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①·逃兵的故事]
“走吧,就我们四个。“
罗恩这么说着,把十二件灯神宝库分给伙伴——
——陈飞虎、苏拉、红叶,四人组成攻山攀登队。
各式各样的空间法宝挂在身上,揣在怀里,披着厚实的棉袄,雪地靴挂住冰爪铁刺,苏拉在队伍最后面,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寒风像刮骨尖刀一样,吹得她脸颊发红,一下子眼泪就流出来了。
她故作坚强偏开头,却听到缠丝洞出口岩廊前方的呼喊。
“别看外面,保持专注,公主殿下。”
罗恩低沉有力的声音一下子把她的魂魄拉了回来。
四人举步维艰,刚走出温暖湿热的洞窟,寒冷干燥的雪地碎冰山路像是当头一棒,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抬起胳膊抱架拳击的姿态,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出岩廊四十来米的距离。
地势逐渐走高,积雪也越来越厚,情况正如罗恩想的那样,光是这条登顶之路,它的杀伤力比龙脊山里的妖魔鬼怪还要强。爬上坡道,苏拉半个身子都陷进雪里,实在看不到路,本能想要伸手去拉扯红叶——罗恩又一次喊道。
“靠你自己了!记得我说过的!”
“保持呼吸!保持呼吸!不要拖拽伙伴!”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一个小失误都会产生连锁反应,柔软蓬松的积雪向背风坡一侧倾倒,它们兜不住失足滑坠的可怜人,只会雪上加霜变成越发猛烈的雪崩。
一脚踩空万劫不复,这就是残酷的大山。
“罗恩先生!我会加油的!”苏拉仰起头,朝着队伍前方喊话。
近在咫尺的红叶大姐任劳任怨,她打满了全勤,有钢铁般坚韧的意志,脸上的剑伤疮疤受到龙狼怪兽的雷击烧灼,又在万灵药的疗愈之下,渐渐从罗刹恶鬼变回了人形。
她也在流泪,单纯因为眼部粘膜受不了冷热变化的强烈刺激,好像一个开辟道路的先行者,为苏拉破风开路,沿着陈飞虎挤开的雪坑,踩实了每一步,除开雪以外,这条洁白无瑕的道路就只剩下石滩。
高低不平大小各异的石头,耸起陷下融雪湿润的石头。
冻土层里坚硬的石头,藏在雪包里致命的刺形石头。
靠近塔卫峰之字形山道的接引路线已经如此难走,更别提观日台登顶路线,此前修罗火走过两回,那也是在天气晴朗的夏季。
苏拉气喘不止,情形已经如此恶劣,根本就控制不住恐惧心。
欲珠峰的山脊道路越来越陡峭,这是旧时代伊贺里的灵能者们为了祭祀黑之川的海神,在山巅处建造的神社——充满苦难的朝圣道路,它是家族权力的象征。
对于普通人来说,对于灵能尽失的旅人们,身体早就先一步背叛了精神。
她也不想哭,可是忍不住,就像鼻梁骨挨了重拳,脚趾踢到茶桌脚,身体的痛苦开始扭曲精神,元质之间在互相影响着,人的意志力根本驯服不了肉体。
还没有进入横切路线,苏拉就已经意识模糊。
暴风雪吹得她睁不开眼,围脖挡住了一部分雪花,视野之中只有红叶大姐若隐若现的影子,还有眼前这条伙伴踩出来的坑道。
她前后几次想回头,想看一眼缠丝洞的出入口,想回到那个温暖的环境里。
她的嘴角干裂,不到七分钟,脖子冻得僵硬,关节滑囊咔咔作响,两条腿灌满了铅。
可是猛一回头看去,她就越来越害怕——
——雪实在太大了,来时路迅速被积雪掩埋,眼瞅着崖壁踩出来的雪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不能逃...”
“不能逃...”
“不能逃...”
她喃喃自语着,陷入了魔怔状态。
“不能逃,不能逃...”
攻坚队里有更好的人选吗?比苏拉更强壮?意志力更坚定的伙伴?这样的人存在么?
艾尔莉雅公主自小锦衣玉食,她接受过严格的骑士训练,肉体元质方面,除了博克辛那几个弑魔术士,就属她最强壮。
红叶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从九十九里滨算起,每一回搏命都是身受重伤,在梁门关卡接受医疗救助,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从噩梦里惊醒,立刻参与到攻山小组。
罗恩呼喝道:“苏拉!你没有逃!你在往前走!”
苏拉:“罗恩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罗恩:“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听在陈飞虎耳朵里,显得有些多余了。
虎子哥身处队伍第二位置,要放缓节奏,等待罗恩找到正确的道路,来到塔卫峰此起彼伏的六道山沟前方,肉眼就能看到观察哨的灯光。
“你们小点声,要是被敌人听到了怎么办?”
“没关系!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呢!”罗恩在山峦夹缝里寻找横切路线,反反复复走了四个来回,还有力气说话,他简直像个超人,回到荒芜的天地,他和回家一样开心,在山顶等待他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心灵奇旅的终点,“这些哨站的楼梯都被雪埋了!”
“我大胆推断,小心论证。”
“雪太厚,蓬松柔软的空洞结构能吸收音波,我们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的。”
“日出以前,风暴云的漫反射把一部分阳光投射在雪峰顶端,你看到雪地发红,正是最好的登顶时间。”
“积雪表面有玫红色,有暗红色,稍微陡峭一些的地势发紫发白,藏在积雪里石头的轮廓就显现出来。”
“背风坡的环境复杂,它不像迎风面那么难走,但是从山壑夹缝里吹出来的横风有强有弱,积雪程度也不一样,有些看上去能走的路,其实只是一堆蓬松雪团砌在冰裂缝上面,很容易变成死亡陷阱。”
“找到横切线路了!”
罗恩驻足观察,在这灰蒙蒙的混沌天地里,矗立于塔卫峰山沟之间,狂风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就像铁铸的雕像岿然不动。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苏拉!等会没机会开口!”
进入横切线以后,超过六十度的陡坡逼迫他们匍匐爬行,拿出镐头手足并用,在山势越来越险恶的雪地里艰难前进。
“我不知道!罗恩先生!”
“我不知道!我不想逃!”
苏拉的集中力在迅速消耗,她从洞窟走出来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这条路有多么难爬。
点金石、哲人石、贤者石。
灵石、元精、灵玉。
这些盘古星球赐予人族的瑰丽物产,让灵能者暂时忘记了肉身是多么的脆弱,或许几百年前的陆远,泽德仙尊来到这座大山,也是在灵枯环境下一步一个脚印,仗着自己有不畏苦寒的水灵根,试图在征服山岳的过程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天人感应。
“罗恩先生...”
“我好想回家!”
罗恩:“你在路上了!姑娘!”
苏拉用词软弱,口舌无力,身体却很坚强,她没有掉队,再也没有伸手去拉扯前方的伙伴,每当力气快要用完,武灵真君的第二化身喊一句,好像脆弱的意志力又一次焕发出生命力。
......
......
[Part②·不虚此行]
失重感袭来,苏拉吓得浑身发抖,误以为踩空,绷紧了腿脚。
万幸的是,她没有走错路,只是失温症带来的眩晕,让她的身体开始传达错乱的信号,但还没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罗恩!罗恩!罗恩!”
“我本来想带着伙伴们!带上伊芙娜奶奶!带上护士长!还有亚连大哥!”
“带着伙伴们逃走!逃到东土去!”
罗恩:“我听得到!”
“我做不到...”苏拉的声音颤抖着,几乎把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要在临死之前全都说出来才甘心:“我做不到!有好多好多人在等着我!”
“东拼西凑募来那么多钱,如果大家都跟着我,跑到东土来享福,那该多好呀!”
“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泰德祖先!你要是天上有灵,会惩罚我吗?会责怪我吗?”
“帮三毒教造魔宫的时候,有好多好多自私的家伙都逃走了!就剩下最后这么点人...”
罗恩:“往前走!姑娘!往前走!”
一直沉默不语的红叶突然开口了。
“原来你们也是一帮无家可归之人么?”
“我也想逃,把呼雷剑藏在阁楼里,然后过上平静的生活,可是谁知道?放下剑以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似乎这样的生活没有尽头,逃去更温暖的地方,也只是在雪地里冻毙以前临死的幻想罢了,听说冻死的人会脱光衣服...”
罗恩:“说点好听的吧!姐姐!那是神经失调!”
“罗老师!”陈飞虎怯生生的问道:“还有多远?我还有说话的资格么?”
横切路线进入观日台登顶阶段以后,他们会丧失语言能力,在这种环境下,往上攀爬每一个动作都要拼尽全力。开口发声分心失神,一个不注意,恐怕要把魂魄吐出来。
“有话带给王永珍?”罗恩谈起陈飞虎的对象。
陈飞虎:“对,我想她了,从没有如此想过...”
罗恩:“你也是个逃兵喔。”
虎子哥陷入沉默,有些事情在山下不好讲,在热闹喧嚣的莱北水警办公室里说不出口。尘世里那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有那么多痴男怨女,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了,再怎样真挚的爱情也变成亲情和友情。
往前走,继续往前走。
“剑心师兄和秦川也该来爬爬这座山!不虚此行呀!罗老师!”
不止陈飞虎一个人,明天心和小秦也是逃兵。
编入先遣队的时候,飞虎的想法很简单,他就想出趟远门放松心情,换个环境。
退伍转业以后,虎子哥心里一直憋着口气,要在老婆面前证明些什么,试图给年近四十的人生增添新的色彩。
他们没有孩子,聚少离多,感情也渐渐淡了。
他的永珍妹妹没有灵根,最早讲起“许她百年姻缘”的浪漫情调,都在肉体腐朽衰老的摧残之下,渐渐把夫妻生活变得面目全非。
陈飞虎:“我好想她...”
罗恩放肆大笑:“我老早在文经讲义的网课上就说过!登山有益身心健康!可惜你们不愿意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飞虎:“我他妈哪儿知道!你说的这个身心健康!有那么高的死亡率呀!”
明天心四十来岁,在旅途的起点,又给自己找了个逃跑的理由——
——热战结束以后,他和穆雅迟迟没有成婚。明如龙这个小孩子都知道,父亲一直都抱着再娶的意愿,要给他找个后妈。
直到穆雅熬过鲜花着锦的二十来岁,熬穿烈火烹油的三十来岁,意中人在东宇神州劈尸万段,陷阵杀敌打得火热,终于算是完完整整的在贪狼妖星的戕害之下,神智清醒回到武灵自治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至于小秦?这一百七十多岁的元婴老登早就不在当打之年,失去移魂法器以后,就好比开挂被封号,本想在秦家激烈的内卷环境里逃出来,逃到西幽去殴打原始人——结果却差强人意。
似乎除了郭玉和罗恩,伙伴们或多或少都在逃避人生的低谷期。
到了最后攻山攀升的一段路,直线距离两百七十八米,接近百层摩天楼的高度。罗恩率先攀岩破冰,给后边的伙伴打下锚点——
——他爬得特别慢,比陈飞虎想象中要更慢,就像一个学者,一个研究冰脉裂纹,在雪坡里寻找蛛丝马迹的侦探。
横切道路不过是开胃菜,蹒跚跋涉走到观日台下方,又是一个新的起点。
“走。”
罗恩依然在说话,没有完全把嘴闭上,他保持着绝对专注,时不时有魂威透体而出,在双手双足完全稳固身体的锁死状态下,破阵子能帮他敲下新的岩钉。
“停一下,停,右边。”
“走。”
“看冰窟,冰裂缝可以进。”
“上面宽敞,苏拉手太短了,你帮她加一颗钉,没有可靠的立足点。”
陈飞虎越爬越精神,领袖开路的动作虽然慢,但是出奇的稳定。
他不能开口讲话,意识也模糊,越来越高的山势,往下看一眼脑袋都发晕,总有一种失重感在控制双腿,足趾已经失去知觉。
红叶和苏拉也是如此,远离心脏的手指脚趾早就供血不足,冻得快要坏死,手套再怎么厚,身体失温没有热源,挡不住寒风的侵蚀——登上观日台以后,还有力气作战么?
“别怕!”
罗恩抬起头,就看见一百九十多米之外的山峦顶峰。石村家的家旗光秃秃的,只剩下开裂的竹竿,风雪太大了。
“别怕!稳住!”
“他们不敢走的路!我们爬上来了!”
“伊丽莎白应该怕我!他们应该怕我们!”
“苏拉!把伙伴们照顾好!”
“战友就在我们身上挂着!带着他们继续前进!”
“天要亮了!红叶!天马上要亮了!风速在变慢,我感觉得到...”
来到冰崖一百五十五米处,罗恩在观日台路线找到了一个凹缝,约摸能容纳一个人暂时休息。
罗恩往灯神宝库里伸手,立刻有一罐热水递了出来,他喝了两口暖身,摘下手套活动指节,却发现冻裂的指甲剥下一层紫红色的血肉,也没有惊惶,腾开位置继续往凹缝高处观察——令他喜出望外的是,岩壁上有疾风隼人留下的钉子。
东宇神洲满目疮痍的大地投来一束温暖的热流。
雨雪照出一片红霞,逐渐变成灿烂的金辉,风雪也渐渐散开,呼出来的热气飘去远方,与云海融为一体。
“他没有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