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①·乘风破浪]
海浪拍打在甘露号的船头,糟糕的海况搅得这艘铁甲舰的吃水线起起伏伏,露出船头的鱼雷发射管——尽管它已经接受过栖装改造,看上去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兔子,但这些战争兵器留下的痕迹不会骗人。
“她来自恒禄年间,这是个古老又熟悉的词。”
掌舵的大副与秦家仙人说起这艘船的历史。
“在天元一年到来以前,总管就已经为北海舰队画下了一张完整的蓝图,结合北辰部洲各地的矿产资源白皮书,从一无所有,再到后来的极地破冰船队,直到今天——她换了三四个名字。”
“她曾经是第一批执行一万三千海里任务的跨洋护卫舰,去过麒麟郡,去过海东,整个骨架接受过现代化碳素钢改造,柴油引擎到尘晶引擎的过渡期,再退居二线变成工程船。甘露号、白贝号还有闾丘号。”
“在退役仪式上,有许多战团的海航子弟兵痛哭流涕,对这三艘船抱有深厚的感情。”
秦川:“真令人唏嘘...”
对比攻坚队的斩首任务,突围任务也不简单。
六门八十八毫米口径的尘晶火炮是这三艘商船上所有的火力,要用它们打打海盗水匪,勉强能当个炮仗吓走一些实力不济的土地神,可是碰上伊贺里的四艘战舰,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要突破伊贺里西北侧的洋流季风阻挠,在龙忍码头掐准时间窗口,把伙伴接到船上——天气晴朗的环境条件下,必须作出牺牲。
甘露号就是那个牺牲者,用来拖延阻挠追兵,突破岸防火力的诱饵目标。
“北海舰队全称武灵自治洲北洋第一海军,上一任老船长跟着她们同期退伍,希望能够把她们留在大釜乡,变成水上博物馆,甚至有很多海航官兵主动出钱,愿意承担维护战船的费用,用退伍转业的补助金来修缮这三艘旧船。”
大副激情澎湃的讲解起虎鲨帮三船的来历,这些开府总管招募的走私队员,不光继承了北海舰队的遗产,还继承了海军的文化传统。
“她们是战士们的爱人!是保护士兵生命安全的母亲!经过商用化改造以后,她们依然在保护我!”
“她已经八年没有全速前进,炮郭被一层钢板牢牢堵死,只剩下陆军山炮作为自卫武器,武灵山威名在外,只要我们不去招惹这些地头蛇,压根就没有作战的机会。”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呀...”
大副感叹着——
“——我听过佩城的样板戏,描述天魔战争的电影,武灵真君在泰杭港参悟屠魔神剑,与闾丘无忌这艘天魔大船冲进北海的故事。”
“我们之中最勇敢的人,总是在保护着弱者。”
“现在轮到我们自己拿起武器了,仙人!海航把她们交给了虎鲨帮的伙计们!欢迎来到新时代!斩妖除魔的神剑要重新出鞘!”
井然有序的报告信息从舵盘总控台传来,虎鲨帮三船有一套无线电系统。
“浪高三米!抓稳了!二副!”
“侦查组水手长报告!驶入龙忍码头岛礁区,发现敌舰!”
“以炮术官总队长目测敌舰航向角计算,敌舰距离我船还有十六海里。”
“目标为三桅杆风帆动力船舶,已经完成敌我识别,遮挡部分石村氏军旗,但观测员从望远镜中可以看清水面航迹,正是伊贺里出发,朝我船驶来。”
“测距仪显示正确,估算敌船航速为八节。”
伊贺里第一时间赶来围追堵截的战船,它叫般若号。
经过陈化七年的橡木,三千三百平方米的亚麻风帆,这头重达一千七百吨的海上狂狼,正是石村彻开疆拓土的主力先锋军。
它有两层打击网,底层火炮甲板二十门十六磅炮,上层有二十五门八磅炮,舰首两门六十八磅巨型短炮堪称瀛洲海域的雷霆神威,全舰齐射可倾泻将近七百磅的弹幕。海况良好的环境下能达到十四节航速...
好了不给这古董风帆动力船吹逼水字数的机会了。
在甘露号面前,它就是一艘古董,唯独有那么一点点火力优势。
般若号在瀛洲地方或许很强,可是光对比甘露号七十来米的船身,用于运输海事工程物料接近三千吨排水量的体格,这木质帆船战舰送去两仪盟的港口都只能算萝莉。
石村幕府的战船总长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把般若号开进西北激流的浅海岛礁,看到武灵山这三艘铁甲舰的时候,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且不说这大烟囱冒出来的尘晶烟气有多么吓人,玄龙神社遭遇敌袭的消息传到海港区,水手们意志消沉,只怕家人遭受牵连,斗志也颓废。
逆风情况下,般若号绕了一个大弯,顺着深水区的静风岛礁群前来阻截,争取到速度优势,此战要给伊贺里其他战船抢到足够的时间——只要伊丽莎白大统领平安无事,黑之川和银之川各地的流寇水匪得到消息,也会第一时间赶来围堵剿灭这三艘来路不明的铁甲舰。
敌舰越来越近,留在甘露号上的船组成员只有八个人,没有火炮武器,他们就是移动的掩体,要消耗码头区的岸防静态火力,为伙伴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定的射界。
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进入了奇奇怪怪的被害妄想。
操纵风帆船舶的瀛洲土著害怕这些钢铁猛兽,势单力薄的虎鲨帮水手们也怕被这群蚂蚁咬死,被旧时代不讲道理的铁炮打碎脑袋——在战争兵器面前,凡人的肉身是那么的脆弱。
校准炮击来了!
小秦此时此刻担任着甘露号上紧急医护员的职责,诱饵船上的伙伴如果受伤,他这个灵能者要在第一时间打开灯神宝库收治伤员,用万灵药救下伙伴的性命,紧急时刻必要带着水手们弃船,乘救生艇向闾丘号靠拢。
“轰隆!”
水柱冲天,般若号舰首的六十八磅火炮越过四千四百米——
——圆鼓鼓的铁炮弹砸进甘露号右舷侧海面,海水泼了秦川一脸,整船毫发无伤。
大副前脚还在激情言说振奋士气,后脚给他干沉默了,好像甘露号连动都没动一下,她的冲着岛礁行驶的船首姿态是如此标准,来自旧时代的校准炮击好像小朋友朝着大人肘了一下,看上去水花大,但是针对海航事业研发的军舰特种钢,一百四十毫米厚的装甲能扛下这一切。
似乎鲨旋风高估了这群对手,我们的船长大人明明强得可怕却过于稳健。
“左满舵!让出射界!”电台里传出二副的呵斥:“它怎么敢的!我还没开炮呢!”
大副:“左满舵!”
满腹怨气的炮术总长架起测距仪,在这个距离凭肉眼来打炮全靠蒙——
——般若号的校准炮击更像一种挑衅,第一炮的落点恰好就在甘露号不远处,这让虎鲨帮的炮手们憋了满肚子火,似乎幸运之神在眷顾这群穷凶极恶的水匪,他们怎么能不还手?
......
......
[Part②·天火]
黄澄澄的炮弹推进膛室,填弹手提起悬式香炉赐福祈祷,念起真武诀入门总纲。
六位炮术观测员协同炮手,用望远镜和直瞄镜来定位——
——炮闩闭锁,炮击轰鸣!
粉红色的尘晶烟气炸开一团球形焰!
黄澄澄的弹壳滑出来,炮击落点偏到八十多米外,校准炮弹的发烟剂在天空中拉出一道醒目的红纹。
般若号毫发无损,不过这只是一次试射,几乎在同一时间,二副根据烟迹计算出火炮的方向角和射角,炮术班长已经算完了风偏数据,就在短短的五秒钟里,这些陆军一野的退役武器,登上商船的八八炮又一次装填完毕,它们每分钟的射速能达到十八发。
“轰隆!——”
般若号舰船上的观测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轮齐射已经来了!
石村将军的风帆战舰根本躲不开炮弹!它几乎被洋流和强风锁死!
六颗炮弹前后灌进舰首、甲板中段、船尾舱室。
船头的撞角落进海里,归一圣母的象牙雕大撞角炸了个粉碎!
它刺破柔软的橡木,打碎娱乐室的酒水台,打爆宿舍舱室柔软的床铺,把轮夜班的水兵打成一团肉泥!恐怖的尘晶火炮再次发生内爆!弹片爆破时产生的铁雨像千把尖刀万支利刃,从内往外拱起一颗赤红的火球!
每一颗炮弹足有一千六百克火尘晶云爆剂,结结实实灌进这旧时代的古董帆船里,产生的碎铁破片和超压火球迅速点燃了中层甲板的炮口!
“轰隆!轰隆!轰隆!”
晴天霹雳,万里无云的海平面炸开一团汹涌灿烂的火柱!
这是来自十三年前,自治洲一野炮兵阵地的武器,来自陆军兄弟的咆哮声...
般若号消失了,变成湍急洋流的一片浮木,它的火炮舱室发生殉爆,在新时代的武器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这种骇人听闻的战果,让交战双方都有些懵...
灵魂刚刚离开身体的海上亡灵,见到阳光的一瞬间就魂归大地,自然发表不了什么意见。
虎鲨帮的炮兵们还有些呆滞,在北部湾,在自治洲的濒海地区,他们要听从富贵总管的命令,跟着北海舰队一起进行军事演习,进行炮术训练,但是真正来到实弹作战环境,这些武器爆发出来的破坏效果,也让他们自己吃了一惊。
正如大副说的,甘露号已经八年没有满速航行过了,没有哪支水匪能逼他们满速前进,商贸航线路途遥远,最大马力开动柴油尘晶两组引擎,对燃料的消耗巨大。
就像一头老虎睡了八年,搏击风浪的海军战士们有了更好的船,更大的炮,但是留给虎鲨帮的遗产依然要远超这个时代,当她们醒来时,依然把这些瀛洲土著的风帆战舰远远甩在身后。
“没了??”年轻的炮手还在惊讶犹豫。
虎鲨帮的老班长在电台里怒吼着——
“——这他妈才对!还敢向甘露号开炮?!他们哪儿来的胆子!”
般若号的侧舷火炮甚至没来得及展开,根本就没有侧面向敌火力全开的机会。风帆战舰连改造炮郭都没有,在舰首六十八磅大炮做完校准射击以后,要有两个船员共同合力,填装火药和炮弹。
再看作战状态下的白贝号和闾丘号,六门八八炮射界明朗,在甘露号转向让位的过程中,它的小炮塔覆盖三百六十度,灵活转向弹道平稳,尘晶爆破药威力巨大,既有操作又有数值。
明天心也有些恍惚,他看不见东西,在战团中承担的职责,大多是巷战突袭对灵灾精英的斩首任务,这种重火力对轰的场面,在贪狼神目眼中,就是极远的地方传来了一股强劲的灵能潮汐——尘晶释放出巨大的灵能,按照这个“古代人”的常识,简直就像化神强者呼唤天地之力打出的神通法术。
“这么说...”小秦搭着大副的肩膀,好像医疗工作根本就是多余的,“我们是不是无敌了?”
大副迷迷糊糊的:“我也没想到敌人这么弱...”
正如陈富贵说的,二十年前要流血牺牲,尘晶武器的开发应用还很低级,战士们要用钢铁一般的意志来面对妖魔。
现在他们的熊猫战车都有了器灵,钢铁也有了意志,针对火炮的军科技术层层迭代,稀土元素带来了特种钢,炮弹的威力越来越大,瞄具精度越来越高,观测手段越来越强——从一线退下来的武器,落到虎鲨帮手里也能发挥出不俗的战斗力。
“你别问我,你去问二副...”大副操纵舵盘,把这个问题丢给了炮术班的指导员。
小秦优哉游哉的拿起讲话机,短时间内也没有敌人跑到这片海域来。
“二副,你好猛哦,我好喜欢。”
“开玩笑!早在两仪盟混的时候,我就是维护各个仙门护山阵的秉香童子!护山阵不就是灵石大炮么?”二副咋咋呼呼吹起牛逼,整个人都飘飘然:“北海舰队起码有两百多个炮手,都是我的学生!”
小秦:“呃,那你怎么来武灵山了?”
“怎么来武灵山了?这地方有钱呀!”二副说起往事,却不由自主的发怒:“我为两仪盟干活,就想讨到一条升仙发财的门路!从二十四岁干到四十二岁!整整十八年!”
“各个山头,各个灵脉,哪个护山阵我没去过!没有一个仙家正宗愿意高看一眼我这个打杂的,我也有灵根呀!凭什么?!”
“两仪盟不用打仗,修缮护山阵的工作又挣不到几个钱,我这一家老小都得养活,再到白帝城落户徐家峡洲界,大电音寺来开演唱会,还有太乙玄门的专员来招人,我就抱着试试的想法——那个时候是我最困难,最穷的时期。”
“我说呀,我得活下去吧?我在两仪盟求不到一本长生秘籍,筑基都困难,我老婆孩子要吃饭嘛,孩子去了清天宗外门修炼,那个外门师父也是个混账,把我宝贝儿子搞得走火入魔,要我一直交钱!一直交钱!就靠一口玉蓉灵液吊着命。”
“天魔灾难要来了,结果两仪盟有了武灵真君撑腰,各大仙山的护山阵就更没用了!灵官和我说,天塌下来有罗平安顶着,要你一个杂役有什么用?现在人人都缺钱,仙长家里也不剩几个灵石呀!”
“我那孩子,每个月医疗账单送回来的时候,妻子只会哭,她出身微寒,帮不上半点忙!我又因为武灵真君丢了工作,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太乙玄门的专员特地找到我,他和我说!有更好的事业在等着我,教凡人使用火炮,研究火炮的瞄具,这事儿我在行呀,护山阵是神念引导的火炮嘛,我还认识很多人呢!都给你们找过来...”
“还好哇,还好,把我妻儿接到白帝城以后,长生制药能帮我孩子治病,老婆也不哭了,她就在北部湾找了个电厂上班,离虎鲨帮特别近,我还有真武诀神功可练——我这辈子就盼着能登上金丹的境界。”
“我不好意思要自治洲的户籍,我说...”
“以前背地里在两仪盟讲过武灵山的坏话,我是真人,我不能撒谎,陈大总管知道这件事,他也不强求,要我跟着鲨鱼宝宝一起卖私酒,这个挣得多,还能补贴家用——战争的事情交给年轻人,我只要在靠岸时,接着去梧桐谷军事院校培训炮手。”
“我...”
孩子深陷医药诈骗陷阱,妻子失业,他自己还在交两仪盟的学贷,连他妈教材都没拿到手,就要被无情斩杀了。
二副说到这里,前后情绪几次失控,像他这样的人,两仪盟还有很多——属于高不成低不就,在边缘挣扎的,被系统性优化的小角色。
......
......
狂风吹起伊丽莎白的兜帽,她朝海滨极远方看了一眼,差点松开帽檐直面阳光,她吓得面无血色。
般若号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炸碎了,变成大海上的泡沫。向她挥来的拳头,不止是一个人,一个团队,或是训练有素的军团,而是一个时代的怒吼。
沿着迎风坡下撤,她前后几次拿出神行法器,要骑着扫帚飞上天空,试图用魔术道具脱困,可是枯竭的灵力环境却死死抓住了她,使她无法挣脱自然引力的束缚,再也飞不起来了,七杀吉星害她不浅!
山风越来越平静,随着海拔下降,环境也越来越温暖。
树篱繁茂,乱石丛生,伊丽莎白钻过葛藤枯枝,她走得又快又稳,哪怕没有路了,也能仗着这身僵尸肉撞开一条生路。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杂音,那是压断树枝趟水过河,越过山神坪,下降到海拔两千九百米,趟过天王泉的动静。
有人在追赶她,越来越近。
兜兜转转几个来回,伊丽莎白却发现自己在绕圈子!
“又回来了?怎么回事!”
她起码走出去四公里山路,特地选了一片阳光微弱的林地,她记得很清楚,只要顺着这条下撤路线,一定能走到五鬼道口,那个时候就有樵夫进山砍柴改造的山路,她会越来越快,再有半个时辰的脚程,就能登船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对呀!不对呀!”
就在这个瞬间,黑漆漆的斗篷里钻出一头活灵活现的灰毛狐狸,大尾巴死死缠住伊丽莎白的脖颈,要她回头是岸,要她直面内心,要她去主动寻找武灵真君的踪迹。
它就是郭玉小子留在李阿娇身体里的诅咒,天禄魔女却浑然不觉,在这深山老林里鬼打墙,她有化神修为,下山以前还吸饱了血——本该像剑心那样,至少还保留着施法能力,还有一点灵能储备。
但是七杀吉星的灵枯环境,还有郭玉的魂威,两者同时在妨害她,诅咒她,把她困在了五鬼道口前方,让她心乱如麻,神行法器也失灵。
因为过了五鬼道口,就有一条下山的路了,那是前人踩出来的,能被大脑认知辨识出来的山路。
此前的山林环境里,连路都没有——
——李阿娇的方向感已经完全失灵,没有路标路引,她的潜意识频频作祟,不由自主的把肉身困在这片山林里。
绝不能靠近下山的路,要去寻找罗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