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攻势来的很突然,就在入冬以后,要禁酒屯粮的休战月份,两仪盟对北辰部洲展开了全面进攻。
以徐家峡为洲界缓冲区,陆远神君一声号令,两仪仙盟三十二个从属国开始了浩浩荡荡的西征。
当然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这场“突袭”早在四月中旬就开始谋划,以夜红城会战为起点,直到十一月才开始发兵,这个项目组织能力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时间一拖再拖,也在侧面印证着两仪盟对凡人王国的控制力越来越弱,变得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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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攻势你们说太急了,六月也不行,七月天剑星官败在罗平安手上,内海受到武灵山全面封锁,后来又有百日誓师,为了十月攻势做准备——最后说的什么呢?”
陆远已经心急如焚,发兵洲界以后,就抓来几个心腹私下开小会。
太阴殿和太阳殿有许多灵官已经貌合神离,早就看清风向,与这七杀妖星附身的陆远不是一条心了。
“还要等?等到十一月?终于发兵了,我会盟在葛六仙洲的布局全面破产,还要多久?再有多少时间?若不能以战养战,难道我两仪盟只能变成武灵仙山的附庸?我这升仙殿堂要折个好价?卖给武灵山?”
在场的太阴殿参事都沉默不语,有关于战事,他们可做不得一点主。
不是什么神仙说一句要打仗,凡人就立刻甩开膀子上战场,兵书发下去就立马有壮丁来响应的。
去葛六仙洲抢钱,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只赚不亏的无本买卖,想要出人头地的穷苦乡民,给口饭吃就上了贼船,去葛六仙洲抓个肤白貌美的中原女人当老婆,那也值了回票价,死都不怕了。
可是把对手换成武灵山?多少都得掂量掂量,而且这掂量的过程极其困难。
陈富贵是个阴到没边的对手,也是两仪盟的好朋友,生意上的好伙伴,单就一条姻缘线,总管和老丈人在万国致和会上骂归骂,看起来是在诸多从属国面前撕破了脸皮,其实私底下该怎么做生意,该怎么挣钱,合同规定的大宗商品,一样都不会少。
交割期限到来以前,虽说徐家峡洲界铁路运输已经完全脱钩,斗六仙洲有许多富商家庭早早收到宗族的警告,要他们早日离开武灵山,回归两仪盟的怀抱——可是北辰部州这片苦寒地早就变成了奶和蜜的富饶乡,哪里轮得到宗族长辈来说话,跟着谁能挣到钱,谁对他们好,他们看不清么?
陈富贵自始至终都没有违约,对两仪盟从属国的交易订单,那是尽心尽力全部通过走私船,通过白金爵爷的洲际贸易窗口逐批完成,为什么拖延到十一月才开始冬季攻势?
两仪盟不想提前打么?陆远的命令很难执行吗?神君发怒了要杀人,他能搞清楚杀谁么?
不,答案其实很简单,非常非常简单。
各位参事不敢说,陆远心里其实也猜到,但是他也不敢说明白。
原因在于海权和原油,特别是凡俗王国在这二十年来,跟着武灵山更新换代的船舶业。
白金爵爷是武灵自治州的招牌,它给两仪盟带来了超过五千吨级运力的货轮,能抵抗风雨的铁甲大船,这种船舶的整套机械设备,尘晶油液引擎,还有一条紧密相连的产业链——有将近一百七十多万青壮年人口,在这条产业链上焕发出蓬勃生机,为两仪盟带来的巨大的财富。
这是属于斗六仙洲凡人的财富,同样也是辐射给仙人的财富。
首先说重油的来源,它来自勘探事业,深井泵从岩层深处开采,或利用高压压缩机把天然气注入井下,使原油自然溢出。这些工艺不用大机器,凭靠土灵根就能完成。
只这采油一个大项,白金爵爷对两仪盟的基建扶持,对从属国的人道主义援助,技术相关的顾问人员,帮助琳琅国建设内海油井的工作,就已经让陈富贵的老丈人吃饱喝足,能活一百五十多岁的老逼登嘴巴都笑裂开了,致和会上说了什么不重要,得看这老皇帝是怎么做的。
炼化以前有脱盐脱水工艺,循环盐水、循环水泵、混合器、变压器等等油液罐体管阀设备,这些东西都有自治洲的安全生产标准,没有武灵山的人来帮助,两仪盟的石油化工才走了三四年的历史,工业化都不完整的土壤,就像丢了奶嘴的婴儿,怎么可能舍得和奶娘开战?
蒸馏环节里的锅炉和化油器,还有分层工艺,细数下来最轻的石油气,然后是汽油、煤油、柴油、减压蜡油和重油,以及最底层的沥青,还有未来将要诞生的塑料。
每一样物料都关系到两仪盟芸芸众生的饭碗,武灵山说脱钩就脱钩了,说不教就不教,说不卖就不卖,咱们先不提工人岗位怎么办,学了一半的技术工以后何去何从?按照武灵山标准学得半懂不懂,他能带出一群兼顾效率和安全生产的弟子么?斗六仙洲本土买得到这条生产线上所需要的标准件吗?
换而言之,十一月发兵是陆远的极限,远不是太阴殿里各个灵官的极限,若是能一直拖延下去,谁愿意和武灵山全面开战呢?
再换而言之,就算陆远想打,各个凡俗王国能出多少兵,能打多久,战船能开多远,其实都是陈富贵说了算——因为机器就是机器,开木制战舰去北海那就是送死,战争机器没有燃料,那就是铁废物。
小刀会作为盘古星最强军售,在天魔战争时期暴揍妖魔鬼怪的行为,无异于给这些凡俗王国灌下迷魂汤,乾龙号护卫舰和龙渊号武库舰展示出来的广告效果太好了。
不说这些北海舰队的主要战斗力,哪怕是白豚运输船和玄龟工程船,这些烧石油产品的大机器可以无视糟糕的海况,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靠着强劲的尘晶助力引擎突破季风洋流的阻挠,需要跨洋远航,又有配套的重油汽轮机来延长续航能力,想要挣钱,让这些土皇帝主动修路是不可能的,但是要有一艘船,把本国的商品送去大海另一头买卖,他们大抵是做梦都会笑醒。
尝到了甜头以后,整个斗六仙洲的船舶工业都在朝着武灵自治州靠拢,陆远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对葛六仙洲进行侵略,也是有自治洲整个船舶工业体系撑腰,他能迅速的整合灵脉资源,把葛六仙洲劫掠来的物产,把灵矿资源迅速往本土转移,所以内海补给线受到武灵山封锁的一瞬间,这条沾满了鲜血的补给线断了,也预示着两仪盟和自治洲决裂的开端。
现在光凭两仪盟的油料储备,加上斗六仙洲本土自发开展的原油钻探矿井,远远支撑不起整个海航事业的消耗,更别提战争所需要的物资。
凡间的皇帝们光顾着搞军备竞赛,在富贵总管这猛猛氪金造舰,谁要不造,谁就是落后,在仙人面前少了一丝一毫的话语权,恐怕过几年皇位难保,整个国家都要并入别国的版图。
升级装备以后,这些大货轮大战船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新岗位,甲板下的水员要读书写字,要变成文化人,否则认不出油液指示器,搞不好分油系统,重油汽轮机所需要的燃料在船上也得二次加工,这整个系统带动的不光是机器里的人,也带动了两仪盟的通识教育,特别是数学理工相关的教育。
在这个年代,两仪盟最新最潮的战船想要开起来,分油系统里的集油盘得找自治洲采购,没有自主生产的能力,虽然装备是给你升级了,但是两仪盟可没有自主售后的能力,得到战船的凡俗王国要求神仙办成这个事情么?他得找北辰部洲的造船仙人来售后。
先进的生产机器带来了更高的效率,更大的利润,更加高昂的用工成本,更珍贵的人命,甲板下水员作为技术工种,从先前的管理仓储挖船蛆抓老鼠的奴隶,变成读书认字吃肉蛋奶有力气的工人,单单清洁化油器一项任务,配套的防毒防化服装,滤嘴和面罩,它们就是一整套凡人的工业法器,没有这些装备,管你是仙人还是泥胎贱种,进了摄氏六十五度的化油废液池里,撑不过十分钟就得毒发身亡。
十一月发动总攻,这是各个凡俗王国对陆远神君的宠溺,受迫于灵能权威的暴力恐吓,还要敷衍拖延,这些皇帝老儿的脑袋就要搬家了,再找不出一点借口和理由,拿不出任何有益于两仪盟的说辞推诿。
这次总攻估计也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个凡俗王国的部曲真正越过徐家峡,跑到自治洲的辖区去烧杀抢掠,先不提有没有这个真本领,但凡有点本钱的老贵族,大多都把儿女送到黑水城进修,一些远亲,像小王爷小郡主,去自治洲学习先进经验,这会儿估计还在华新区准备咬春新年。呆在老家挨骂的真龙天子,就眼巴巴的指望着这些远赴西北的亲戚,学成以后把珍贵的工业技术带回故国——打谁?要总攻了?偷袭谁?自家人打自家人么?
陆远在做一场仪式,就像自古以来求长生药,反复在炼丹炉前试错,明知道是铅汞毒药却得不断尝试的仙人,因为他知道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能通过这种方法获得胜利。
但是可能性太渺茫了,实在太渺茫了。
仪式主义不同于形式主义,形式主义是大家走个流程,都以为这个形式要顾全面子,要讲礼数,让下属心里清楚,保持对权威的尊敬。
仪式主义可就魔怔得多,连陆远自己都觉得,做这种仪式或许能够得到回报,假的说一万遍,就成了真的。
任他如何私下开小会,在暗地里和内阁心腹把嘴皮子都说破,有一万道神君圣旨发下去,要大张旗鼓的杀人立威敦促战事,但是下边怎么讲,要如何执行,可不是神君一个人说了算——葛六仙洲还没打完,就要和自治洲干仗,天罡三十六席已经有人死了,地煞七十二席怎么想,与自治洲的工业贸易走得最近,得了最多好处的这群灵官,会怎么做呢?
徐家峡洲界,永福钱庄驻地附近,就有一位灵官地佑星,找到黄麻地方的水兵督统,两人私底下议论着,在茶楼二层传音讲话,不敢大声张扬。
“三十二国赶来十八路诸侯,还有不少军队在半路上磨洋工,送到战场上的都是什么兵?”
“却没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好汉,尽是一些短褂打扮,披蓑御寒要老死病死的奴隶。”
“地佑星君,仙盟此次攻打武灵山,当真要用这些草头营杂牌军充当先锋?”
地佑星君生得矮小,是一头食蚁兽化形成精,在两仪盟担当侦探地灵的仙官,不擅斗法拼杀,算个文职。
他一对小眼睛黝黑锃亮,透着股机灵劲,干瘦的指头搭在水兵督统的手背上,为人处世也圆滑。
“现在的会盟,早就不是几百年前的会盟了。”
“小文,你给我背了黑锅,我肯定要帮你一把。”
“前些日子神君亲临黄麻口岸,监督黄风国水师的战船修造工作,我实在难以推诿,与白金爵爷有几十封黄信文书,都是油籽、橡胶、玉米、精制铁铝的远洋合同,我在中间插手,用两仪盟监管之下的战船,为白金爵爷跑跨洋航线,这是通敌死罪。”
“可是两仪盟有什么东西卖呢?我不这么做,黄风国还有两百七十多万百姓,他们难道等着入冬以后饿死冻死么?我确实是中饱私囊,贪得无厌了,可是要说出卖我的国家,叫生我养我的地方挨饿受冻,我做不到。”
“你站出来替我接走这个黑锅,陆神君震怒,要彻查贪腐以儆效尤,我把你身前身后事都办好,家里亲眷送去白帝城,带你来永福钱庄,来洲界附近躲灾,就是想有朝一日,你可以跑到洲界另一头去,去武灵山过好日子。”
水兵督统若有所思。
“地佑星君,你早知道...”
地佑星君:“你看这些个杂牌军,楼下在永福钱庄六道口胡同领军饷的兵头,哪个不是奴隶?没有奴籍的良家子早就保护起来,都在等两仪盟主动松口,如果不议和,那也是敷衍了事。”
“要是哪支草头营的兵长热血上涌,跨过洲界,他被边防雷区炸伤了,被镇岳战团抓住,侥幸活下来,信不信陈富贵当天就把他治好,好生照料着给几百块黑风钱,送回我们这里。”
“皂凤羽衣大总管城府极深,心眼也小,手段更是阴到没边了,夜红港会战打完,自治洲竟然不动声色的熬过七个月,好像憋着一口恶气——谁敢去触他们的霉头?谁要在洲界打响第一枪,第二天让你王国内乱频发,手下君臣反目,光一个厌战情绪就闹得全国上下鸡犬不宁。”
“所以啊,小文,咱们是看富贵总管的脸色吃饭。”
“陆神君想杀谁就杀谁咯?他现在是化神修为,要一个凡人部将死,难道有那么多的精力,那么多的神念,跨过几百公里跑到黄麻地方去要你的小命么?”
“别个星官也有理由说的,他们要吃饭,要灵石,也要顾全大局,又得照顾自家的利益,像你们这些忠肝义胆为星官做事的人,绝不能亏待的,一不留神你就跑到武灵山去了,对么?”
水兵督统文亚军回应道:“星官猜得不错,就在我斩首示众以前,还没有三堂会审,八月上旬那会儿,总管夫人,也就是赵秀公主来找过我,自治洲东南战区要组织建设第二海军,哪里都缺人——问我的意思,我对仙盟忠心耿耿,断然拒绝了她。”
地佑星官轻轻拍了拍凡人部下的手——
“——那感情好,你要抓住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