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部战区开向天门峰的地铁,每小时的速度是一百二十公里。
忽隐忽现的矿道灯光掠过车窗,钢轮咬过工字铁轨的声音好像一首催眠曲,让人昏昏欲睡。
战士们心情复杂,眼前是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他们手里的武器要用来对付人族同胞,要用火来扑灭更可怕的火。
第一次东土灵界大战留给刀片捕手的准备时间,只有短短的三个多月,这一百天不到的窗口期,要把战略方针和战术规划从“歼灭敌军”的核心思想,变成“遏止争端”的调停思维。
废话文学来讲——听上去好像不简单,实际操作真的很难。
擂台比武都得签生死状,毕竟刀剑无眼枪弹无情,击败和降伏是两个概念。
搭载了太岁超算单元的护甲能帮助战士们识别生物信号,观察自身和敌人的生命体征,确保完成任务的同时,不至于造成严重的伤亡——它有个很贴切的名字,叫[渡劫战甲],不是渡天劫那个渡劫,而是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渡劫。
这套装备可以抵御初速不超过两百四十米每秒的地级飞剑攻击,专门特化杀伤的玄级离手剑多次命中会破防,但是对凡人军队来说,它几乎无敌,材料抗和结构抗都拉满了——超过一点七马赫速度,带有自爆禁制的法宝才有可能瞬间杀死穿戴渡劫战甲的刀片捕手。
为了适应这套新装备,战士们在火车上也没闲着,对超算单元执行反复启停的命令,深池网络至少需要三个人同时在线,才能实现太岁超算的基本功能。
它的原理很简单,太岁介质是盘古星球的血,是自然灵场的一部分。用天人合一道法自然说法,星球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个人经历的人生,每个灵魂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这些地肥血肉留下的痕迹,都会毫无保留的返回盘古星的自然灵场。
深池网络的本质,是广权仙尊和蛛形纲大族共同探究盘古真理的产物,小蜘蛛们用蛛网与灵脉进行沟通,可以晓古通今,通过混沌驳杂的灵能信号进行占卜,知晓远方发生的事情,构建灵能共鸣的通信系统,用大地灵脉来控制人族手里的法器——只不过这种技术很初级,自广权陨落以后,深池也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传授,难以教导的晦涩天赋。
只有化形以后,像捕鸟蛛这种天赋异禀的个体,可以用数学语言来诠释深池。
太岁介质就像盘古星球的指令发生器,它被应用在BBTB爆裂剑的航电系统,不光是这台巨人的筋膜血肉,也是感知自然灵场,收集灵能信号,构建生物灵能识别系统的关键数据库。
三个人同时启动渡劫战甲,这个小小的太岁超算局域网,就能通过三位战士的作战经验,结合灵能感应,融汇BBTB的索敌资料库,在眼睛里呈现出一个最基本的生物体征框架。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盘古老父亲觉得你血条是满的,BBTB的资料库也觉得你状态不错,你两个队友也觉得你血条满了,你自己也认为自己很健康,经过深池四重复核,太岁超算最终得出结果——你的血量值才能算满。
同样的,如果你受伤了,肚子被飞剑贯穿,伤势有误判的情况,也要经过四重复核审查,太岁超算从灵根脊柱中枢来观察你的肉身,队友当中有医术高明的小刀会外科大夫,BBTB的生物体征信号资料库里有备份,失血速度和感染情况都对得上——那么你掉了多少血,自然而然也会呈现在这个生命值数据里。
不只是龙傲天,许多灵感敏锐的战士在开启渡劫战甲的一瞬间就晕了过去。这个“显血外挂”没那么好用,太岁超算单元对人脑的负载太大了,整个地铁卧铺车厢时不时就有鼾声响起来,然后是揭开韭菜灵溶液易拉罐那“啵”的一声,还没真正抵达战场,这提神醒脑的军需物资就开始疯狂消耗。
罗平安也没逃过这一劫,他用开启护甲的[历劫模式],同时观察车厢六十多个人,再往链接处另一节车厢看,刚好到一百人,脑袋就开始晕。
密密麻麻的UI栏位挤占了全部视野,眼睛里除了血条就不剩其他东西了,把心神意念收回来,那种强烈的晕眩感才慢慢消退。
人的专注力是有限的,这套超算系统的引导逻辑全靠神念心意,一旦关心的东西太多太多,甚至来不及找个床铺,那是当场断电倒头就睡。
目前来说,渡劫战甲只能在巷战环境,或人数规模较少的摸哨任务里使用,可以照顾战友,收治受伤的俘虏。
丢开这些无用烦恼,老罗从背包里掏出老婆孩子的照片,蜷缩在廊道靠近车厢链接处的小桌边,倚着铁板席地而坐。
他凝望着后土娘娘的眼睛,又看向小宇。
照片里的柳浮萍放下所有的威严,好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已经显怀,大着肚子还要一个大猛子三步跨栏似的,跳到罗平安的背上拍照。
那是一台老相机,具体有多老呢?
是镁粉曝光成像,放到璇玑地球也算文物的神秘玩意,军科院要求研发一种在失灵环境下,灵玉成像失效以后,依然能记录画面的机器。
黑白照片里的小宇显得有些局促,他好像那个充花费送的儿子,老爸老妈还在玩高中生早恋时期过家家的游戏,他就在罗平安爸爸身前撑起了整个家——第一化身的力气也不如他,宝萍仙尊肚里还有他未出生的弟弟妹妹,他哪儿敢动呀。
罗平安看得一时入神,又把背包里的旧手机拿了出来——
——这台手机早就过了保质期,各种意义上。
它的锂电池早十几年前还能用,往后再怎么保养,宏光神车的车载电源也难以唤醒它。
留在地球时期的回忆,相册里父亲母亲的合照,还有在哈尔滨念书的点点滴滴,好像都要离他远去,富贵和平安后来再也不敢开电脑,把音声映画的资料转存进灵玉,但是原始文件也没舍得丢——只希望有一天盘古星球的电子电气科学能唤醒这些旧物。
他没有开启须弥芥子的意思,只怕神念影响了战友的休眠,已经入夜了,大家都睡得很香,把这些杂物收回了背包里。
“妈妈说,这种机器会夺走人的灵魂,是真的吗?”
突然之间,有个小战士挤到罗平安身侧,坐在武灵真君身边。
他好像幽灵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罗平安自闭神念灵感全无,注意力全在照片上,渡劫战甲搞得他心力俱疲,竟然没有发现战友的存在...
他冷不丁吓了一跳,又若无其事的回应道——
“——不会的,这玩意是璇玑星的照相机,就像画画一样。”
小战士接着问:“用碳粉画画?黑白的?”
罗平安:“用光来画画。”
小战士:“好神奇哎,怎么是黑白的...”
罗平安耐着性子解释道:“它会越来越清晰,以后也会有色彩。”
小战士:“光怎么会画画呢?”
“就有一些对光敏感的材料,然后我们那个化工厂。”罗平安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语速越来越慢:“它不是有很多元素么?生产各种各样性质不同的化合物,然后就和对症下药一样,把这些元素变成工具。”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小战士解释成像原理,甚至不知道这个生面孔的来历——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小战士似乎不认识武灵真君。
“你...”
黑乎乎的车厢里,罗平安试着挥了挥手。
小战士没有半点反应,他看上去又高又壮,起码有一百九十多公分,膀大腰圆浓眉大眼,国字脸鼻梁挺拔,卷起袖口就看见臂膀粗硬的毛发,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旺盛的生命力。
“哦,我晚上看不清东西。”
罗平安:“你不认识我?”
小战士:“很高兴认识你!我姓吴,我叫吴不治,今年三十五岁,你叫什么名字?”
罗平安更加疑惑了,这个“小”战士一点都不像三十来岁的人,名字也奇怪。
不治小子说的“晚上看不见东西”,自治洲的医疗标准栏目专门介绍过这种病症,它在缺乏蔬菜的偏远高山环境很常见,是幼儿时期微量元素缺失导致的夜盲症,是一种顽固的眼疾。
“你不知道吗?”罗平安没急着自报姓名,他对这个陌生的伙伴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你这个病,组织部没给你安排医生?”
不治小子语气沉稳,好像根本没把夜盲症当回事——
“——赶不上了,我刚入伍不久,就被长官送到这里来了。”
罗平安:“你是哪儿的人?”
吴不治:“我从上虞来。”
罗平安更疑惑了,上虞是两仪盟斗六仙洲的一个小国家,也是十几年前诛杀王宝,硫陈三地分裂成岛屿以后,天灾外溢战争频发的穷苦之地。
这小子看上去好像不太聪明,嗓门也大。
罗平安从背包里掏出禁音符,用力拍打麻将牌形状的黄玉,吴不治也明白意思,好心提醒道——
“——大哥,你那个没多大用,要趴下来说话。”
七杀灵枯时期,这个尺寸规格的禁音符咒早就淘汰了,是罗平安兜里七年前的旧时代古董,没来得及更新。
俩人凑合着,趴在地上尽量靠近黄玉符咒,就像壕沟里躲避飞剑的凡人辅助军大头兵,把嘴巴喉咙都凑到符咒边说话。
微弱的符咒光源照亮了不治小子和武灵真君的脸。
不治依然没有认出罗平安,他确实入伍不久,好像赶鸭子上架一样,被战团长和组织部安排进刀片捕手的队伍里——这让罗平安更加好奇了。
能加入BC维和部队的战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难道我武灵山也有贪官污吏,有思想出了问题的战士?要别人家的孩子上战场,冒名顶替当替死鬼么?
他得好好问问,一定要搞清楚情况。
“你说你从上虞来?”
“对,那个地方就叫上虞,我不可能记错的。”
“我没见过你呀...”
“我也没有见过你,大哥,战团的宣传册上有个人,和你长得很像。”
罗平安只觉得匪夷所思,这个不治小子能进战团,听话里的意思,连宣传册都没读完就破格直升——这个来自斗六仙洲的孩子甚至不认识武灵真君。
他沉默了一会儿,却也能理解。
两仪盟为了遏制人口流失,对自治洲近十几年的内部宣传不说一片空白吧,没有污名化已经是嘴上留情,如果吴不治真的来自上虞,来自天灾肆虐的偏僻地方,他能识字就是祖坟冒烟,能算数那是上辈子积德,家里闹异鬼还能活下来——估计太奶在阎王爷面前磕破了脑袋。
“你之前在什么部队?”
“他们要我加入SSR,我就加入了。”
“再之前呢?”
“啊,有一个很多很多漂亮姐姐的地方,我在那里当裁缝。”
“再之前呢?”
“和鲍叔叔一起捕鱼,在一野当投弹兵。”
这神人问答把罗平安整不会了——
——吴不治嘴里说出来的东西,罗平安那是一个字儿都听不懂,幸是旅途还很长,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倒着问没结果,不如顺着问。
“不治,不治我说,我说,你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是你母亲把你带来自治洲么?”
这下好像接通了吴不治的脑神经,一下子事情就通顺了,这个地肥丰沛血气旺盛的壮小伙,给罗平安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从童年时代开始说起。
“士官长和我说,我的出身不好,不能去火炮班组,我的脑子...”
不治用手指头戳了戳脑袋,对罗平安露出怯懦的表情。
“智力太低了,妈妈说,这不是我的错。”
“上虞有个地方叫盐城,很多很多城市都叫盐城,我们家是做棺材的。妈妈是合欢宗的俗家弟子,照你们的说法,应该叫婊子贱货。”
“我不知道爸爸是谁,但后来我有很多很多个爸爸。”
“至于大哥你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我叫不治?妈妈是这么说的——”
“——因为两仪仙盟不治理,不作为,不管教,所以才有我。”
“她和我说,两仪仙盟的合欢宗想要做生意,画皮是用人肉做的,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人肉,用尸体做。”
“但是收尸人这个生意听上去不光彩,给土地神用,好看又贴身的画皮很值钱,妈妈一家子为了找到挣钱的方法,她和另一群婊子贱货商量着,去上虞地方的仙官祠堂卖身,后来就有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妈妈只告诉我,她在卖身的那天很痛苦,也很开心,大家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所以我姓吴,是无所谓的吴。”
“妈妈怀上我以后,整天担惊受怕,她怕乡里乡亲说闲话,因为她没有丈夫,肚子里却有了孩子。另一方面,她又害怕两仪盟的灵官仙官找上门。”
“结果没有人来打她的胎,没有人伤害她,没有人管这件事。”
“我小时候就不爱哭,也不爱笑,妈妈说我的情绪很稳定,一定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但是后来我才知道,因为盐城的盐很值钱,所以好多人都在打仗,有钱人家的横死鬼需要好多好多棺材,涂棺材要红色的漆。”
“外公外婆都被横死鬼害死了,妈妈侥幸活了下来,因为她不是普通人,她有一点点灵根,但不多——合欢宗的婊子贱货互相关照着,她在外面一直给我找新的爸爸,要爸爸们帮忙救命。”
“只要有人愿意帮她一把,她就能病一阵好一阵,合欢宗的功法救了她。”
“妈妈有一天找到我说了很多话,她很伤心,因为我是仙人的孩子,只不过生在了这个家。”
“害死外公外婆的东西不是横死鬼,是红色的大漆,我的这个脑子不好,也是因为妈妈一直在搅拌漆膏,她有一个身体强壮的孩子,但是没有办法,她得一直工作,她要一直工作,死掉的人太多太多了。”
“她到处求医问药,想把我治好,因为我有灵根,就指望我长大了,变成仙人,然后让她过上好日子。后来她找了一个医师,要我认他当爸爸,但是他对我很不好,要我多动动脑,要我读书认字,而且也很奇怪。”
“妈妈为什么在晚上也要喊他爸爸呢?我和妈妈都得叫他爸爸吗?”
说到这里,罗平安欲言又止——
——不治小子的孩提时代就像一本恐怖童话故事。
他的母亲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那彪悍肆意的人生不知道换了多少个丈夫,想要往上爬,想要跨越能级,却对这个深受重金属大漆毒害的儿子宠爱有加。
“后来妈妈捅死了这个爸爸,她说自己是头一回杀人,很害怕。”
“她和我说,原来两仪仙盟没有这样的药,仙药是治不好脑残的。她被骗了,收尸做画皮挣了那么些钱,为了给我治病,全都被这个可恶的爸爸骗走。”
“但是后来,她又说有点后悔,因为这个医师爸爸有门路,能弄到很多尸体,和他在一起过日子有盼头,但是她不能放弃我——我很自责,我很内疚。”
“妈妈带着我去外面躲了几个月,两仪仙盟还是以前那样,没打算治理上虞地方,于是我们就回来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棺材铺的生意还是很好。”
“我的病是治不好的,无药可医,妈妈也没有放弃,她把我带去青衣会,找到一个老师,这个老师又成了我的爸爸。”
“我在外门学习,十七岁还是十八岁的时候,也能挣到一些钱,帮上虞地方的乡亲赶鬼驱邪,他教我识数,用数理来读乐谱,念咒诵经都得学,能掐会算才是好道士。”
“再后来发生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怒江发洪水,地震害死了好多人。我的老师爸爸顾不上家,逃回琳琅国,只有妈妈带着我逃难。”
罗平安终于推完了时间线,恰好是硫陈一战诛杀王宝的时期。
吴不治接着说——
“——我们躲在一间破庙里,看到好多稀奇古怪的菩萨,一看就是坏东西。”
“妈妈和我说不要害怕,我们又饿又累,再也走不动,晚上就在这里过夜。”
“夜里来了几个人,先是身上披着蓑衣的哥哥姐姐,要讨水喝,妈妈接待了他们,才知道上虞盐城又在打仗,而且这一回是仙人和仙人打。”
“妈妈说,这里是三毒教的法坛,她实在没办法才借宿一夜,只希望妖魔鬼怪晚几天回来。”
“这些哥哥姐姐没有走,或许也是走投无路的难民,躲在破庙的里间睡觉。”
“当天夜里又来了几个人,他们进来就和妈妈谈做棺材的事,好像一眼就能看穿妈妈的心,这些陌生人知道妈妈以前是干什么的,能把人心里的恐惧勾出来——我的老师爸爸教过我,只有鬼怪能读心,搜魂法能读心。”
“我朝他们吼呀,叫呀,我知道他们不是人,可是老师教我的驱鬼方法不管用,我道行不够高。”
“这些坏东西不怕我,他们要妈妈帮忙缝尸体,有很多合欢宗的婊子贱货就是这样加入三毒教的。”
“妈妈吓得六神无主,又开始后悔,她说自己跟了那么多男人,把我送去青衣会外门学习仙法,结果什么都没学会——是老师爸爸一直在保护我,背地里留了一些护身符,帮我完成了驱邪赶鬼的工作。”
“现在靠山不见了,妈妈看着这些坏东西拿出五脏六腑,都是从上虞盐城劫来的地肥,要妈妈去生火做饭,就当她加入三毒教的第一道硬菜。”
“我被坏东西打得头破血流,他们知道妈妈软弱,她的弱点就是我。”
“她在里间的灶台忙活半天,雨实在太大了,喊了好久好久,只盼着两仪仙盟的仙人来救命,但是没有人来。”
“我趴在神龛的石台子上,只能喘气了,感觉手脚麻木,那时候我知道,这几个坏东西一定是夜游灵,他们没有影子,没有血肉身,力气却大得出奇。”
“妈妈把一锅炖肉端出来,她一勺一勺喂给这些恶鬼,好像接受现实了,她马上是三毒教的缝尸官。”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因为很混乱,很复杂。”
“这些妖怪吃完炖菜,一下子现了原形,里间的哥哥姐姐们冲出来,有一个人拿着发光的大棍子喊打喊杀,我感觉自己的脚板被蛇咬了一下,然后疼得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就在白帝城的雷水河边,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里,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哥哥姐姐是小刀会在上虞地方征召的义勇军,发光的大棒子是乾龙一式,跟在战士身边的年轻人们,都是战团官兵救治的灾民——他们自发起来帮忙寻找上虞郊野的三毒教法坛。”
“妈妈得到了一大笔钱,其中大部分是关于我的赔偿金。在医院里,医生告诉我,我被战团官兵的火铳误击右腿,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
“妈妈想找医生当爸爸,结果这条路走不通,有人来接待我们,一个满头金发的哥哥这么说——在他的地盘,不允许骗婚,也不允许卖身。”
“妈妈想找个靠山,虽然白帝城的生活很好,我却没有一技之长,以后要怎么生存下去呢?”
“医生和我说,我的右腿恢复速度很快,我不是一般人,身强体壮不如去参军吧?”
“他们要我参军,我就参军了,我在射击课上得了零分,但是投弹成绩很好,我就变成了一野的投弹兵。”
“妈妈在北部湾找了个渔夫搭伴过日子,就是我刚才说的鲍叔,他有两条渔船,每天都和我讨论捕鱼的知识,他很喜欢妈妈,也很喜欢我——可能因为我的力气大,我有三昧戏法,他钓不上来的鱼,我用脑子想一想就能捞上来。
“每天他都要带着我在北部湾跑步,说要锻炼身体,其实是拿着我捞上来的鱼,带给街坊们看。”
“他不要我喊他爸爸,因为他是新时代的人,他很傲慢,经常和邻居吵架,他绝不承认妈妈是个克夫的倒霉婆娘。”
“以前那个医生爸爸教我认字,青衣会的老师爸爸教我算数,鲍叔叔不要我喊他爸爸,他说我妈妈找的人都是混账,都是土匪,都是恶霸——他不是。”
“我和鲍叔叔响应了战斗号召,妈妈很担心,她知道丈夫孩子一起上战场的消息,背地里和我说——得想办法把鲍叔叔害死,把他丢下,这样她又能找个新爸爸了。”
“我就知道,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盐城里合欢宗的姨娘们也是这么说——我们是一群婊子贱货,谁都可以这么讲,她心安理得。”
“我和鲍叔去了前线,到了东宇神洲战区以后,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他年纪太大了,高原在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的杀死他。我要他回家,他不听我的话——因为天底下从来只有老子教训小子,没有小子反过来指点老子的。”
“他就是这样固执的一个人,他说战团有那么多父子兵,我这个傻子不能被人欺负,我是上虞来的,是斗六仙洲的人,要有一个自治洲的长辈帮衬,才能融入军队。”
“我打了很多很多仗,从第一年三月到九月,六个多月里,士官长一直在夸我,好像我到了哪里,只要炸弹丢得够远够准,就能迎来胜利。”
“我总是以为,士官长和我那个老师爸爸一样,给了我一件护身符,是他在默默帮我完成这些掷弹任务——直到士官长被三毒教的妖魔咒死了,我才明白,原来他不是神仙,他不会仙术。”
“整个二连队的兄弟们都很伤心,士官长是我们当中最坚强,最勇敢的人,他被咒死以后,整个一野都开始整顿军纪,因为战友们都喜欢向军官敬礼,在公共场合说起军官的名字,把军官的生日会搞得像节日庆典,三毒教的妖魔知道了这些生辰八字,弄到士官长的头发皮屑还有血,就能下咒了。”
“神鹿山会战前夕,妈妈传信到前线,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战争没有结束,她的生命好像就要结束了——我知道她缺钱,于是和鲍叔找二团长预支了一部分军饷给她。”
“我和鲍叔有划船捕鱼的经验,我们成了阻截三毒教运兵船的主力队伍,神鹿会战的时候,从有穷山南麓掉下来一头大犀牛,跌进河里以后它发疯发狂,撞碎了我们的船。”
“我很着急,因为找不到鲍叔,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水里抓到战友,就把他往河岸带,我带回来一个,来不及做心肺复苏,又往河里跳。”
“我抓到一个,不是鲍叔,又抓到一个,也不是,我越来越急,我的父亲呢?教我长大以后要变成男子汉的那个人呢?”
“我又抓到一个,这个时候岸边还清醒着的战友在喊我,我很伤心,我很急,我真的很伤心...”
“如果丢下手边的,再去找鲍叔,还来得及吗?把战友送回河岸边以后,我还有多少时间?”
“我就这么找,一直找,一直找,找到战斗结束,我也没找到我的爸爸。”
罗平安:“后来呢?”
吴不治讲起这段故事的时候,情绪稳定得像一块石头。
“后来我在高原联防队,也就是配合尖刀队收复失地的凡人辅助军,在巡防任务过程中,找到了鲍叔,那个时候他变得特别白——”
“——他确实淹死了,而且被三毒教的坏东西,变成了更坏的东西。”
“我没能留住他的全尸,他的脑袋镶在一块烂鱼肉上,变成缝尸怪兽的一部分,因为他泡水的时间太久,我差点没认出来,怪物吃掉了他,用他的喉咙喊我,他喊我,他很少会喊我,一般是叫我小治,但是他想吃我的时候,他叫我儿子。”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后来我还是忍不住哭了,我哭了很久很久,战友们都要拦着我,因为我扑了上去——我想抱住我的爸爸。”
“我好想他,结果他咬了我好几口,于是我就退役了。”
“新来的士官长说,我是战斗英雄,我救了很多很多人的命,大概有几百个那么多?具体是几百个呢?我也记不清,因为在授勋典礼上,我被异鬼瘟毒得脑子发昏——但情况其实还好,本来我的脑子就不好,它再怎样也坏不到哪里去。”
“我晚上看不见东西,乘仙舟回到北部湾的时候,月亮就给我带路,有时候它被云遮住了,我就开始害怕,因为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妈妈说,我朝着码头飞跑,我想抱着骨灰盒回去告诉她这个坏消息,但是我看不清——”
“——我在码头跌了一跤,三昧戏法也没扶稳我的身体,我好累,我好沉。”
“鲍叔的骨灰洒在海里,我好像什么事都没做好。”
“战团的典仪官大哥和我说,或许把骨灰带回去,还有一点微弱的灵能反应,可以让亡灵和亲人们说几句话,也就几句话。”
“不过还好,还好。”
“我浑身湿透了,打开门,就看见妈妈搂着两个年轻人,她好像从来没变老,提着栗子酒正准备出门去,她不知道我要回来。”
“妈妈认出了我的声音,本来她晚上有一场约会,她不打算走了,要把她约来的情人都赶走,结果她挨了一巴掌——我和他们扭打在一起,我很生气。”
“隔天我就进了白帝城的警视厅,妈妈来探望我,她和我说,她不是个好母亲,她也不是个好妻子,她很爱我,但她更爱自己。”
“我说,我都明白,我知道,我明白。我爱你,老妈,我也爱你,我爱我自己。”
“她哭了很久很久,我问她,是不是贪狼星害了她呢?”
“她没有说话,她说不出话了,她只知道哭,我在东南见过很多很多人,人们都在哭。”
“她好复杂,她说的很多话,我都很难理解,很难理解的事情我不会记在脑子里,我就记得,当我说鲍叔的骨灰盒被我搞砸了,她先是尖叫着,然后又释然了,就像很多很多事情,一下子有了答案。”
“因为和人打架,我被派去合欢宗的缝皮工厂干活,是义务劳动,毕竟我把那两个欺负妈妈的年轻人揍得满地找牙,他们确确实实断了三十一颗牙,身上有几条骨头断掉了我也不知道,是很严重的伤。”
“我进去就喊,这里是合欢宗吗?”
“有姐姐拿我开玩笑,说这里没有合欢宗的招牌,我认得字,可是认不全,我就说,这里是一个很多很多漂亮姐姐的地方,我形容不出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厂房,从没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劳动,她们和我的妈妈一样,曾经也是婊子贱货,妈妈以前缝人皮,我在缝假人皮,她们告诉我,人生就是这样——普通人就是这样。”
“我干了半个月,厂长说我天生就是缝画皮的料,干部要我留下来,因为我在厂房里不聊天,不吃东西,按时下班,甚至不上厕所。”
“我要接着挣钱,就在裁缝厂的画皮灵媒流水线干了两年,后来妈妈病死了,她是一下子病情恶化,从发病到去世就短短两天。医生说她身体里的重金属超标,脑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能活那么多年已经是奇迹——在我入伍以前就瞒着我,她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我在裁缝厂挣了很多钱,自治洲对战斗英雄有补助,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我重新回到战团,他们要我去SSR,我就去SSR,他们要我来BC,我就来BC。”
“大哥,我说完了,你能说说你的故事么?”
罗平安无言以对——
——他沉默着,直到吴不治小子伸出手。
“你会捕鱼吗?我们退伍以后组个船队怎么样?我想找个姑娘过日子,然后生一个孩子,有那么多人做我的爸爸,我也要生一个孩子,然后教他读书,教他算数,教他变成一个男子汉,如果是女儿的话,我就没办法教了。”
“大哥,我有点害怕...”
不治再一次点了点太阳穴。
“会不会,这种病,会不会传给孩子...”
罗平安:“不会的。”
吴不治:“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是说,如果能活着回来,这是最后一场战斗了吗?”
罗平安又一次无言以对——
——直到他握住不治小子的手,战友信心十足。
“不会传给孩子,那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