猛暴烈的咒术——
——它的特性也只是让人体失去摩擦力而已,几乎没有杀伤效率可言。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秦川深陷囹圄,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落进那个泥潭,他根本就想不出脱困的办法。
超能力反而变成了次要条件,决定胜负的重要因素,其实是对环境的利用,对垒双方战斗意志的比拼。
“别傻愣着,搭把手帮个忙...”
苏拉抗起药箱,把救治病人的药物塞到秦川怀里。
土鳄堡周边的小村子挤满了病人,每当西幽地方的炼金师登岛,就有数以千计的病患来求救,请求西方幽影之地的贤者老爷大发慈悲救苦救难。
“怎么还要做慈善的?怪哦!”秦川嘴上这么说,身体还是动了起来。
罗恩也参与到分发药物的慈善事业里,跟着西幽术士的行医队伍,游走在大街小巷,拜访需要救助的村民。
早间六点多钟,太阳刚刚升起,苏拉送走了第一批赶早市来领药的乡民,随口说起这个慈善事业。
“我没有别的本领,教授我魔术的老师说——要成为英明的领袖,必须拥有仁慈和善良的品德,我靠着这些东西收买人心。”
“九十九里滨有很多身患性病的苦命人,梅毒还会遗传到儿女身上,好多先天畸形的孩子活不长,短命一些的三四岁就死了。”
“我治不好这种病,仙馔蜜酒也不行,毒血在娘胎里浸透了孩子的骨头。”
“炼金复方汤剂能缓和痛苦,至少让他们好过一些。”
“还有就是...”
苏拉这么说着,随手把灵验汤的药包塞到一个脚夫手里。
“你不能再抽福寿膏了,老哥哥。”
脚夫眼神躲闪,特地等到赶早市的人们都走光,偷偷来领药。
“不行的...”
“贤者大人,不行的,不抽福寿膏我怎么干活儿呀...”
苏拉叹了口气:“灵验汤只能调理身体,解不了你的瘾头——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抽大烟呀?”
“船工都抽呀!~又不是我一个人...”脚夫闪烁其词,又满脸无辜:“码头的,还有土鳄堡当差的,大家都抽烟。”
“我不抽,岂不是显得我不合群了...”
“而且不抽福寿膏,我怎么干得动活?我怎么养家糊口呢?”
苏拉:“你一天干多久的活?”
“零零碎碎的,我也记不清...”脚夫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泥瓦工,搬运工,还有翻修街巷的杂工零工...”
“十几个小时吧,十几个小时...”
“一天的工钱有四百多!没了福寿膏,我挣不到那么多钱的...”
一包大烟的价格是两千七百武灵钱,九十九里滨也喜欢北原的货币,它是硬通货。
“你的孩子们呢?”苏拉忧心忡忡的问起小孩的身体状况。
没想到这个脚夫会错了意——
“——除了大儿子不抽烟,其他都有瘾吔!我们家离不开这个东西...”
苏拉女士倒抽了一口凉气,好像心里紧绷的弦突然断掉,什么都不剩了。
“怎么可能...”秦川眉头紧皱,怀疑脚夫在撒谎:“他们才多大?你看上去也不到三十来岁...”
“娘胎里就有,有瘾头了...”脚夫结结巴巴的,精神也恍惚。
秦川这才理解脚夫的言外之意——
“——你妻子怀胎的时候也吸福寿膏?”
毒瘾通过母亲的血流向胎儿,脚夫有三个儿女,生下来就别无选择毒瘾缠身。
“肯定要吸的嘛,不然生孩子多痛苦哦...”脚夫笑嘻嘻的说着:“还好她贤惠,也乐意帮衬家里,我见不得她受苦呀...”
“白天在家带崽,晚上就出去接客。”
“不是...”秦川瞪圆了眼睛,“她也在桃花街做活?”
“不不不,没那么干净,她生过娃,没有澡堂要——”脚夫悄悄压低声音,恳求道:“——贤者大人,可不能和当差的说起这个,要是他们查到我老婆逃了卖春税,肯定要杖刑。”
桃花街和樱花街的产业,在九十九里滨都是“正经”行当,要交税给石村将军。
至于脚夫家里这个主妇,有三个宝宝的母亲,她没有资格进入九十九里滨的高档会所——没有正规营业执照,自然而然要向土鳄堡的暴力机关缴纳一笔保护费,这也是另一种卖春税。
“拿去吧,你给家里多带两包。”苏拉多发给脚夫一些灵验复方汤剂,这种炼金药品治标不治本,最多只能当做安神汤,帮助身体恢复气血,保证健康睡眠的药物。
“谢谢!谢谢呀!谢谢!”脚夫一边鞠躬一边退后。
秦川实在看不过,又要指指点点:“真不是东西啊,你就没想过带着家人逃吗...”
听到这里,脚夫阴着脸,又神气凛然的驳斥着。
“我开心!我乐意!要你管么?”
“我老婆皮肤白呀!一次能卖八十!可比天魔后裔那些杂血贱种贵多了!”
“她自愿的!她也开心!怎么了?”
“逃?逃到哪里去?你们这些大贤者,大神仙,倒是两片嘴皮轻飘飘,一张一合就把话说完了!好像什么事情都是张口就来,言出法随!”
“好了!好了!伙计!好了!回家吧!”苏拉扯着秦川的衣裳,连忙对脚夫喊停,“好了!明天还有!明天还有呢!不够你再来!”
“活菩萨!谢谢你呀!谢谢你!”脚夫终于不再叫嚣,不再发怒,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啊!我好怒啊!”秦川气得脸红脖子粗,“无能狂怒!这合理吗?”
苏拉摇了摇头,又看向同样忿怒的罗恩——
“——我上一回来到九十九里滨,雨田大名统治这里的时候,饥荒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赈灾救济的东西不是药品,土鳄堡的乡民就想要几口吃的。”
“石村大名拿走了接力棒,结果瘟病和毒药泛滥成灾,我也没想到是这个状况...”
“我还得筹措举兵救国的本钱,往东土寻找祖先的黄金柜。”苏拉讲到此处,又开始偷偷抹眼泪,“可是漂洋过海跑了那么远,却发现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我没有力量,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早些时日,苏拉女士投靠三毒教,为鬼王挖掘安明神族的遗址,原因也很简单——
——这些炼金师穷困潦倒,仙馔蜜果也不够用,妙光神山里有充足的太岁介质,三十三层凌霄殿的军政系统能够提供蜜酒原料,天兵天将带回来的太岁残骸加以利用,没有贤者石的调和炼金,也能做出药效不俗的万灵药。
让这群炼金师去斗军阀打土匪?和邪教头子拼命?
苏拉没有这种力量,魔杖好比枪械,点金石就是炮弹,是她用来复国的军资,瀛洲群岛也不止一个九十九里滨,要她来救,她有这个能力么?
鲨旋风的避战态度已经说明了很多事,北海舰队打穿了雨田将军府,新来的石村大名解决了一部分温饱问题,可是黑之川领邦的人民依然活在人间炼狱,整日受到敲骨吸髓的盘剥——却难以割舍这么点土地,或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有户籍制和军阀水匪的限制,根本就逃不出去。
说到底,这里不是自治洲,没有任何道德可言。
......
......
[Part②·怒不可遏]
到了下午,苏拉和炼金师伙伴们发完了药物,小鲨鱼也来帮忙,把长生制药生产的一部分幼儿伤寒药送给地方乡民,事情似乎多得做不完——马上就有一个老妓女求苏拉救命。
“我女儿大着肚子,炼金师大人,您赶快来看看!”
秦川和罗恩跟着苏拉一起走到桃花街的海货市场,便看到一家茶馆大堂里,有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披头散发大大咧咧,吃着茶泡饭,已经显怀,却不以为意。
老妓女满脸都是脂粉,又急又气的。
“炼金师大人,能帮她引产么?我去问城里的郎中,都说她怀了有四个月,最好是生下来...”
这个时候,鲨旋风也好奇,一同跟了过来——
“——老姐姐,你能找着孩子的父亲么?”
老妓女:“我问过了...”
正是这个时候,大着肚子的小姑娘不耐烦的说——
“——我接了那么多客!天知道是谁的种!?”
“没有用鱼泡避孕么?”苏拉只觉得棘手,眼下这孕妇身体虚弱,骨架也瘦小,要做引产手术恐怕有生命危险。
“不戴鱼泡赚得多呀!”小姑娘嚷嚷着,又白了一眼老母亲:“她挣不到钱了!我也急着交头皮税,怎么办呢?”
秦川低声向小鲨鱼发问:“鲨宝,她说的这个头皮税是什么意思?”
小鲨鱼面露难色,开口解释道——
“是桃花街的租金,在海货市场生活的,做皮肉生意的妓女都得付这笔钱。”
“欠钱一个月,就要割去头发以儆效尤,没有头发的妓女不好接客。”
“欠钱三个月,正如头皮税的字面意思,要割去头皮惩罚,能勉强活下来的或许还有翻身之日,没能力活下来,就有专业的收尸人,把整张人皮剥掉,给画皮匠做成人皮——凤仙花的人皮便是这么来的,可不像北原的合欢宗那么环保,用的都是真皮实料。”
这番话听在罗恩耳朵里,简直就像晴天霹雳。他怒火中烧汗毛直立,身体也在发抖。
大着肚子的小妓女却满不在乎,神情也兴奋——
“——老东西,我给你找了个好主顾,你赶紧去接客。”
“把我肚子里的小畜牲弄出来,我急着挣钱呢!”
“还好有客人心善,你荒了半个月,赶快补点水粉,有人愿意搞你咧!”
罗恩看了一眼苏拉,苏拉也不知所措——
——小鲨鱼抿着嘴,本来说好了,不想去招惹石村将军,可是听到这些匪夷所思超出常理认知的话,年仅八岁的小鲨宝流下了不争气的眼泪。
如果不好理解,我们换个角度看吧。
就说白帝城,从良上岸的妓女也知道,出卖肉体的生意不好做,她是苦命人,得找到客人诉苦,心里认识到——这是不道德不光彩,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东西,总有一天日子会好起来,能可怜兮兮的和客人说起家庭的难处。
但是在九十九里滨,卖力气的脚夫不以为然,谈到家里私下卖春的老婆,居然会自豪的说出“我老婆比较值钱”这种话。
临了到海货市场来,苏拉要帮这个小姑娘引产,小姑娘最着急的事情是把肚子里的小生命弄死,免得妨害她挣钱——急着给老母亲介绍主顾,就有一种“我老妈终于卖出去了”的快乐萦绕在心头,止不住的高兴呢!
这些汉语中文排列组合的新奇方式,已经超出了罗恩和秦川的认知,苏拉和小鲨鱼亦是如此。
“我带她去船上,这里没有手术条件...”苏拉抓着小妓女的胳膊,先一步离开了。
罗恩头脑之中混乱的记忆慢慢变得清晰,愈发暴躁,止不住强烈的杀心,整个人都炸毛了。
“怎么办?”小鲨鱼气鼓鼓的,坐在罗恩身边,像是自问自答:“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是现在好像只有杀!”
“究竟是怎样邪恶歹毒的领主,才会如此残忍,如此漠视人族同胞的生命...”
“罗老师,我能感觉到...”
就在此刻,茶馆外边闯进来一个脏兮兮的瘸腿女人。
“发发善心吧!老板!发发善心!”
“给我一碗面...我就陪你过一夜,好不好,好不好...”
立刻有眼尖的食客,好心提醒道——
“——掌柜的,你别信她,这婆娘有病,在桃花街找不到营生,家里人都不认她,赶出来了。”
“或许活不了多久,别管这个闲事...”
小乞丐听到食客揶揄她,也没有澄清什么,只顾着磕头讨食,她进不去桃花街,会被当差的打死,只能在海货市场一些小地方行乞。
马上要入冬,她只想活。
罗恩:“掌柜的,给她一碗面,我出钱。”
茶馆老板腆着脸,不好说什么。
小鲨鱼惊讶道:“罗老师!你能说话啦?”
罗恩:“再来一碗,多一碗,我怕她吃不饱。”
小乞丐抱住热气腾腾的汤面,连连磕头道谢,罗恩把椅子搬到外面,让小乞丐坐在门廊边的石台子,把凳子当桌子。
罗恩:“你得了什么病?”
“唔...”小乞丐扒拉着裤腿,就看见膝盖肿胀,月半板开裂,没能及时救治,小腿发紫发黑,脚趾溃烂坏死。
这个女人顾不上说话,似乎三四天没有吃东西,几乎把脑袋埋在面碗里。
罗恩耳朵尖,听到食客们窃窃私语。
“是她么?”
“确实是她,就是那个樱花街翠鸟楼的乐师。”
“她有病?”
“樱花街的女人专门伺候商船的大老板,哪儿那么容易得病...”
“她清高,不愿意做暖脚婢,惹贵人不高兴,打断了腿,丢到外面等死。”
“不然她家里人怎么不敢认她呢?怕惹火上身...”
小乞丐吃完了一碗面,又怯生生的看着第二碗,似乎罗恩不开口,她就不敢动筷子。
“掌柜的,给她弄点肉吧?”罗恩喊道。
茶馆老板还有些后怕,只知道这个乞丐得罪了樱花街的贵人,一时间犹豫不决。
罗恩突然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眼神咄咄逼人——
“——给她弄点肉,你耳朵聋吗!”
“是是是!是!是!”茶馆老板这才照办。
舔干净碗,小乞丐等来了热气腾腾的碎肉浇头,她吃得肚皮隆起,打着饱嗝,又信誓旦旦的和罗恩说。
“恩公!恩公!我一定陪你睡觉!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我陪你睡两天!吃了你两碗面,就要睡两回...”
“我发誓!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