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从一盒磁带开始讲起。
它跟着一箱箱军资漂洋过海,绕开两仪盟对内海的全面封锁,先是辗转多地,来到东宇高原,一次又一次塞进广播兵站的播音器材,用凡人的手按下播放开关。
越来越多的人们使用磁带,记录声音,传播知识,音乐和教育离不开它。
它通过另外一条路,回到了伽蓝中洲,从神鹿山脉返回东南的义勇军,跟随小刀会战团一起与天魔军团作战的人们,把这盒磁带送去了伽蓝中洲,又送去葛六仙洲。
经过数年的旅途,它的声音已经失真,盒子的纸质包装也脱胶,那是在天魔战争后期,陈富贵对东宇神洲人族兄弟的呐喊。
天元十四年龙头节,二月二日。
葛六仙洲黄炎岛丘群,来自四象仙盟的战士,抵抗侵略的情报工作者打开了武器箱——
——他的名字叫朱铁胆,也是盘古星球第一个站在武灵真君面前,与外星人做肉体较量的莽夫猛男。
子弹盒整整齐齐排在稻草堆里,发黄的旧磁带就放在乾龙一式滑膛枪的最上面。剑胆躲在桑叶县建工村,在村镇车马驿站临时修建的地下堡垒,与同门师兄弟十二人凝视着这些武器装备。
他们沉默不语,都是桑丘郡大屠杀的见证者,从玉衡山赶来的四十五位斥候先锋,有的人已经死了,有的人已经叛逃,剩下的侦查兵,只剩下这十二个。
没有凡人辅助军的援助,没有群众基础,这些伽蓝中洲的修士人生地不熟,灵能者之间的战争当中,收集情报是重中之重——任务如此艰巨,竟没有一个人能帮助这支斥候队伍。
土匪来了桑叶县,那只是路过收人头税,抢钱抢女人。
仙人来了桑叶县,旗下的匪兵贼配军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方圆百里血流成河,竟找不到一个活物。
武灵自治洲的海航事业带来了这些物资,为了突破两仪盟的围追堵截,小刀会经验老道的战士们先是消灭了贼配军的小股部队,借着打马草劫农舍的名义,在天暴星和诸多灵官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些来自东宇神州的富余军资送到了前线——绕了一条一万三千多公里的远路。
最后送到朱铁胆手上的,就是四十多条枪,两千一百颗尘晶霰弹,能够支撑斥候队伍吐纳入定六十一天的灵石物资,药物和酒食,一台录放机器,三台灵石供能驱动的讲话机,还有这一盒磁带。
朱铁胆神情颓废,他早就丧失了信心。
踏上这条不归路之前,在玉衡仙门致师典礼上,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与其同行的师兄弟们打着下山卫道的旗号,要还葛六仙洲一个天清地朗,要再造乾坤。
侦查任务?听上去是多么的简单?
搞清楚两仪盟的军队动向,查明敌人的部队构成,为后来四象仙盟各个门派主力的部署工作收集信息。
但是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甚至有些残酷。
天魔战争留下来的经验非但没有帮助朱铁胆,反而变成了一种累赘——当这些不食五谷、六亲不认,四体勤劳只说真话的仙人,来到诡谲莫测的战场,他们根本就融入不了葛六仙洲的凡人社会,更别提隐秘行事,伪装成平民了...
这是人与人之间的较量,但是两仪盟根本就不做人,哪怕你伪装成平民,只要发现活的东西,都得挨上两刀,魔盟的贼配军更不会讲什么道理,他们手里还有少部分仿照乾龙一式制造的灵能火铳,对朱铁胆所率领的筑基、炼气侦查队伍能够造成有效杀伤。
士气颓废,补给耗尽,铁胆千辛万苦完成了阶段性任务,为玄烨仙尊点亮了桑叶县的视野,这十二个侦察兵就像战地记者,力所能及之事,也仅仅只是把两仪魔盟所作所为昭告天下,不至于整座城的人死光了,连个伸冤的亡灵都留不住,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师叔,磁带,磁带...”
内门后辈提醒着朱铁胆——
——磁带塞进录放机,透过小小的换气窗,月光照亮了弟兄们的脸。
大家都是满脸煤灰,顺着玉皇火山群地下灵脉,从木火两支伴生灵脉煤矿一路循着洞道徒步走过来,本是高来高去的仙人,在灵枯时代却成了阴暗爬虫。
他们没有系统性的情报人员专门培训,更没有谍报作战经验,这些收集信息的工作,武灵战团在东宇神洲给他们打了个样,但是学也学不会——玉衡仙山没有这样的间谍学校,仙人要说真话做真人的常识限死了思维。
为了对抗灵枯时期的险恶环境,这支斥候队伍选择从地下深入葛六仙洲,可是从没有想过,灵脉资源在两仪盟眼里是重中之重,怎可能放过地下洞道任何一个可疑的目标呢?
这四十五个人分成三队,遭遇阻截袭击,东奔西走各凭本事,亡命逃窜身受重伤,投降的给侵略者带路,又反过来立功心切追杀同门,屠刀架在脖子上,也是别无选择——毕竟求长生之人最怕死。
录放机开始工作了,从里面传出阵阵杂音。立刻有小师弟好奇的喊道——
“——是石母吗?灵玉传音?”
朱铁胆:“它没有灵力,要避开两仪盟狗贼的神念搜索。”
小师弟:“有声音!”
朱铁胆:“这是...富贵师侄的声音?”
随着磁带在铝铁包边的盒子里缓缓旋转,播音单元的电流声变得清晰起来——磁带记录着陈富贵在天魔战争中后期带去东宇神洲的讲话。
“同胞们!妖魔带给盘古星球的压迫和剥削,我们已经受够了!”
“我们认清了现实,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一眼就能看清!”
“天灾面前,奴隶主忙着收购流离失所的灾民,为三毒教筹集军资,按斤算倒卖人肉。土地主圈出一片又一片无主的荒地,雇妖魔来打杀良民,逼他们贱卖耕地。”
“最可恨的便是又要做土地主,又要当奴隶主的走狗败类!”
“这些封建余孽从来不是发国难财!而是把人族同胞丢进了火炉子里!妄图在天灾面前筑起最后一间小屋子,用人肉烧出些温和的火光,一旦要他们交出粮食,交出灵石,他们便显得无辜了!他们就摇身一变,从妖魔的走狗变成父母官!”
“土地归农民!工厂归工人!让每一个人都能吃饱饭,让每一份力量都用在对抗灾难的正义事业上!”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
“我们的士官受到死亡威胁,来自凡人辅助军的百夫长向我诉苦。”
“他把一封响箭传来的宣战函呈送到我面前,敌占区的顽固势力恨透了这些义勇军战士。”
“信上是这么说的——”
“——你要流血,你要挨饿,你处在最困难的环境里。”
“煤矿和煤油都被切断了,你们是不长久的,你们的皮要缝成战鼓,骨头要磨成鼓锤,不得好死了!”
“我对这位战士说,能射进军营的响箭,也能射进你的营帐。”
“正因为在战场上杀不死你的肉体,他们就想方设法要杀死你的灵魂!”
“你如果怯懦了,害怕了,反倒说明敌人做得对!他做得好!是直击要害!抓住你的死门!”
“我看这恐吓函字体清秀,也未必是东宇神洲的工农兄弟能写出来的,旧社会的胆小鬼在喊冤叫屈,要为他的妖魔主子争一口恶气呢!”
“天魔的尸首在散发毒气!被瘟病传染的人族同胞早就变成了行尸走肉,他们看上去还活着,其实已经死了有一阵啦!”
“对于这些只会欺凌弱小的叛徒!一定要无情的消灭他们!”
临时斥候兵站的小小房舍里,困在旧时代的“仙人”们,被另外一群旧时代的“仙人”打杀,当新时代的声音传到这十二个人身边,却有一股炙热的火焰再次点燃了战斗意志。
罗平安与陈富贵踏上灵能之路,全靠玉衡仙山的孟冬真君帮扶,没有把这两块璇玑星球送来的人肉吃掉——
——但是孟冬真君总是怀柔的,软弱的,主张调和的,也是活了上千年的传统灵能者。他教出来的学生们,除了宝萍传功调教的天淑真人,大多也是如此,清高孤寡而只求长生,两脚离地不沾半点人间烟火。
早在恒禄年间,罗平安打死五柳大圣,再杀惩恶使,霸占武灵山以后,玉衡派上上下下竟然有一种人人自危的悲观情绪,以为这两个混世魔王闯了大祸。
年轻人为人处世不该如此暴烈刚猛,总要圆滑一些,老成一些,才能躲灾避劫。这也是伽蓝中洲四象仙盟维持稳定统治的基本理念,当上掌门也不得不拐弯抹角说违心话的玄学谜语。
避它锋芒?陈富贵从没有这么想过,罗平安更没有——他们是来改造西北苦寒地的,是来打倒整个旧世界的,是要翻天覆地的。
所有的忍气吞声和委曲求全,只因为力量还不够强,击碎镣铐有很多种方式,用钥匙打开它是一种,用蛮力敲碎它是另外一种——唯独不会是跪地求饶,奴隶主怎可能会解开奴隶的枷锁?妖魔怎可能会给烧烤架上的人肉松绑?
神霄派养育的孩子们没有上战场流血牺牲,陆远豢养的鹰犬豺狼,要抢先一步争夺天魔战争胜利以后的果实。
玉衡仙山这些来不及下山历练的学徒们,没有入世修行的功夫,自然而然就困在了人间地狱,睁开眼看到满目疮痍的桑叶县,他们好像重活了一世,婴儿呱呱坠地,离开母亲的肉身,来到完全陌生的险恶人间,唯有恐惧和泪水伴着他们——还有早夭的伙伴,被魔盟屠杀,或是变成魔盟的屠刀,在叛变的一瞬间,这些战友就已经死了,被另一种瘟毒感染,成了行尸走肉。
“要怎么办?师兄?”
有人问。
“只有这么些武器了?就我们这么些人...”
有人跟着问。
“不!别丧气!别灰心!”朱铁胆斩钉截铁的说:“还有六十一天可用,还有六十一天好活,我们要坚持下去!”
小师弟:“可是一直等么?等到小刀会的兄弟再一次跨过魔盟的封锁线,把物资送到我们这里?”
“你倒提醒我了!”朱铁胆越来越热烈,越来越勇敢:“从这里走出去!武灵山的兄弟是怎么来的,我们也试着走出去!”
“不能让煤矿洞道里的师兄弟白死,既然敌人封锁了地下的路,就在阳光之下,有人给我们指了正确的路。”
小师弟接着问:“走出去以后怎么办呢?”
“葛六仙洲是卫明子的老家,他不管教,不治理,不抵抗——这个鸟神仙皇帝不打算救,我们来救。”朱铁胆接着说:“桑叶县那么大,总有人活下来。”
有个年纪大些的师兄问:“凡人能成什么事?”
“我们这群仙人能成什么事?”朱铁胆反问道:“是东南地方的凡人义勇军把这些东西送来的,他们撤走以后,还要找到四象仙盟散落在葛六仙洲各地的同道,要去救助像我们一样无能为力的仙人——放下你那莫名其妙的自尊吧!七杀星在害你!你要小心了!它在恐吓你!它要你投降!”
......
......
相隔数千公里之外,另一个从没有上过战场的孩子,又一次跟着叛逆期好兄弟一起。来到了刘洋渡口征兵处。
在佩城北部战区广播总台,向整个自治洲发出了动员令,同一盒磁带,同样来自陈富贵呼唤,点燃了万千预备役的战斗意志。
总共十五万志愿兵,自治洲的青年一代,他们要登上大船,把义务教育课程里的五德平安经,应用到水深火热的葛六仙洲战场。
罗恒宇和陈登封混入其中,这两个虚岁十五的小孩子都完成了超前发育。
小宇染了一头黑发,套上好兄弟在跳蚤二手市场淘来的假人皮,委托北部湾的中间人搞了一张假身份证,混进志愿兵的队伍里。
莱昂纳多也披着假人皮,贴上假胡须,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参军的理由很淳朴,也很离谱。
“我就不相信徐芳芳能对我痛下杀手,咱们拍拖两个礼拜,怎么说也有一被子的夫妻之恩。”
“您消停会儿吧,陈哥。”小宇好心提醒道。
徐芳芳是莱昂纳多的小女朋友,不过没机会尝那个禁果,他璇玑星超人的血统横在中间,一被子的夫妻之恩也只是俩人挤在一张床上玩小灵通的友谊。
姑娘来自赤炼宗,是武灵仙山的交换生,战争爆发以后,她要回到宗门,也得响应两仪盟的战斗征召,十五六岁的炼气,同样要变成战争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
“也不知道覃龙大哥怎么样了,我感觉很不好...”小宇念叨着内门师兄的名字——
——赵覃龙,这是讲武围场里武灵真君第一批手把手真传的学生,也是挑动战争幕后推手的孩子,两界门啸风真人多方投资,把儿子送去武灵山,转头就开始张罗切蛋糕的事。他是陆远和卫明子的小助理,几乎一手策划了针对多宝老人的谋杀。
罗恒宇和陈登封在内门有很多好朋友,学生时代的同窗之谊是那么的纯粹,赵覃龙在罗平安门下学习,把武经感悟毫无保留的讲给同学,小宇没有灵根,也从没有变成公众人物——他隐藏得很好,赵覃龙没有过多在意这个“小角色”的身份,有什么问题,小宇都是找覃龙大哥做课后复习。
大人们之间围绕着强权产生的矛盾,延伸到了这些小孩子身上。
征召志愿兵的军需官,从莱昂纳多的背包里搜出了一把骨锯。
“这个不能带!”
“啧。”莱昂纳多满脸不爽,从小口袋里搜出两百来块钱,都是兔头零钱,他的伪装手法很好,也符合这个假身份的背景:“大哥,行行好,它不是什么危险物品。”
军需官本来还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到莱昂纳多要行贿了,反而暴跳如雷!
“你干什么!你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腐化小刀会的战士吗!?他妈的你活腻啦!吃我一棍!”
“哎哎哎!哎!哎!”小宇横在中间,拦住了军需官的军棍,“你听他解释!你听他解释!”
莱昂纳多挨了老爹太多打,他看到棍子就条件发射,装作委屈巴巴的样子,一个劲的喊疼。
身后响应战斗号召的年轻人们排成长龙,都在等待陈登封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莱昂纳多支支吾吾的说:“这把锯子是我妈妈送给我的护身符,它是我的守护神呀...”
军需官:“嗯!?”
听到陈登封这么说,旁边忙着做人员登记的士官也抬起头,心生好奇。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我脑袋大,得锯开骨盆耻下软骨,我和我妹妹才出的来,不然要一尸三命。”
“这把锯子救了我的命,可是差点就把妈妈杀了,还好她挺了过来,我长大以后,她就把这个送给我,她说这是妈妈用生命换回来的——肯定能在关键时刻保护我。”
军需官再一次丈量骨锯的尺寸,犹犹豫豫的。
士官挥了挥手——
“——过去吧!带上你的守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