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①·神经大条]
天空中盘旋侦查的黑脸海雕迟迟不肯落地,对磺烟港口的种种异常抱着强烈的警惕心——雾天狗没有和斋藤等人接洽的意思,只是暗中观察,飞上欲珠峰以后,立刻赶回将军府禀告此事。
“你亲眼看见的?”
“我亲眼看见的...”
伊丽莎白将信将疑,从暖炉里翻身而起。
“当真是亲眼所见?”
雾天狗又惊又怕——
——女主人就穿着一件亵衣,他不敢细看,连忙用宽大的羽翼遮住脸,退到灵龛一侧的角落去。
“修罗火回来了,他没有着甲,也没有佩刀,我亲眼看见的。”
“灵玉呢?把灵玉交出来!”伊丽莎白心底有强烈的危机感。
雾天狗把鹿兜大铠脱下,从肩甲头盔取来三颗水灵玉,都是海雕妖魔的飞行记录仪。
伊丽莎白顾不上穿衣服,逐个唤起灵玉,照出一片模糊不清的图像。
雾天狗实在飞得太高了,这头畜牲是那么怕死,就算斋藤敬三在船只上活动,同为石村家的家臣,他也不敢贴近商船打招呼——
——说起雾天狗的来历,就在几年前,这头雕鸟也是雨田氏的情报官,挨过北海舰队的打,他知道东土人的火器大炮有多厉害,已经留下心理阴影了。
“这能看出什么来?你就一路跟在后面?”伊丽莎白倍感失望。
雾天狗则是跪伏在地,长鼻子要戳穿地板,诚惶诚恐的说——
“——大人,我可不敢靠近这些船呀!要是挨上一炮,我就没命来见您啦!”
他的判断是对的,只要进入小鲨鱼的射界,乾龙一式和尘晶火炮能把这头初具人形的妖魔打成一片血雾。
伊丽莎白沉默不语,花了半个多小时,看完这三枚灵玉图录留下的影像,离三艘商船最近的时候,雾天狗就在磺烟港出海口,直线距离不过两百来米。
水灵玉恰好照见甘露号观测台上的可乐动力甲,还有修罗火那两把魔剑。
在此之前,丝库主母登上了白贝号,从录像来看,燕鳐鱼的族群领袖和斋藤敬三说了些什么,但是雾天狗离得太远了,根本就听不清,灵玉记录的音声全是海风杂音。
白贝号没有亮灯,也没有船员值守,看上去似乎被斋藤控制住,这两头化形妖兽好像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随后三艘商船顺利靠岸登记。
除此之外,伊丽莎白得不到更多的信息。
“有问题!”
雾天狗:“您是怎么想的?修罗火已经挣脱诅咒?他...”
“他们带着这么多人上山,这个小忍者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先不管他。”伊丽莎白跟着药不灵为非作歹那么多年,邪教干部是什么德性,她再了解不过了,“至于这条变色龙小蜥蜴?他有立功的机会,根本就轮不到你来报信。”
“斋藤肯定隐瞒了一些事情。”
雾天狗顺着女主人的意思猜测道:“难不成他已经背叛归一圣母教了?”
“他胆小如鼠,也舍不得这一口人肉,没有我就没有他的化形人身。”伊丽莎白依然抱着幻想,根本没往抢山攻坚的方向推断,反而被烟雾弹误导了,“应该是在这几艘商船上找到了宝贝,舍不得交出来。”
“他和丝库暗地里谈了那么久,肯定在商量怎么绕开你,瞒着我,把劫掠得来的财宝都藏起来。”
“雾天狗,我问你。”
“后来你在岛礁附近,找到燕鳐鱼族人问过话么?”
雾天狗立刻答道:“丝库的护卫回到珊瑚洞以后,再没有见过主母,听它们话里的意思,主母不要这些亲卫跟过去,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单独和斋藤敬三谈,离开白贝号商船以前——说了几句关于黄金的事。”
“那就没出什么大事。”伊丽莎白松了一口气,凡事都往好处想。
这三个石村氏的家臣劳苦功高,不光捉回郭玉,还把虎鲨帮的商船带回来了,可惜死了一个狐狸精凤仙花,有些美中不足。
不过整体来看,伊丽莎白保持着乐观心态,因为北海舰队已经没有能力对瀛洲群岛进行管辖,两仪盟和四象盟之间的武力摩擦愈演愈烈,中原内海烽烟四起,在这种大争之世的环境下,简直是三毒教的天赐良机,要狠狠抓住机会回一口大血。
伊丽莎白懒洋洋的钻回暖炉里,闭目养神小憩片刻,把心放回肚子里。
“佛伦港督把这些俘虏送去哪里了?”
雾天狗:“要从龙脊矿山道爬上来,今夜就动身,走蜘蛛忍一族的圣地旧址,斋藤先生和佛伦说情况紧急,必须尽快赶到您身边。”
伊丽莎白托起蓬松的头发,把黑紫色的大卷毛摊在榻榻米上,眼睛骨碌碌转了好几圈。
“不如你去接他?既然那么急...”
“这...这种天气...”雾天狗面露难色,看向屋外暴风雨雪。
海拔三千多米的山区,要他一个人飞上飞下也够呛,如果带个人上来,飞到半路体力不支失温滑坠,他和斋藤都得死在乱石丛生的滩涂里。
伊贺里的山区环境凶险异常,高山苔地管你这那的,灵气全无氧气稀薄,现在是深夜时分,零下四十度,要不是这三艘船突然造访磺烟港,雾天狗绝不会在这种恶劣天候飞上将军府——至少得等太阳出来。
“没关系,让他们慢慢爬吧。”伊丽莎白不以为意,这两天和郭玉朝夕相处,处处都是惊喜。
天禄教祖的孩子对贪狼星有着深刻的理解,伊丽莎白也不敢随随便便使用搜魂法,万一把小郭玩坏了,她上哪儿找那么好的老师?她还要借郭玉之手除掉药不灵,要选一个恰当的时机,接走天禄魔门的权力。
她对北辰部洲先遣队一无所知,也仅仅只是从修罗火的灵玉图录里,看到了一些高不成低不就的灵能者,区区几个战团的老弱病残,天人五衰都能要了他们半条命,根本就不足为惧。
“让八目夫人好好招待他们。”伊丽莎白吩咐道:“既然你不敢下山把人驮上来,他们经过缠丝洞的时候,就让这头小蜘蛛和斋藤谈谈心——他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从俘虏里面挑几个代表,选出他们的头领,别等到玄龙神社门口了,再去做元质筛查地肥检定,到时候麻烦死了,要把这些俘虏挑挑拣拣,送去各个地方放血剥皮拆骨割肉,就留几个体质特别好,有灵根的。”
雾天狗连连点头:“是,是,大人,还有其他吩咐么?我这就去报信...”
伊丽莎白补充道:“让膳房先生去看看食材的成色吧?”
雾天狗:“哪位膳房先生?”
石村氏将军府有两位厨师,专门给伊丽莎白做人肉药膳。
说起吃这个话题,天禄魔门那是最讲究的,天福门要吃出营养均衡,天寿门那是饿死鬼投胎,至于天禄门?不光要吃好,还要好吃。
这个吃好的意思,是元质匹配,地肥圆融,化五元灵力生克道理,用脑髓延髓滋补神识,品尝的东西不光有食材本身,还要嚼脑花吃人补人,挑选出优质的粮食,用灵能者的精神灵体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记得笔斗魁星么?这位老吃家就是天禄美食学个中翘楚,消化好味觉强,光是吃人就能吃出三六九等,分成不同品级,用食材里残存的人性来填补灵魂的缺口。
至于这个好吃的意思,那就是字面形容——
——太苦的人不吃,生病的人不吃,身体虚弱精气不足的人不吃。
小孩还没长大,没有多少人生经历,没有味道,不吃。
老人历久弥坚,早就麻木冷血,嚼起来腥臊油腻,不吃。
伊丽莎白的食谱上,就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之间,正值青春年少容光焕发,是人生最美好,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她就喜欢这种人肉。
吃起来好味,把魂魄禁锢在灵媒佐料里,吞进肚子还能体验一把这些食材的人生,倾听鬼魂的故事,渐渐与这些魂魄灵肉合一,那是极癫极乐的顶级享受,也是欲神之星贪狼离她最近的时候。
雾天狗:“是做西餐的克洛泽先生,还是做瀛洲本地菜的源一郎先生?要哪位去选食材?”
“都叫过去吧,听佛伦的意思,船上快有两百号人。”伊丽莎白食指大动,说起话都在流口水:“他们看上谁了,先带去膳房养几天,别吓到这些小朋友咯。”
“总是活在恐惧里,人肉就一直紧绷着,放再多的血也不好吃。”
克洛泽·伊莱是约克夏王室的炼金师,王国覆灭以后,他逃过一劫,成了伊丽莎白的御厨。
至于源一郎,这位风水师是蜘蛛忍与猿忍两族通婚的后代,甲斐源姓与猿同音,也是猿忍一族的阁老,只不过形势比人强,他逃过修罗火的屠刀,却逃不出伊贺里,仗着土遁法保住性命。妖魔鬼怪占了玄龙神社以后,源一郎在山区吃树叶啃野果,撑了二十来天,被精通土元法术的三毒教徒找到——为伊丽莎白做药膳酒食。
雾天狗再一次钻进深山老林,也不敢飞进暴风雪,就这么徒步下山去报信。
......
......
[Part②·小心电诈]
等到部下走远了,伊丽莎白撩起暖炉棉被,用脚掌把郭玉推了出来。
“喜欢么?”
郭玉小子满脸通红,倒不是被李阿娇那两条白花花的腿晃晕了眼,而是暖炉被褥里没有多少空气,超过四十二度的滚烫气浪蒸得他头昏眼花,手脚都被魔女绑住,膝盖的旧伤让他难以挣扎。
他奄奄一息,来到这个鬼地方以后吃不上一顿饱饭,灵力尽失的状态下,身体也一直失能,魂威不再回应他,说几句话就要精力耗尽,当场睡过去。
“你...你还是不懂...”
“那我要接着请教郭老师,是穿着衣服好看?还是不穿衣服好看?”伊丽莎白蜷起身体,满眼都是好奇。
她在郭玉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比起药不灵那般溺爱,小郭更像一个哲学家,一个领路人,能解答她心中许许多多有关于欲望的问题。
“得不到的最好看。”郭玉气喘吁吁的,接着拖延时间,继续给这个疯婆娘上课:“西方幽影之地的炼金师痴迷于人体研究,他们的医学和生物学起步很早,有丰富的学术经验。”
“我曾经因为好奇,打开异鬼和三毒教徒的颅骨,却发现你们这类受到诅咒的生物,很难感觉到真实的情绪。”
伊丽莎白立刻来了兴致,她的注意力全都被郭玉吸引,完全没把正在登山的先遣队放在心上。
“为什么?郭老师?什么是真实的情绪?什么意思?这和我说的好不好看有关系么?”
“灵魂可以改造肉身,也会反过来被肉身改造。”郭玉倚着暖炉,只怕屋外寒风来害他,语速缓慢口齿清晰:“饿了就吃,渴了就喝,不知足而暴食,满足的时候,食物也变得毫无诱惑力。”
“只有人会节制,会按照脑子的想法而行动,能够忍耐饥饿,可以计划务农。强身健体是个痛苦的过程,但是只要大脑清醒,我们确实能够用灵魂来改造肉体,这就是人族与畜牲的区别。”
“但是伊丽莎白女士,你忽视了一个重要因素,泰德·迪翁为西幽术士分化出来的元质论,把精神和灵魂切割成两种东西——这在东土简直是歪理邪说。”
“东土修士的潜意识里,只有灵肉两种,没有所谓的精神。”
“精神元质是西幽术士认知物质位面的重要工具,它就是神经科学,是脑科学,是医学。”
“大脑好像一个调节身体的中枢,大脑受到伤害,物质形态的改变,神经突触的损伤,都会让人类精神失常,但是在这个瞬间,我们依然拥有灵体灵能,有一个最基础的意识中枢做判断。”
“异鬼和三毒教徒深受天魔诅咒的脑,已经产生了病理性异化,额叶、颞叶、顶叶都有不同程度的瘟毒感染,你们很难感受到真实的情绪...”
“原因就在于,你们想看到的,想听到的,想要知道的,或多或少都是天魔呈现给你的——它能决定你的所思所想,它不想让你感受真善美,感受真实的自我,你就得乖乖接受改造,变成一个披着人皮的死魂灵。”
“或者说...”
郭玉讲起这些话,没有给李阿娇留半点情面。
“你早就死了,活在你身体里的,只是额叶部分拥有李阿娇记忆的一具行尸走肉。天魔蛀穿了你的脑壳,孽种在你体内寄生,慢慢取而代之,用这些鲜甜可口的三元质,改造你的灵魂。”
“回到先前的话题,你认为是穿着衣服好看?还是不穿衣服好看呢?”
“是脱光了与我肉贴肉脸对脸的魅力更强?还是半遮半掩更有情调?”
“不!不对!都不对!”
“拥有健全肉身,健全的精神,健全的灵魂,我要告诉你。”
“有一种欲望会变得越来越强,变得越来越迷人。”
伊丽莎白急不可耐的追问着:“是什么?!是什么?!”
“有一天,你在海边遇见了一个落水的人...”郭玉反而开始讲起故事:“他长得像罗平安,说话也像罗平安,身材样貌都是罗平安。”
“你却因为胆怯,丢下他跑掉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胆子很大的!”伊丽莎白连忙指正。
郭玉的眼神异常犀利,仿佛扼住了魔女的咽喉。
“你逃走了!第二天再也没有见过他。”
“第三天也没有,如此反复一个月,这个男人在你的心里越来越英俊,越来越迷人。”
“到了第二年,你可能忘了一些事,但他的形象就好比通红的烙铁,在你的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你沉迷于这种幻想之中,不能自拔。”
“或许能接近他!或许他就是罗平安!或许有机会呢?”
“或许他可以被说服?或许有一个可能性!能让你们暂时化敌为友的契机!”
“时间越久,这种欲望就愈发强烈...”
伊丽莎白僵住了,她从未想过贪狼星还有这种意象表达,她好像一条脱水的鱼,喉口干涩心急如焚。
郭玉无法调动魂威,不能像催眠罗恩那样,给李阿娇植入点什么命令。
但他是药不灵的孩子,很好的继承了天禄教祖的传销本领。
“想象一下,钓鱼人失手把上钩的鱼儿放回海里,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这条鱼也会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好看。”
“失去的东西,得不到的东西,它愈是神秘就愈美好。”
伊丽莎白已经被忽悠到半瘸状态——
——她两眼发痴,或说药不灵是一个很好的仪式祭品。
父女之间的亲情,背信弃义带来的快感,杀掉这个亦父亦母的角色,李阿娇光是想想就浑身颤抖,忍不住要娇喘,朝药不灵举起屠刀的感觉,有痛苦、不舍、愧疚、羞耻,大权在握的满足感,还有爱。
但是和郭玉说的这些相比,都可以往后排一排。
前前后后那么多次,真武伏魔道君把她逼进死路,就有那个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每一回濒死体验都带有极强的吊桥效应,李阿娇的潜意识里,她的生命属于罗平安——
——好比狼群里的母狼认准了领袖,受害者完全相信加害人,早就把性命交付给武灵真君。
那是一种强烈的安心感,一种好比羟色胺激素药物带来的治愈感。
李阿娇可以不信任任何人,可以戕害同门师兄弟,可以怀疑授业恩师,但是谈到罗平安,这个人才是最值得信任的存在,因为师父会骗她,师兄弟会设计陷害她,会眼红她,部下会揶揄敷衍她,但降魔杵不会。
渴望死亡的本能,在这一刻有了具象化。
罗平安就是伊丽莎白生命里的那个死神,他忠诚尽职,无论是怎样变态,怎样邪恶的妖魔鬼怪,武灵真君也不会试着控制他们,扭转他们的观念,改造他们的邪魔人生,不会强令他们做这个做那个——只会上门砍全家,运气好一些的也没有痛苦,都是一击毙命。
先天圆满的土灵根对三毒教徒来说,正是万物归一盘古大地的深沉呼唤,具有极强的吸引力。
郭老师呢喃着——
“——所以下一次见到武灵真君,别再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