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①·苦涩的回忆]
太阳落山的那一刻,三艘商船乘风破浪,撞进黑之川暗礁丛生的黑色海域之中。
过了九十九里滨这一关一卡,先遣队的男子汉竟没有一个人能站着说话,要么是昏迷不醒躺在病床上,要么是重伤未愈肢体瘫痪。
陈飞虎失血过多,明天心灵力失调,秦川精神萎靡,罗恩骨碎肉裂。
椰壳领的炼金师们忧心忡忡,那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有一个不知下落生死未卜的郭玉老师,被邪教歹徒抓走。
这种情况下,已经有不少船夫水手内心打退堂鼓,与其在海上白白丢了性命,不如打道回府,带着这帮丧家犬躲回温暖的北部湾,躲回太乙玄门守护的人族领土。
没有灵力,武灵山派来保护巫师的勇士们已经筋疲力竭。
到了后半夜,苏拉裹着寒衣,喊上巫师伙伴推动轮椅,把队伍里唯二清醒的人带到船长室。
陈飞虎和明天心头脑清醒,看到舱室窗户边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特别是剑心师叔,他一眼就认出了修罗火的真身。
“嗯?”
微弱的灵力波动在指尖汇集,剑心的眼睛里出现了熟悉的灵素轮廓,当场就辨识出修罗火的经脉特征。
三昧神风刚刚吹起,剑心再也维持不住功法运转,在这黑暗的大海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能撑起他的五窍十二经,怀里六颗金灵石组成的聚灵阵也瞬间失灵。
小鲨鱼赶忙从座位爬下来,连连呼喊道——
“——他不是敌人!他不是!”
“东土汉子!”斋藤先生跟着说:“你听我解释!”
剑心眉头紧皱,没有灵力来帮忙,他还有一身傻力气,根本就不想和修罗火讲什么道理,武灵真君在武经里这么说过——
——墓志铭上不能写敌人全责,遇见危急情况,能动手就别逼逼。
剑心强撑起身体,拆下轮椅扶手当棍棒,要当场敲碎疾风隼人的头壳,幸是鲨宝拦在半路上,这俩人最后都是气鼓鼓坐了回去。
鲨宝举起又粗又短又笨拙的鳍足,架着剑心叔叔的腰,把这虚弱无力的汉子推回轮椅上。
“他们救了罗老师!”
支离破碎的先遣队经历了生死攸关的考验,又要陷入互相猜忌的危机。
显然,明天心绝不会轻易相信疾风隼人的一面之词,他自小在玉衡山脉拜师求艺,在名门正派长大,正邪不两立的刻板印象已经深深植入了他的灵魂。
有斋藤敬三佐证,小鲨鱼早就了解前因后果,又花了十来分钟说清楚修罗火的来历。
“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剑心师叔倔得像头牛,蓝汪汪的贪狼神目死死盯着船长室里最危险的那个男人,仿佛把疾风隼人当成了宿敌。
疾风隼人:“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搭上你们的船前往伊贺里龙忍乡码头,分道扬镳两不相欠。”
剑心:“如果不是这两个家伙从中作梗,郭玉先生也不会出事。”
疾风隼人:“放心,我会把他带回码头附近,不需要你们插手。”
“我们兄弟几个身受重伤,全都因为这些瀛洲人。”剑心接着说:“他们心甘情愿出卖灵魂,邦联海航为了建设这条商路付出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可是他们还是不知足,试图侵吞奇苑泸洲的领土,向东土单方面不宣而战。”
“听了你的故事,我就越觉得你这家伙不值得信任...”
“依你的意思,你和斋藤本来都是伊丽莎白的鹰犬,这头变色龙为了一口人肉,帮助三毒教筛选合适的代理人,石村最听话,所以其他不听话的都要死。”
斋藤敬三面露难色,却不好还嘴,支支吾吾的解释道——
“——仙人,我这是迫不得已呀...”
“湿生贱种五蕴痴傻,在这灵气稀薄的小岛国,想要得到灵蕴,有做人的造化,只能吃人呀...”
“我还知道,你们武灵山的黑凤凰以前也吃过人,它有洗心革面的机会,凭什么我没有?”
剑心沉默了,就斋藤所说的事情,他也心怀芥蒂,是个老保守派。可不像富贵总管那样圆滑多变。特别是在这种节骨眼上,他没有化敌为友的器量——单纯把斋藤和修罗火当成了投机分子。
陈飞虎这个时候说话了——
“——师兄,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家伙沉迷女色,为了一个外来人,连自己的兄长父母都能杀。”剑心强调着:“如果要攻下伊贺里,降妖伏魔诛杀贼首,谁知道这畜牲会不会再一次倒戈?”
“太乙玄门真武伏魔道君委以重任,我是先遣队最后一道保险,你们任何一个人发生意外,我这个做师兄的难逃其咎。”
“师父的化身昏迷不醒,就因为九十九里滨这个烂摊子,还有那个红叶,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破军魔兵——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最早不是说好了?把艾尔莉雅公主平平安安带回西幽,帮她驱逐异鬼妖魔,帮椰壳领的国民夺回王都么?”
“这些海屿碎土弹丸小国,邦联和白金爵爷不止一次给了它们改变命运的机会,又有什么用?还好尘晶火铳没能卖到这里来!”
“匪兵仿照乾龙一式造出来的枪械保护不了他们的人民,倒可以配合七杀周期的灵枯天灾,仗着火器之威力,打杀我们这些外来者。”
“红叶手里那把妖刀也有平安经传承,可是这群人渣杀得完么?这婆娘早就放弃斗争,却显得我们多管闲事...”
“师兄。”陈飞虎心里急,也知道剑心讲道理——
——站在师兄的立场来看待这件事,其实先遣队的每一个人都没做好准备。
他们低估了七杀周期的灾害,天魔热战结束以后,自治洲境内温暖且安定的文明社会让他们掉以轻心,在陌生的海域连连受挫。
试想一下,剑心在出发之前,是四十岁金丹后期的仙人,现在他灵力尽失经脉堵塞,不得不和一群凡人撸起袖子互砍,七杀妖星在潜移默化的扭曲心智,营造恐惧和焦虑,对陌生人抱着不信任的情感,更别提这两个刚刚入伙的敌人。
飞虎突然怀念起武灵真君,如果罗平安在这里,他一定能想到办法,就算没有办法,也能凝聚人心,能消解这些矛盾——可惜罗恩这个第二化身好像刚刚长大,他没有这种强大的魄力。
“我需要苏伦王室的铠甲。”疾风隼人听得厌烦,直截了当的开出条件,“我把你们的人带回来了,作为交易这很合理,把我的武器还给我。”
经过风吹日晒,附着在碳酸铠甲上的贪狼虫已经死光,疾风隼人需要这件魔法武装,以他目前的状态,身上的荧惑虫死得七七八八,吃不到人肉喝不到人血,也是低能失灵的状态——这副铠甲可以帮他杀死伊丽莎白。
“做梦!”剑心立刻回绝,“我还有一笔旧账没和你算,这些东西是太乙玄门的战利品,你休想带走。”
“那我就自己去拿...”疾风隼人不打算继续废话下去,起身便要离开。
明天心态度强硬,他又一次起身阻拦。
忍者与剑客的上一轮交锋里两败俱伤,似乎谁都不服谁。
“别别别别!停一下!停一下!”陈飞虎连忙调停。
小鲨鱼把疾风忍者拦住,好像拳击擂台上的两头蛮牛,都是满脸通红头昏脑涨的样子。
飞虎按住剑心的肩膀,整个人都要从轮椅上跌落。
“师兄!你冷静!冷静!等罗恩老师醒了再说好吗!?到伊贺里还有一百八十多公里的航程,我们还有时间!”
小鲨鱼抱住修罗火的腿,又想起铁铠灌满了屎尿,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
“伊贺里来的大哥哥!你别那么着急呀!我知道你烧心!巫师姐姐说你身上还有两条荧惑虫呢!你急着吃人肉嘛?医护室里还有一些应急用的血包,要不你先喝点血,应付一下,有什么事情大家一块慢慢商量!”
“指头捏紧了,握在一起才能变成拳头!”
“要变成拳头,大家一条心了,才能打败魔鬼呀!”
先遣队的人们都是昏了头的状态,好像一颗虫茧,迟迟不能破茧成蝶。虫茧里的器官歪七扭八,始终都没有找到正确的位置。
根据斋藤敬三提供的情报,石村大名在伊丽莎白的帮助下,占领疾风隼人的故乡,占领蜘蛛忍甲斐氏的府邸,把玄龙神社改造成将军府——玄空山上上下下二十多道关卡,总共一千四百多个全副武装的敌人,四艘战船。
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还有类似凤仙花这样身怀魂威超能的家臣坐镇,想要正面攻进去几乎不可能。
九十九里滨的兵营遇袭,石村氏收到消息,将军府的守备力量只会越来越强,要把黑之川和银之川各地巡防值守的兵员调回本阵。
对鲨旋风来说,现如今最好的选择,就是放弃郭玉,把这个问题留给北海舰队。
鲨宝的船队撑死只有两百来号人,而且也不是正规军,在这种恶劣的海况里,在陌生的海域和这群地头蛇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小鲨鱼的内心也在动摇,船长室里的每个人都需要一剂强心针,需要一个精神领袖来推一把,以前这个角色毫无疑问,就是那个永远乐观积极,永远都勇敢的罗平安。
“你们在等谁?”
罗恩推开门,捂着右臂摇摇晃晃,撞开风雨来到船长室,他两眼通红,眼白渗满血丝——
——飞虎几乎认不出师父,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把罗恩当成武灵真君。
第二化身看上去实在太虚弱,也没有第一化身那样沉着冷静处变不惊的神态,在虎子哥心里,罗恩才刚刚出生。
鲨鱼宝宝吓了一大跳,连忙把罗恩扶进来。
“你怎么就醒啦?!医护室的伙计没拦着你吗?!你需要休息!”
罗恩不以为意,他已经完全觉醒,看到船长室里分成三拨人,大抵能猜到刚才在聊什么。
疾风隼人面露阴郁之色,眉头紧锁。
剑心师叔倚在陈飞虎身边,这两个汉子累得都快睡着了。
苏拉为首的西幽术士站在船长室的办公桌一侧,好像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那你应该把红叶送到隔壁病房去...”
小鲨鱼:“没办法呀!甘露号就一个疗养舱!”
罗恩笑了笑:“她在沙子铺打工,雾霭吸多了有肺病,这婆娘爱打鼾,喉咙全是痰,不过她睡眠质量不错,把我吵醒了。”
小鲨鱼嘟起嘴,却感觉气氛没那么沉重了。
“坏!太坏了!”
......
......
[Part②·生意和道义]
“喂!我在门外就听到你们吵架!”罗恩朝着疾风隼人喊:“你想拿回那套可乐动力甲?”
疾风隼人没回话,他放弃幻想,脑子里琢磨着刺杀计划,就想单枪匹马潜入伊贺里,杀掉伊丽莎白就是成功。
“我生活美满,有个貌美如花的老婆,她最近怀孕了,我大抵能理解你的心情。”罗恩接着说:“如果她遭了邪魔毒手,我也会发疯发狂,至于剑心师叔说的...”
“师父,你要说什么?”明天心疑惑道。
罗恩:“为了一个女人,单单为了一个女人。”
疾风隼人和明天心都不由自主的偏过头,这两个铁憨憨谈到痛处,不愿意与罗恩对视。
“有个好消息,至少你俩能从对方身上找到共同点。”罗恩在苏拉女士的搀扶下,找了个位置坐下,他右臂不能用力,骨折旧伤还在折磨他,“疾风忍者,我没有经历过那种事,我没有被三毒教害死全家,更没有发疯入魔手刃全族的血海深仇。”
“我不能说我理解你,我没资格说这种话。”
“但是我能想个大概,就那么一点点。”
“要我去体验别人身上发生的惨剧,理解别人的想法,我都会发怒发狂,我就想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可恨的畜牲,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随手毁掉别人珍而重之的人生。”
“你的前田和美子真实存在过么?你的妻子?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你应该也幻想过,你应该准备好当父亲了...”
“你心里容不下疾风氏龙忍的家族传承,反正你还有一个大哥,疾风千堂可以代替你完成这件事,然后你就能带上前田和美子,过你的小日子。”
“我大抵能猜出来,妖魔是怎么一点一点扭曲你的思想,然后把你变成一件杀人工具。”
说到此处,疾风隼人目光也变得涣散,他满心警惕,盯着这个白发东土人。
“我不要你们和解,或者是突然一夜之间手拉手做好朋友。”罗恩摊手耸肩,又看向剑心:“师叔,他不是敌人,他是个可怜人,是苦命人。”
“这家伙没打算求饶,也没打算道歉,要和我们谈生意,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能量,全都烧成灰了。”
“他是一副空壳,人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留恋的。”
“杀上伊贺里,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让他手刃仇人,立刻死掉也没有遗憾,就像你十年前不告而别,把襁褓里的明如龙丢给太乙玄门——然后翻山越岭花式自杀。”
这两个男人不约而同保持着沉默,暂时签下休战协议。一个物理丧偶,一个精神丧偶,大家都别笑话谁,好像找到了共同的敌人。
“艾尔莉雅公主,还有我的船长,我的小鲨宝。”罗恩接着说:“我们有多少库存?”
鲨旋风不假思索答道:“咱们有六门尘晶火炮!或许能...”
罗恩摇了摇头,没问这个——
“——还有多少仙馔蜜果?”
苏拉女士回应道:“应该还能调配出四千三百多毫升万灵药,我的贤者石用完了,自治洲邦联可不像三毒教的凌霄殿,有那么多的灵根,那么多元质来调和药物——这些...”
“留给本尊的还有多少?”罗恩接着问。
苏拉女士大惊失色,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您的意思是...”
罗恩:“尽管说。”
“在第一香市和九十九里滨采购来的仙馔蜜果,总共十六公斤,都是留给武灵真君祓魔手术的原材料,返航的时候或许能买齐...”苏拉心慌意乱,虎鲨帮的首要任务,就是给长生制药集团带回这些西幽特产。
罗恩:“如果没有贤者石,它们的药效还要打个折扣?”
“是的...”苏拉点了点头.
罗恩:“把我治好,把我们都治好,越快越好。”
这个时候虎子哥插了句嘴——
“——罗恩,掌门的手术怎么办?万一凑不够...”
“我就是掌门,虎子哥,你把我认成谁了?”罗恩打断道,再次强调着:“我就是罗平安,你可以喊我的西幽名,也可以喊我真名,我就是货真价实的罗平安。”
“本尊不会见死不救的,用自爆法点燃武寰引擎以后,我从没有后悔过。”
“现在我们要迈过这道坎儿,我的伙伴们没有灵脉的庇护,我的战友们被伤病折磨,他们不能当逃兵。”
“我们有扭转局势的机会,宝贵的医疗资源要用在最合适的地方,折断的手指头要掰正了,才能紧紧握成拳头。”
“恰恰相反!恰恰相反!”
罗恩敲打桌子,就像在扣击心门。
“我不觉得这是逆境!这恰好是进攻的绝佳时机!”
“郭老师如果没有死,他一定在伊丽莎白身边,有里应外合的机会。”
“斋藤敬三是石村彻的心腹,就像苏拉女士说的,魂威超能是非常私密的能力,石村氏的家臣之间或多或少知道彼此的底牌——我们有情报优势。”
“伊贺里是疾风隼人的家乡,他了解这里,伴随他长大的地方,这是他的主场。”
“我们向北海舰队求援,但是迟迟得不到回信,敌人有封锁空域的能力,有妖禽传信,九十九里滨兵营失守的消息传到伊丽莎白耳朵里,这些妖魔确实会心怀警惕加强戒备——”
“——但是我们依然具备信息优势,因为石村氏和邪教徒自始至终都认为,疾风隼人和斋藤先生站在他们那一边。”
说到此处,罗恩看向这两个“敌人”,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们来自东土,是北辰武灵自治洲委派,协助西幽椰壳领王室的先遣队。”
“在收复东宇神洲的元歌城战役中,我们发现一处地下宫殿,是艾尔莉雅王女为了得到祖先遗产,不得不协助三毒教共同修建的魔城。”
“先遣队的主要职责,要解放每一个在天魔军团统治之下深受折磨的人族同胞,对艾尔莉雅王女进行武力援助。”
“我们有充足的作战条件,有坚定的战斗意志,抱着粉碎邪恶的坚强决心。”
“不论是发生在西方幽影之地的人族灾难,亦或是黑之川、银之川一带的邪教残党,我们都不会袖手旁观,降妖伏魔惩奸除恶是太乙玄门之天职。”
“疾风隼人,斋藤敬三,你们愿意接受战斗征召吗?”
蜥蜴哥哪儿受得了武灵真君的连番暴击——他起初只想活着,吃人是为了生存,有机会活得更舒坦,那就向虎鲨帮的商船投降,谁赢了他帮谁。
来自伏魔道君的胎光不止继承了强韧的生命力、适应力,还有罗平安强大的人格魅力,天禄魔头看了眼晕,泽德仙尊瞅着发狂,后土娘娘抱在怀里舍不得松手,是地球文明送来的魅魔。
斋藤敬三:“那还说什么呢?领袖?搞呀!我当卧底是嘛?”
疾风隼人忸怩不定,还有些恍惚错愕,他不敢相信——依剑心所说,这支先遣队遭遇的所有劫难,大多都是修罗火带来的,他怎敢奢求这些伤兵反过来帮他报仇呢?
“这只是私人恩怨,我没有什么东西能报答你们,没有可以交易的...”
“这不是私人恩怨,也不是生意。”罗恩把小刀会的手术用具掏了出来,把它推到疾风隼人面前,“三毒教喜欢把人肉买卖称为生意,倒显得他们文明,可以堂而皇之在人族社会招摇过市,食人魔也有了一层光鲜亮丽的人皮...”
“把你身上最后两条荧惑虫取出来,这就是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