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①·天真和自由]
土鳄堡兵营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一百多个石村氏的官兵死的死逃的逃。自罗恩拿回一部分太乙玄门的锻体技艺以后,再也没有一合之敌。
等到第二化身从心流状态解脱,脑子里反复演练的剑法身法已经融会贯通,寒雨一下子激得他浑身颤抖,脸上的血污也渐渐被雨水冲刷干净。
“呼...”
看清停尸间大门处的满地碎肉,罗恩突然清醒。
地堡肯定出事了!这些异鬼是从哪儿来的?
他神智恍惚,刚才杀红了眼,真就是顺手的事,从地堡出口冲出来三十多条僵尸,还有一头战兽猎犬,它们来到阴雨天气里,先是经受微弱阳光的削弱,然后被呼雷妖刀砍成碎片——罗恩做完这些事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领会剑招,复习武经讲义。
就好像流水线上计件的小工,砍剁敌人的脑袋那是手起刀落手起刀落,还没搞清楚自己究竟砍了什么东西,立刻往下一个目标冲锋跳跃——没有丝毫迟疑。
“疼...疼疼疼疼疼!”
[Break formation丨破阵子]的力量逐渐消退,包缚右臂的骨质甲胄缩回身体里,胳膊瘫软无力,都是触目惊心的开放性伤口。魂威勉强治好了粉碎性骨折,却治不好肌理皮肉的损伤。
哐当一声,罗恩把妖刀丢开,卷柄上的白骨甲片无影无踪,那两颗白狼本尊的断牙还在反复尝试着,从目钉位置向外延伸,试着找到新鲜的血肉——没有宿主握紧它,它也逐渐失去了力量。
罗恩喘着粗气,就那么一下子,背脊和肚腹的皮肉伤齐齐发作,他的魂威烧干了精神力,再也止不住血。
土鳄堡兵营的恶战给他上了一课,在七杀周期的灵枯时代,仙人和凡人之间没多大差距,如果不是红叶吸引了大半火力,老天爷给面子,这一百多个匪兵为了争功劳,主动把燧发火铳带到阴雨环境里,罗恩真的有可能死在枪口下——第二化身刚刚出生就要夭折。
他站着睡着了,好像一尊雕塑,用呼雷妖刀的刀鞘撑着腰杆。
红叶挣扎着,休息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捂着支离破碎的右臂,从罗恩怀里扯走刀鞘,对准妖刀的锋刃,小心翼翼的把魔剑收回去,她扛起罗恩尚且完好的左臂,咬住妖刀的绳绪,一瘸一拐的往来时路走。
“你究竟是谁...”
红叶百思不得其解,这个白毛小子身上全是不可思议的谜团。
“是太乙玄门的仙人吗?”
还没走出兵营大门,红叶体力透支,她两腿一软跪倒在地,罗恩也跌进脏污血水里。
两人的脸色发紫,失温症把他们拽进死门,如果再没有人来救助,管你是什么仙人凡人,都得被残酷的自然法则一波带走。
兵营铁门外偶尔有几个卖尸体的乡民凑上来,他们又害怕又好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能看到几个衣不蔽体的老人家,这些老头老太知道自己熬不过冬天,准备提前把遗体卖给石村家的黑巫师,给儿女留一些过冬的粮食。
红叶越来越焦急,越来越不安。
平民回来了,刚才还有几个士兵没有死绝,会不会跟着这些好事的乡民一起回来?
要是这些匪兵余孽手里还有枪,她没有力气了,只能再一次拔出妖刀,到时候她还能认出罗恩么?
这个白头发的年轻人救了她两回,老天爷!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为民除害的英雄就这么死掉?
樱花街的物见番长溜了回来,他本来是骑兵队的一员,跟着将监在外巡查,收到兵营遇袭的消息,将监早一步骑马赶到兵营,他这个侦查队长慢了一些,恰好避开了死神的镰刀。
看到满目疮痍遍地碎尸的人间炼狱,物见番长吓得六神无主,挤开卖尸体的队伍,来到铁门边细看,突然就起了贪念——
——死光了?
——当真死光了?
猪山将军也死掉了?
因科特大人呢?一番队三番队的兄弟们全都死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呀?!有妖魔来袭营了么?是秋水国打过来了?
等一下!等一下!
“或许是飞黄腾达的好机会!”
物见番长抓来背上的火铳,看到泥泞里挣扎的红叶和罗恩,一下子就认出罗恩的脸!
“在茶馆见过!肯定是罪魁祸首!如果能打死他!割了脑袋送给石村将军,我要发大财了!”
他喜不自胜,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晕,绝没有想到仕途升迁之路是如此轻松。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将监大人救营心切,叫这些歹人砍成七块八块,物见番长姗姗来迟,却能捞到大功劳!
平时枪都不敢开的侦查队长,此时此刻填弹装药的手都在发抖...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门前排队的乡民们熟视无睹,身体虚弱的老人家担惊受怕,特别是排在前列的几个老人,看到满地尸首,问出来的问题是一个比一个离谱。
有好事的老头问——
“——番长!番长!城堡死了那么多人,还拿得出钱么?我要把自己卖了,给大儿子换个媳妇。”
物见番长的装药动作不熟练,通条捣了一会儿,依然压不紧粉尘,算不好装药量开枪会炸膛的。
他随口应道:“放宽心!天塌不了!”
又有一个老头抓紧物见番长的衣袖,苦苦哀求着。
“可不能讲一点价!你们军营有新鲜尸体了,可不能讲一点价!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物见番长挣开老头子,满脸嫌弃:“别碍事!还会少你一分钱么?把石村大人的商誉当什么了?要你家里人准备后事呀!就你一个人来么?”
红叶几乎是绝望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几次想要爬起来,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九十九里滨各地村镇的卖尸乡民,根本就没打算帮忙,他们心安理得,只怕做不成奴隶,人肉生意停摆了,或许大家都没得活。
又一次,红叶开始怀疑自己,开始怀疑妖刀,甚至开始怀疑太乙玄门的武经传承。
元精和魂玉里的那个声音,那个素昧谋面的罗老师,那个武灵真君曾经说过——
——剑是用来保护弱者的,用来伸张正义的,兵器为人所用,暴力是改变命运的工具。
罗刹鬼婆只觉得自己像个蠢蛋,好像做什么都没有用,杀了这一营的人,不过换了一营的兵,猪山重死掉了,还有下一个武侍大将。
她不想再看到人们卖儿卖女,出卖父母,可是这些人渣败类好像根本就杀不光!
她只是单纯的认为,这样不对,这样不好,这样有悖天理,是邪恶至极的人肉生意——读了武灵真君的经书,她就越来越愤怒。
他们快死了,他们马上就要死了。
无论是门里的,还是门外的,好像兽栏里的畜牲,自然而然的贴上检疫合格的标签,拉去肉联厂之前,要讲个好价格,坦然面对自己的死亡。
“他妈的!终于弄好了!”
物见番长顺利填弹,把火铳移到红叶的脑门,隔着十来米据枪瞄准。
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未必打得中这个距离的标靶,如果一枪没打死,他又要陷入雨天填药装弹的窘境,万一枪声把其他士兵引来,这功劳不能独占!谁能说得清?
往前走几步!再往前走几步!
红叶看见死神挥着镰刀,走到门里来,燧发火铳黑洞洞的枪口越来越近。
她摸向呼雷妖刀,手指已经碰到柄头,内心在天人交战。
拿起它,或许能活下来,可是救命恩人死定了!
支离破碎的断臂经不起折腾,那血红的“手套”蔓延到颅脑,她就会变成嗜血疯魔。
“别乱动!别乱动!”物见番长呵斥道。
红叶没有力气动弹,这侦查小队的指挥官胆子太小,只能用厉声呵斥的方法来壮胆。
只有七八米的距离,再没有人来搭救,红叶的脑袋马上要变成一滩肉泥。
此时此刻,小鲨鱼在船上焦急的等待着信号,只要土鳄堡兵营传来爆炸声,就是船队出海的绝佳时机,按照预期计划,甘露号赶去北滩码头接上罗恩、秦川和斋藤,然后继续往东北方向的黑之川伊贺里进发。
另一边,秦川依然昏迷不醒,疾风隼人守在这家伙身边,忍者极为谨慎,哪怕门外的僵尸异鬼已经走远,他依然没有离开疗养室的想法——体内的两条荧惑虫厌恶阳光,绝不会主动暴露在阴雨天气里。
罗恩陷入深度睡眠,似乎没有人能救红叶了。
西幽之旅要提前结束,就像一个玩笑,这支破破烂烂的先遣队走到一半,飞虎和剑心已经伤痕累累,七杀周期看上去最温和,不像荧惑天魔和贪狼天魔那样暴烈多变,可是虚灵化和灵枯两种天灾,就能轻易夺走仙人的生命。
药不灵绝不会想到,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强敌,武灵真君的化身,会死在这种地方,他算不到罗平安的命运,千方百计的阴谋设计,倒不如七杀天魔无差别降下的灵枯天灾...
......
......
[Part②·熟悉又陌生]
有一个局外人,正在遭受心灵考验。
那个人就是斋藤敬三,刚刚从草垛里醒来,仗着蜥蜴混种化形初期的好体质,勉强走回土鳄堡大门——蜥蜴哥捂着脸,脑子嗡嗡的,魂威破碎带来的尖锐耳鸣在折磨他,神经疼痛肢体麻木。
他看到物见番长据枪射击的姿态,却不好去阻拦。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把[替罪羊]的特异超能分享给罗恩和秦川以后,他就一直蹲守在军营围墙外,魂威射程不过百来米,他也不敢走远了。
呼雷魔剑几乎在一瞬间摧毁了斋藤敬三的精神世界,他的灵体碰见破军吉星的邪念,很快啊,就一眨眼的功夫,斋藤像他妈猝死一样昏了过去。
现如今,这头变色龙内心天人交战,有好几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赢了?”
“结束了吗?”
“要是我提着这两颗脑袋回去,伊丽莎白大人会原谅我吗?”
“清醒一点!斋藤!清醒一点!”
蜥蜴哥脸色铁青,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妥。
“那可是武灵真君的化身!你要想清楚!”
“我在船上也没有受到殴打!他们问清楚前因后果,就把我当做贵宾,西幽的炼金术师们给我疗伤,取出我身体里的荧惑虫,做了最过分的几件事,也就是剪除死皮,抓住舌头取唾液剐舌苔,要拿走一些炼金原料...”
“这辈子从没有人对我那么好,虎鲨帮的船长和我一样,刚开始化形,这头小鲨鱼只有八岁,就已经是北海舰队的海神...”
“伊丽莎白·李斯特会饶我一命么?她看得起我吗?”
“不!土鳄堡死了那么多人!这妖婆对我使用搜魂法,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是我把罗恩和秦川送进军营,我找不到修罗火的下落,本来要把碳酸铠甲带回将军府,这些任务全都失败了!我必死无疑...”
“慢着!慢着!”
在短短一瞬间,斋藤敬三就想清楚了利害关系,把路走得宽宽的,怎么说也要吃上一口太乙玄门的公家饭。
蜥蜴怪胎匍匐在地,急得四足蛇形,吓得卖尸乡民主动让开队伍。
物见番长心慌意乱,看到变色龙挤过来,只怕拿不到头功——他认得石村将军的家臣,也记得斋藤大人。
“大人?”
斋藤敬三怒吼道:“不许开枪!”
物见番长依然不听话,他实在太想进步了——
——枪口叫变色龙的长舌裹挟,提拨调转改变朝向,火铳朝天指去。
物见番长愈发惊慌,他去抓握护木,要把枪械夺回怀里,哪里是化形妖兽的对手,阴差阳错之下,火铳抵住下巴,燧石激发枪膛炸响!
“啪!——”
斋藤敬三面前多了一具无头尸首,物见番长死得透透的。
走火事故引发骚乱,聚在军营门口的乡民作鸟兽散,全都跑光了。
红叶再也没有拔刀的想法,好像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放松,身体愈发沉重,天与地都黑了下来。
斋藤先生左看看右看看,确信军营里再没有一个活口,他遵照先遣队的吩咐,在器械房和军火库两处奔走,把岸防火炮两种形制的弹药全都堆放在一起,分十六磅融铁炮和八磅炮,雷汞烟粉桶与硝火原料堆满综合楼。
疾风隼人听到爆炸声的时候,终于愿意挪动屁股,把昏迷不醒的秦川扛在肩上,从地堡里走出来。
土鳄堡军营变成满地废墟,斋藤敬三做完这一切,搂起红叶和罗恩,正要往北滩码头方向走,恰巧就撞见迎面而来的疾风隼人。
斋藤先生吓得爆粗口,他认得修罗火的真身,嗅觉灵敏,也能辨识信息素。
“我操?!”
疾风隼人也认得这个同僚,他在地堡里歇了一个多小时,想起来许多事。
“斋藤!”
奇妙的命运让这两个三毒教的打工人再次聚首,却不约而同变成了先遣队的帮手。
只不过一个是自愿的,另一个是阴错阳差受秦川救命之恩。
他们对视了很久很久,大概三分多钟,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斋藤敬三只怕修罗火发疯,要把他和怀里的罗恩、红叶一波带走,大蜥蜴浑身的棘皮疙瘩粒都在不自然的应激发抖。
疾风隼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这头蜥蜴人是伊丽莎白专门用来搞暗杀的化形妖魔。他手无寸铁,体内的荧惑虫感应到微弱阳光,没有半点灵力,放不出一个忍术...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甘露号抵达北滩码头,斋藤没有说话,疾风隼人也没有说话。
他们互相观察,都是怀疑猜测的眼神,齐头并进一点点靠近甘露号的绳网,在船工伙计的帮助下,把怀里的人送上甲板,又看见小鲨鱼跑下船,把伤员都送去医护室,转过头来心急如焚催促着。
“斋藤!你还愣着干什么?上船呀!我们要出发啦!”
“你身边这个年轻人是谁呀?临时找来的帮手吗?”
斋藤敬三再怎么蠢笨,也大概明白了修罗火的心意——
——这家伙脑子治好了?真的假的?
疾风隼人:“何意味?”
“一起吗?”斋藤敬三回应。
疾风隼人:“我要杀伊丽莎白...”
斋藤敬三:“伊贺里的灭族血案...”
疾风隼人:“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斋藤敬三改用瀛洲土话,不想让船工听到。
“太乙玄门不会接纳你,你杀了那么多人...”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也没指望谁来原谅,我罪该万死,早就活在地狱里。”疾风隼人看向舵盘炮盾旁边,看到观测台的铠甲,还有仁义双剑:“要拿回力量报仇雪恨,然后自刎谢罪——我死不足惜,但是一定要把伊丽莎白拖进阎罗殿,为了疾风龙忍一族,为我的兄长,我的父亲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