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废晶弥漫的轰炸区核心地带,有一股阴狠桀骜的灵能潮汐仍未完全熄灭。
东方无明的肉身尽毁,本尊苟延残喘数千年,木灵根强大的生命力保住了一丝神念,而这最后一点点虚弱残破的灵魂,也没有逃跑的意思。
他本可以找到一个替死鬼,以合道极境的残魂附身在某个人身上,还就像那个猛鬼附体,夺舍再生的形式,慢慢的一点点逃回南岭离洲千树城。
衡德仙尊再怎样虚弱,数千年的底蕴还在,他还有四具化身,本尊能留下一点魂魄的碎片,其他化身也能通过这点碎片迅速融合成长,重新回到合道的境界。
但是卫明子没有逃,他想当然是不会逃走,原因也很简单——秦建业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罗平安本尊没有参与这场战斗,只剩下一个柳辰。
秦家军那些残兵败将,如何拦得住合道至尊的神魂呢?
还记得宝萍的心魔么?卫明子如今的状态,就类似于武寰魔头,只要想办法钻进柳辰的身体里,或许能重创武灵真君,扳回局势也不是不可能。
他实在太想赢了,你可以说卫明子卑鄙无耻坏到流脓,但是他的战斗意志难以磨灭,旧时代的亡灵看到部下们溃不成军的样子,这些无胆匪类的“神”又怎可能会逃走?
正是空母战斗群高歌猛进士气如虹的歼灭阶段,跳帮白刃战打到最终阶段,神霄宗的云杉仙舟阵列一路逃一路打,往葛六仙洲天岚山方向且战且退,寻求灵脉的庇护——离开葛东补给线濒海区域以后,仙舟也算皮实,没有地面火炮的骚扰,凭着船上的灵石储备,诸位元婴修士中坚力量负隅顽抗,虽然甩不开追兵,但也没有投降,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秦家军编入小刀会的战情指挥系统,没有对这些溃逃的败军进行大范围的火元神通打击,为了避免无谓伤亡,一轮又一轮的斗将比武开始了。
一艘又一艘的战船被刀片捕手拿下,神霄派的门人,低能级的学徒们,都希望自家长老能站出来扛起大旗。
吴彪将军针对这些逃兵的歼灭策略,精准且致命的打击了士气,在斗将比武的环节里,刻意放跑了一部分仙舟,金丹层面的决斗比武屡屡放水,要刀片捕手的精英兵手下留情。
空母战斗群跟在这些亡命徒身后,只怕这头困兽拼死一搏,依照预警机和灵子雷达的信号显示,这些仙舟上起码还有十二个化神老怪,他们当真要齐齐自爆,炸开的烟花至少得卷走上千条人命。
见到一些空艇快船有生路可走,云杉重载仙舟上的学徒们嘴上不说,心里或多或少也起了厌战情绪,再跟着自家师父这么耗下去,灵根白白死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斗里,那才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也有护卫舰的元婴期领袖带头比武,走了个过场就带着分门别院的全家老小投降,体体面面交船,混入空母战斗群的编队当中,伤员接受治疗,脊椎被铐上困龙锁和绝灵钉,成了阶下囚。
打到第二天午时三刻,罗平安和刀片捕手的精锐小队跳帮夺船,登上最后一艘护卫仙舟,这个时候一切还正常,就在此时此刻,从船楼里走出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金丹小子——神霄派内阁的参事。
这年轻人见到罗平安的化身,马上要求斗将比武,不愿意投降。
正如你想的那样,卫明子的神念残片回到了他“忠诚”的队伍里,附身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他不愿意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死去,他的精神意念依然在作祟,依然在“闹鬼”,好比罗平安早年被武寰控制身体,内在天地产生异变。
同种同源的枫香大法和海棠神功,神霄派的根本之宝变成了合道老鬼抢夺地肥的桥梁。
武灵真君没有拒绝这场比武,一切都顺其自然,结果也不言而喻,就像所有人意料的那样,这位内阁参事被降魔杵打得满地找牙,在护卫仙舟的甲板上嗷嗷怪叫,卫明子操纵着孱弱的血肉地肥,把本尊最后一点神念灌注到雕龙棍棒,通过这条路窜进了武灵真君第一化身的身体里。
在这个瞬间——
——罗平安愣住了。
他的血肉之躯本是雨母泉造化莲,藕人石心捏出来的。元神胎光搭建起九龙岩台寰宇世界,当卫明子那不成人形的残破神念来到罗平安的内在天地,木元灵对土元灵克害效果是那么明显,一下子罗平安意识也模糊,大脑传出混乱的神经信号,似乎所有东西都在远离他。
眼前的景观变得陌生,在卫明子的操纵之下,罗平安不能发声说话,不能听不能看,不能感受,皮肤触觉也消失,神念溃散元神失灵,被死死锁定在内心观想的风景当中。
简而言之就是,卫明子的合道神念,最后一点点残魂,不惜代价的对罗平安发起了DDOS神智攻击。
于此同时,刀片捕手众人都发现了武灵真君的异样,武空小子上前来拍打师父的肩膀,却喊不醒罗平安了!
时间变得越来越慢,在罗平安眼里,他被一股绝强的灵能冲击打回冥想吐纳的状态,整套化身系统都陷入了安全模式,用三元抱一去冷启动,脑子也转不动,身体都失去控制。
此时此刻,卫明子却在肆无忌惮的翻阅着罗平安的血肉地肥,理清楚每一条气脉,要接管这具肉身,必须先征服这颗大脑。
“只要假扮成罗平安,喝令太乙玄门的战士们撤军,甚至是投降。”
卫明子如此想着,运转枫香之法的幻术,在罗平安的上丹田,眉心丘脑要害之处,采取以神游入梦之法,要彻底卸下罗平安的防备,麻痹罗平安的元神。
“睡下吧!沉醉在美梦里!武灵真君!”
“不得不承认,你搞出来的这些歪门邪道灵能火器,确实有几分厉害之处。”
“可惜你是土灵根,在四象盟,你那胡搅蛮缠的宝萍婆娘,也不敢跳出来和我叫板,我就是你的天敌!”
所谓神游入梦之法,它比三毒教的搜魂法还要厉害。
搜魂法无非是粗暴的掀开受害者的皮质与海马体,在上丹田翻阅中咒者的记忆,撕碎神念解读意识,是仙盟的惩恶使必修技能,也是三毒教用来夺舍肉身的预备法术。
神霄宗的神游入梦法,则是灵魂附身以后,使受害人完全沉溺于脑神经信号构造出来的虚假世界,主动放弃肉身的控制权。
这种灵能原理和傩公的丁香武安肉蔻冠一样,很像脑残大病,卫明子的神念残片在罗平安的化身里作祟,那病毒已经入侵大脑,用罗平安的气脉施法,用武灵真君最后一点木灵根来构造法术,根本就不会产生任何排异反应,这副肉身没有丝毫的防备。
罗平安眼里的内在天地,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扭曲变形,九龙岩台的观想风景好像柔软的牛皮糖,蜂蜜一样的流体,血海也渐渐干涸,数不清的色块纠缠在一起,又迅速重构成截然不同的风景。
他只觉得晕眩恶心,哪怕这么多年过去,神行斗法时也有空间迷向,有猛烈的G力载荷变化,产生的眩晕感没能击倒他,可是现在这些直接作用于脑神经的幻觉,把他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
......
......
“老罗!老罗!”
再一次睁开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台历上标注的时间是二零二五年六月十七日,正是炎热的夏天。
罗平安听到了呼喊声,却直不起腰,好像鬼压床,他的脑子一片混沌,伴着剧烈的头痛。
“老罗!喂!他眨眼了!护士?护士!”
干涩的眼皮一下子变得灵活,他猛得撑起身体,却发现手臂使不上劲,又瘫回病床上,终于醒来!
病房里挂着敬老文明的旗帜,他往床边看,就见到陈富贵也瘫在床上,满心期待的看过来。
德州Boy还是那个德州Boy,正是二十一岁风华正茂的样子,只不过头上包了纱布,腿上打了石膏。
罗平安再往身下细看,下半身完全没有感觉,似乎瘫痪了?
不不不,不对吧?不对吧?
不对吧?不是这样吧?
他还有些不死心,冷汗一下子从额头渗出来,眼睛也火辣辣的疼。
“老罗,老罗你别看它!”陈富贵信誓旦旦说:“没事儿的!没事儿!肯定能治好!”
罗平安恍然若失,越来越迷茫,他看到的闻到的,体验到的所有,都在向他诉说着一个可笑又离奇的故事。
此时此刻,他身处于哈尔滨第一医院,正午十二点四十分,护士站还没到上班的时间,午休值守的护士长应该在睡觉,没听到陈富贵的呼喊声。
从没有什么穿越,没有什么天球交汇,没有盘古,也没有武灵真君。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里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是那么的荒唐。
强烈的精神刺激使他的鼻孔毛细血管爆裂,复杂的记忆涌进脑皮层,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瑞驰?”罗平安声音沙哑,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变得如此虚弱——
——地球的引力死死抓住了他,身体也变得陌生。
陈富贵:“对对对!对!是我!”
罗平安捂着脑袋,感觉到后脑到额头裹着一层厚实的纱布。
陈富贵:“别激动!别激动兄弟!”
罗平安:“怎么了?怎么了他妈的?怎么了?”
“你带我赶飞机呀!我就一直在催!我一直在催!出了隧道口以后,一下子那个明暗变化太强了!”陈富贵又自责又紧张,只怕罗平安想太多:“我也没看清,你也没看清。”
“你那小车翻了,咱俩被安全带抓着,气囊压着,滚了二十来圈,就前两天的事儿!”
“我害怕呀,又怕伯母找我麻烦,要不是送我,你也不会出事儿。”
“我又害怕呀,我怕我妈跑过来找你家麻烦,咱俩都铁哥们儿!不至于闹成仇人吧!”
“我先醒过来了,这两天谁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医生说你颈椎和腰椎都受了伤,很难恢复...”
罗平安:“不是的,不是...”
陈富贵:“什么不是呀?”
罗平安:“不是,不对...我俩应该看到了,天上有个很大的星星,它越来越近了,把我们吸走...”
“你真是摔糊涂了,老罗,你这两天就一直在发梦话。”陈富贵咿咿呀呀的叫唤着:“脑子不好了?”
罗平安不好反驳,他感受到的,听到的看到的,嘴巴里的苦味,手臂吊着葡萄糖,身体虚弱无力的感觉,这一切脑神经传递到身体的信号,都是那么的真实。
可不像丁香武安肉蔻冠那种胡搅蛮缠的幻觉,这一切都是他亲身经历的现实。
他试着去抚摸腿脚,血液流动的速度异常缓慢,又想挺起身体,控制大腿,脊椎受损以后这两条腿光是发抖,使不上一点力气。
巨大的落差感把他拉回了“现实”,好像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梦里我说了什么?陈瑞驰?梦里我说了什么?”
陈富贵被这么一通问,也有点懵——
“——你好像很害怕,一直在吼啊,哼唧哼唧的,捶被子掀毯子。”
“你说什么五菱宏光,还惦记着你的车,可是...”
罗平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陈富贵:“你知道什么了?”
“你是假的!”罗平安掷地有声的回应道:“你是幻觉!”
“老罗?哎!老罗?!”陈富贵惊慌失措,看到老同学越来越神经,他连忙下床。
罗平安不管不顾,拔下吊瓶针头,抱着两条麻木的腿,勉力撑起身体。
他看到病房窗外,一楼停车场水泥坪方向来了几个人,依稀能认出父亲母亲的模样,还有富贵的老爸,三人一起往住院部方向来。
他动作越来越激烈,却被病恹恹的身体死死拽住,胳膊上的针眼床边淌血,他狠狠吸了一口自己的血,被铁锈味呛得直咳嗽,依然不能认清现实。
这个时候,护士带着神经外科的大夫来了,罗平安又开始怀疑自己。
——就这两天的时间里,他能做那么长久的梦吗?
二十年?二十年!
“别动!别动小罗!别乱动!”医生要把罗平安按回床上。
护士在一旁安慰道:“我知道你很难过,平安老弟,我知道,还要一段时间观察腰椎损伤,先听医生的话!好么?”
重力死死压住了他,他反抗不了,被两人合力送回被褥里。
反复有一只看不见的魔爪,把他按在床上,他能听到走廊的脚步声,还有母亲呜咽着的,意义不明的呓语,他听不清,血压陡增又昏头昏脑。
“大夫!大夫!”
罗平安揪住了医生的袖子。
主治医生神色紧张,挤出些笑容,仓促间应答。
“罗平安,你要相信院方,我们会尽力的。”
罗平安再也没有问起什么怪话——
——他反而开始询问病情,好像接受了现实。
“大夫,我真的站不起来了?”
医生:“不一定,不一定。”
“我吃点苦呢?我就这几个月,下床复健有机会吗?”罗平安依然追问着:“是腰椎神经断开了?或者只是受损了?它有康复的机会吗?要开刀?我能开刀吗?”
医生低头去翻看病历,从床头柜里搜片子,蹲在罗平安身边,给罗平安细看X片的内容。
“你就受不得一点委屈么?先休息个几年?你家里人都签字同意了,保守治疗嘛。”
“你要我吃苦,我可以,但是要我受气?我不行...“
罗平安依然说着出发之前的那句话,好像从没有变过。
“你靠近一点,我看不清。”
医生把病历和住院材料都送到罗平安身边,两人几乎肩并肩靠着——
——老罗没有丝毫犹豫,他拽住医生的头发,逮住腮帮子用力拉扯!
就一瞬间的事,卫明子的老脸血肉模糊,扯下腮腺,撕开牙床,半个下巴被罗平安强壮的元神干碎了!
入梦神游之法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在这个倔强强硬的灵魂面前,卫明子几乎没有任何机会,也无法使罗平安彻底屈服——毕竟这套操作,武寰已经做过一次了。
他微弱的神念碎片被罗平安的指头抠挠挤压,当场捏成血淋淋的碎肉,整个病房天花板都被染红。
......
......
神霄派内阁参事依然不死心,被武灵真君降伏以后还要抓住雕龙棍棒,顺着棍棒往前爬了几步,手里的法器往前递,是不死不休的态度。
降魔杵敲碎挑战者的脑壳,罗平安愣了那么一下。
就只有零点五秒,就这么多,不能再多了。内在天地被卫明子的神念搅成一团浆糊,又在迅速复原,DDOS攻击持续了短短一瞬间。
武空上前拍了拍老师的肩。
“师父!师父!哎!师父!”
罗平安甩干净降魔杵的污血,神色恢复如常。
“怎么了?”
武空的眼神变得古怪,好像刚才罗老师心不在焉,莫名其妙的灵能潮汐让武空察觉到,似乎发生了什么,又迅速结束了。
“刚才...我感应到...你...”
受到卫明子神念诅咒的罗平安,也仅仅只是脑袋一歪脖子右拧,强行进入冥想状态,然后元神手撕了卫明子的残魂,就这么恢复正常了。
“我被卫明子咒了一下。”
武空:“哦...啊?”
罗平安:“对,我被卫明子咒了一下。”
武空:“没事儿吧?”
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武灵真君当着徒弟的面,使唤增损地肥的变化术,揭开天灵盖,把粉嫩的脑瓜子露了出来。
土元灵营造的罡风死死维持住开颅以后的脑压,武空两颗眼睛瞪得滚圆,终于确定罗老师的脑子没出什么问题,大脑的沟壑复杂,色泽鲜亮,也没有元神入体夺舍以后,部分脑区失活坏死,逐渐替换成新脑区的迹象。
“哦哦哦哦!哦!”武空连连点头,把陶钢面甲合上,那画面太血腥他不敢多看。
罗平安把天灵盖合拢,颅缝的皮肉再次增损变化,莲藕纤维重组粘合,做了个简简单单的自我检查。
继续叫阵斗将,他简直不像人。
“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