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得越久,就越怕死。”
“特别是仙人,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什么都可以不要,放弃礼义廉耻,完全六亲不认。”
“你不知道,你没有经历过,自由自在的光音天,得到那么多地肥滋补,有那么多材宝堆砌出来的美丽生命——变成盘古星球的神。”
“我们是多么的害怕死亡,一次又一次天灾轮转妖星凌空,年纪越来越大,走得越远就越容易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
王天面对摄像机的时候,显得拘谨又紧张。
这是他最后一副化身,留在两仪仙盟的命根子,如今变成武灵自治洲的阶下囚,作为天字第一号的罪犯,被强行拉到访谈环节里,要他亲口讲述四十年前的故事。
“我确实是入魔了,就在那个狂热的氛围里,听到陆神君的命令...”
“哦,不好意思,是罪人陆远,是罪人陆远的命令,太阳殿有两百四十多年没有吃过败仗,好像所有人都在渴望证明些什么——”
“——无论是军是民,仙人也好皇帝也罢,都没有意识到,就好像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
“向葛六仙洲发兵以后,夺城先登势如破竹的攻势,劫掠来的物产灵宝让两仪盟重新焕发了短暂的生机,那几个月也是仙盟上上下下最团结,最勇敢的时期,好像一切都回到了王宝洪德仙尊执政初期的那几百年——那是北原的黄金时代,也是闾丘无忌天下无敌的时代。”
“宗门里的老一辈主动站出来,不怕七杀灵枯,要跑到内海的另一头建功立业。”
“好像所有人都变成了不知廉耻的野兽,就算虚灵化夺走了很多凡人的灵魂,在补给航线的失灵海域上,有很多很多水土不服的战士先一步死在船舱里了,但是这些仇恨,都要加倍奉还给葛六仙洲,莫名其妙的怒火要宣泄在四象仙盟身上。”
“所以当初武灵山突然站出来,要搞这个维和部队,我们完全不能理解,甚至觉得荒谬可笑,滑天下之大稽。”
“用你们的话来说,人人都要吃人,人人都在吃人,把妖魔打退了,正是大口大口品味人肉的好时候——哪个天魔灾年要结束的时候不是这样呢?破军妖星来了,最后这一关,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民夫走卒吃下战败国的土地,抓奴隶抓女人。工长吃掉走卒民夫的灵矿,矿长监工和灵脉督军、司农灵官一起啃下工长的手脚,我天剑星有十二位部将,个个都骁勇善战,他们吃掉的灵石法器,都要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从这些贱民身上搜来刮来。”
“如此一层一层盘剥,这就是盘古自然,这就是九洲大地,是山里的猛虎咬死豺狼,豺狼啃开腐鹿,鹿崽去咀嚼草叶,草籽再吸收泥壤和阳光,它就是天理。”
“我们眼里,葛六仙洲的平民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草叶,是腐鹿,还没来得及长大的草籽都要踩死摔死,因为我们不止要灵石,还要泥壤和阳光,我后来是想明白了一点点,也就一点点。”
“邦联之所以留我一命,是因为死刑对我来说,反倒成了解脱。”
“我是罪人陆远的武器,太阳殿堂三十六天罡,在葛六仙洲率领仙凡两部攻伐杀戮,直接造成三百余万人死伤,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城市,因为这场战争背井离乡,失去土地受迫变为奴隶的人类,更是数不胜数。”
“罗平安不想让我死,他要我变成一件战争历史博物馆里的文物,我这年纪也合适,用作警醒后来人——真人是怎样变成野兽的,是怎么一点一点被[自然天理]战胜的。”
白素素:“你现在还有肉身对吗?”
王天:“是的,但是过不了多久,玄奇坊主前后几次来看过我,她要我做好心理准备。”
白素素:“具体是...”
“看到这个傀儡机关,好像皮影戏里走出来的角色,每一回探视我都毛骨悚然...”王天接着说:“我应该逃不脱器灵的命运,就困在一件冰冷的法器里,什么都感受不到。”
白素素:“你会后悔吗?”
“陆远没有后悔,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王天在椅子上蛄蛹着,想尽力挺直腰杆,但是他身上有十二道困龙锁,把灵根脊柱的前半段扎穿,他抬头都困难,“罗平安说,他这个人生平不好斗。”
“我以为他也一样,是七杀灵枯年代帮了他一把,能让他说些胡话,只是自谦得有些自傲了。”
“后悔么?呵呵呵...”
“仙人不能后悔,一旦悔过了,想起这双手杀了那么多人,自己和自己开始打架,要有多少心魔跳出来指责我?要有多少纠缠不清的因果来毁掉我的神智?”
“这不是我想一想就能明白的,不是我能跨过去的劫,与其面对它,不如顺从它。”
“你看到凡俗人间那么多尸骨堆砌出来的王朝,有那么多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故事,你不如去问一问,这些皇帝们,这些将军们,他们会不会后悔?”
白素素:“也就是说,如果你这么想,立刻就会老死枯死?被心魔折磨死?”
“小姑娘,你倒往前翻一翻,把你那个小本子往前翻一翻。”王天提醒道:“我们仙人最怕死,早就被这身地肥困住。”
“我以为盘古星球是光音天的自由乐园,灵魂被它的引力捕获以后,时间越久,这股引力就越沉重。正是年轻的时候,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再高的山,再强的对手,将来自然都是要战胜,要征服的。”
“穷困的时候,我问怎么样才能富起来。”
“富裕的时候,我问怎么样才能走上修行路。”
“有了一条修行之路,拥有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了,我又要战战兢兢的问,该怎么渡过劫数。”
“渡了一劫又一劫,再没有丝毫的勇气,只怕地肥一点点失去。”
“我在功德林读了很多书,特别是有关于璇玑星球的书,我想呀...”
“罪人陆远对罗平安有一种近乎于疯狂的痴迷,或许不是他早年不祥歌伶侍童的人生经历,而是罗平安确实有一股魔力。”
“一群老东西,看到蓬勃生长的新生命,总会憧憬着,这个一直往外散发能量的存在,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为什么我总在害怕失去?为什么我好像永远都迈不出下一步?”
白素素:“领袖确实是个很奇怪的人。”
“当我意识这一点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晚了。”王天说起意义不明的谜语,两眼发痴,“更加荒谬的是,这份机缘竟然来自罗平安的礼物,就好像斗将比武的仪式,也是一种传道授业。”
“这百家铁乌兹钢,结合璇玑星异宝铸造的战剑,落到我手中,我这天剑星竟然用不好这支剑。”
“我总以为自己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或许再往前走一点点,就有机会打败武灵真君。”
“我说没道理啊?为什么?我不理解!”
“实在抱歉...”
王天调整好情绪,他有些激动,难以控制心魔。
“我钻营杀伐之法,专修夺命神通,为了保住天剑星灵官之位,在斗将比武殿试环节花费的心血,肯定不比罗平安少!肯定!同样都是人!为什么我赢不了他?”
“这支剑不听我的话,它的平衡实在太烂了,简直是不知所谓的狗屎。”
“你没有和罗平安斗过法,当然不知道那种环境里,我是多么的怕死...”
“从芦苇地到艳辉江,再到芦苇地,我负伤以后仓促应对罗平安的攻势,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好像罗平安成了我的老师——”
“——我这身修为,这八百多年的寿元,两仪盟赐给我的天材地宝,聚灵阵的每一颗灵石,都在传递着仇恨和恐惧。”
“这是一股巨大的能量,我读过五德平安经,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它。”
“徭役监察和多宝商会从凡间搜来的每一样宝贝,它们都是用人血人肉做的,耗尽地肥寿元,讨一口仙人赐予的粮食,祈求唤雨灵官在来年有显灵的好时节,所有的真元都开始沸腾——罗平安送给我的剑,它饱含着热情。”
“握住它的时候,我只觉得害怕,就像畏光的虫子来到太阳底下,强烈的灵能潮汐让我有了短暂的通识感应。”
“我知道它从哪里来,我也知道它带着怎样强烈的愿望。”
“正是我天剑先锋军屠戮过的村庄里,凡人部曲都看不上的菜刀剪刀,诸如打草开路的柴刀,劈树打柴的斧头,这些枉死鬼的遗物熔成一锅铁水,把璇玑异铁当做钢芯,折叠锻打而来。”
“在这个瞬间,我就明白罗平安起先口出狂言的意思了,他要给这些枉死鬼报仇,要为凡人铸剑,我怎可能握得住这充满爱意和热情的武器?”
“三昧纠缠着,去争夺这两支战剑的归属,说是难解难分的斗将比武,其实它更像一场仪式。”
“我们的元神对冲碰撞的时候,我竟然在罗平安心里感受不到丝毫的快意,我是那么渴望着,占据上风的时候,那么的欢喜,仿佛登天之路近在眼前。”
“直到罗平安催动真武剑诀,却在一瞬间收敛所有的杀心,让我紧张兮兮布置防守的规划全都落空,这个时候其实胜负已分。”
“我的内心产生了恐怖的念头,我醒来了,我终于知道了。”
王天谈起斗将比武里的心态,整个过程实在太快,没有那么多空闲来细想,四十年以后来到镜头面前,这位战犯能慢慢开口讲清楚。
“我的剑更老,在十四尺距离做选择,臂展身长的优势占尽上风,”
“但他不是仙人,他正年轻,受不得半点委屈,行剑风格敢打敢冲,抓住机会就要扩大优势,这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对真元储备的规划讲不得一点道理,对灵力的引导方法,对五窍十二经的负荷,都是我想象不到的,在我意料之外的。”
“我只恨那史官战前胡说八道,却是一语成谶,罗平安确实有琢石治玉的武艺。”
“我们这些老人家,化神以后的所有神通,都要有移山填海的威力,要在百尺千尺之外决出胜负,不敢直面剧烈的灵能反应,仙盟的灵官们,互相吹捧衬托着——说某位真君有龙象神力,有虎豹威风。”
“大家都成了畜牲,却没有一个像人。”
“柳辰?罗平安的第一化身?他所用的锻体武艺却像极了人,人之根本...”
“精准且致命的猎具,雕琢玉器的金刚钻,粉碎石头的工匠锤,我与他交手六十六合以后,已经是神游天外的状态——偶尔明悟,偶尔又困顿。”
“我想这一招为什么是这么打出来的?”
“哦!这家伙桡骨有伤,是天魔战争里贪狼虫侵蚀武器,顺着腕骨爬到小臂去,他改换了行气方法。”
“这一招为什么是这样的?”
“哦!我任脉天突穴改造上丹田,行气节律有偏差,误以为是死门弱点,鬼王的弱点也明显,这是他的作战习惯。”
“那么下一招呢?为什么会如此绵软无力?好像行云流水架势的连携拦挡都变得软弱了?”
“哦!哦!他要把真元留在紫宫玉堂,把这股力量变成推动镇元诀运转的机关,他准备和我打上好几个时辰么?他确确实实被我三华聚顶的状态压制了,正在料想最坏的结果...”
“我当时想不起这些...”王天闭上了眼睛,好像还沉溺在四十年前青龙祠芦苇地的战场上,“肉身却比元神更先一步记住了这些特征,耳聪目明神识也敏锐,只能听到金铁交击的声音,感受着剧烈的灵能潮汐交汇在某一处,他好像一座火山,要把我不成人形的灵肉剪去爪牙,重新变回人,变成一个对抗自然天理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和罗平安交手,也是最后一次。”
“之前听闻金月桂花冠冕之争,化神比试的盛会,陆远要我暂避锋芒,不要丢了两仪盟的脸,有很多化神真君都不服气,输给罗平安以后,他们或热情或倔强,不服气的跑到武灵山,突然变得勇敢——要继续切磋斗法,也不怕一输再输,在宗门颜面尽失,好丢脸的,不光要被同道笑话,内门真传学徒看到师父吃瘪,或许一言不合就出走武灵山。”
“我当时不明白,但是真正来到这个冶炼炉里,来到罗平安身边,相距十四尺,凌空追逐的搏杀环境中,我才知道那种体验是多么的迷人...”
“我们活在两个时代,抱着截然不同的战斗意志,从一开始的怕死,逐渐变得奋不顾身,剑刃崩口栋梁破碎,我却越来越高兴,越来越振奋,好像我正年轻?”
“我正年轻?”
“我知道,我来葛六仙洲封刀屠城烧杀抢掠,我知道,传递仇恨与恐惧的真元和武器,它们怎可能听我的话,早就把我折磨得不成人形。”
“我读罗平安的经,只是一眼扫过经书上堂堂正正[战斗意志]四个字,囫囵吞枣的咀嚼完了,却不明白它真正的意思。”
“后来我知道,我想赢的理由,只是为了活得更长久,为两仪盟夺来一片血液浇灌的土壤,从来都如此,我要赢,否则我不得好死,我或许能赢,赢了以后也是仙盟魁首,北原战神。”
“战斗意志?那是什么?可以追平能级的差距?可以使人脱胎换骨么?光凭一股意念?能做到什么事?”
王天咬紧牙关,他依然在对抗心魔,天人五衰在折磨这个老头。
“罗平安却有不能输的理由,他从来不是想胜过我,不是的。”
“他不怕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也不像我这样,困在旧时代的牢笼里,他不是神,我的对手是一个掌握了灵能的人类,没有长生不老的执念。”
“每招每式都经过精雕细琢,这千锤百炼的意志不从别处来,而是与天魔和鬼王拼杀时锻造的强韧心智。”
“我是为了自己的道途而战,我要登天成神的。”
“至于罗平安...”
“他心里有众生共业的力量,肩上有救渡苍生的责任,”
“只论战斗意志,我们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差距。”
......
......
得到喘息的时机,午时的阳光愈发毒辣。
芦苇地之中交错闪过两道你追我赶的影子,天剑星频频施展法相变化,要逃脱罗平安的神念锁定,他感应到屠魔一式的灵力潮汐,必须增损地肥应对这一招。
罗平安紧追不舍,就见到芦苇丛里飞出牛虻吸血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江岸,后便就有一头薮猫两眼发直,脚踏通天大道窜过河岸浅滩,百家异铁剑贴着薮猫的背脊破风而行。
虻虫再度变化,一会儿是橡树林里躲进树洞的松鼠,一会儿又叫身后武灵真君显化的啄木鸟敲敲打打赶了出来,天剑星变成一头穿山甲往山里钻,脑子不太清醒了——论土遁本领,罗平安马上就用实际行动告诉对手,什么叫后土娘娘亲手栽培的土灵根。
这两个化神真君如此反复变化,凭靠地肥增损节省灵力,都在为下一阶段的斗法拼杀作准备。前半段的贴身短打几乎耗尽了艳辉江岸青龙祠堂地方的灵气,来到斗将比武的第三阶段,比的是战术储备和形态变化。
直至一百零一回合,天剑星归拢意念,重回人身,这便是决战的信号。
他失了兵器,正如四十年后在镜头面前所说的那样,百家乌兹钢锻造的战剑不听他的使唤,早就在巧击绞剑的环节里,在多次打脊攻颚,专挑剑刃相沾的角力过程中,被罗平安一次次敲打攻克,变成艳辉江河床里的碎铁。
正是凝聚真元重新调度天地之力的紧要时刻,罗平安却后发先至。
屠魔钓笼式起手就是结束,不容天剑星本尊多想一刻,没有法器傍身,浑身燃起一层烈火罩,忽尔被一股霸道蛮横的剑罡冲破防护——
——武灵真君的残影滞留在南岸河口的小码头,却在一瞬间撕开江水,两岸涌起六米多高的大浪。
天剑星整个上半身都不见了!元神逃出来,似乎还没细细品完这场战斗,还在作施法念咒的姿态,天地之力构造的火元灵力依然朝着化神真君的灵体聚集。
直到罗平安手里的武器也是不堪重负,在超高速环境完成屠魔一式的行剑线路,斩断化神真君的好血好肉,它没有灵络刻线,也不能作为屠魔一式的神通放大器,光是接近两千摄氏度的剑罡,强电强磁环境产生的拘束效应暂时禁锢住这团即将融化的钢铁——
——它没能撑过来,金黄色的高温锋刃迅速消解融化。
不可思议的剑罡风压带起一股剧烈燃烧的紫红色火焰,天剑星官的上半身产生了连环爆炸,低空飘飞的身躯瞬时变成了一个个血肉模糊的粉红气泡,碎肉落到江水里,又被回卷的涡流风压搅了回去,反复震荡之下,王天孱弱的元神也在后来氤氲雾气当中,在声致发光产生的激波里拍成了碎片!
祭台方向鸦雀无声,跟随天剑星征战葛六仙洲的部下们或许早就想到大统领会输,他们的心灵接受了这个结果,似乎肉身还没准备好受死。
罗平安没有给这些人投降的机会,干掉天剑星以后,三昧神念捞起百家铁,重铸璇玑钢,抓来天剑星两条还算完整的大腿,拆了骨头再次增损地肥,凑出一条齐眉棍。
两仪盟的随军史官似乎分不清状况,还在高声吆喝,要为武灵真君叫好。
“杀得好呀!杀得好!”
不等左右部将凑上来说几句场面话,棍棒扑杀到随军史官面前——
——罗平安又一次变成了小红人,身上挂满了人血人肉。
“都给我尘归尘土归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