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二处天剑阵地火力的轮番轰炸之下,闪耀着苍蓝雷霆的药叉巨人终于撑不住了。
合计四百余发天剑导弹,向合道至尊的法天象地投送了将近四点八吨的尘晶云爆剂,期间产生的爆轰波削平了海床的沟渠,卫明子所在的海域方圆三公里内全是尘晶废气,海面漂浮着一层灰色的晶体介质。
他奄奄一息神色发痴,被高温高压的灵能冲击反复折磨,被强光、强音、强电环境打得神智失常,法天象地在迅速溃烂,好像见了阳光的冰雪,再也无法维持能级状态——天剑轰中脑袋,他仰头朝天要瘫倒。
宝玉光轮黯淡失色,引电黄绫寸寸崩裂,周身五窍十二经黝黑的勾玉纹闪电印也渐渐变得透明,药叉法相怀里的雷鸣鼓一下子敲破了,唤雨令被虫子啃出坑洞似的,涌出密密麻麻的气泡。
天地之力不再回应卫明子,玉皇火山群的灵气朝着秦建业靠拢,这场盘古星至尊之间的斗法终于迎来了最终阶段。
七重虚影重新凝聚出金乌战神的轮廓,火巨人伸手去招引,便有一头鲜红的神龙从乌云之中亮出只鳞片爪,撕开阴霾的烟云雾霭,落到火神的手中——
——赤霞神剑喷吐出百丈剑芒,它不像壮年时期那般耀眼,只能在外焰刃看到玄黄二色的高能灵子束流,刃脊附着的火元灵力,已经变成了紫红色。
调度真元,催动煌龙霸剑之绝技。
无想身法挪移千米距离,海面照出一股波光粼粼的暗红辉光,赤霞神剑刺进卫明子的胸脊,剑刃去抬举剖割,把这半跪在地的龌龊邪神顶了起来!
玄烨咬牙切齿拼尽全力,要把浑身上下所有的火元灵力都倾泻出去!
云层上方,罗平安已经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自治洲的援护任务结束了,笼罩在BC刀片捕手头顶的那片乌云逐渐消散开,接下来要进入歼灭阶段,空母战斗群离葛东补给线濒海区域还有四百多公里的距离,战机可以升空,钢羽编队要接管这片战场。
“轰隆!——”
“轰隆!——”
“轰隆!——”
“轰隆!——”
接二连三的轰鸣声从药叉法相的躯壳之中传出,巨人的身体四分五裂,煌龙霸剑的灵能射流剖开心肺斩断气脉贯通背脊,把陷入死门状态的卫明子杀得片甲不留——连环爆炸产生的气浪搅起十五六米高的浪头,东方无明本尊暴露在这股骇人的火元灵力面前,血肉之躯在千分之一秒内就汽化,变成爆轰波里的齑粉,变成光芒之中的粉红雾气。
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罗平安离得太远,他看不清这强光之中的细节,也不知道卫明子还有几个化身,或有难以杀死,难以追踪的漏网之鱼,但是此时此刻,在这芙蓉花形状的灵能焰浪之中——魔头已经死了,追随魔头的恶鬼也要闻风丧胆。
神霄宗的云杉战船各部阵脚大乱,法座没了主人操纵,通天树倒下,跟在旗舰周边操纵护法阵的战船好像无头苍蝇,零零散散的金丹徒弟御器飞行,见到药叉巨像身死道消的场景,已经有不少人起了叛逃的想法。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来自空母战斗群的航空兵要揭开最终回合的序幕,龙渊号武库舰的甲板上,旧时代留下的亡灵吹响战斗号角,重油汽轮机组的工程师茉莉花,闾丘无忌留在人间的化身,跟着军乐团的唢呐一起敲打着战鼓——那是小刀会序曲,是英雄登场的预兆。
这首曲子来自璇玑星球一九五九年,根据反封建斗争史的戏剧改编而来,再后来经过电影文化的传播,变成了罗平安与陈富贵送给小刀会的礼物。
多才多艺的德州Boy请合欢宗擅长音律的姐妹们,重新还原了小刀会序曲的谱子,印象中齐天大圣登场时,便有这肃杀的琴声和气势磅礴的定音鼓,还有激烈高亢的唢呐。
四零五舰炮喷涌而出的怒火,它击碎了藏身于雷暴云里的鳄龙,五十来米长的斑驳龙形怪兽打成漫天血雨,鳄龙混种凶神恶煞的丑陋面目也变得惊慌失措,在火光之中挣扎扭动,坠进大海粉身碎骨。
“磁航向失效。”
“灵能罗盘航向失灵。”
“真航向以海航仪器六分仪为准,放他妈的狗屁,我根本看不到海平面和天际线,情况真是急转直下呀...”
“飞哥,看得清么?”
“目视距离为准。”
“来吧!来吧!来吧!宝贝儿!我在燃烧!”
六架燕式攻击机分成两组,预警机编队已经进入葛东补给线空域。
草上飞运转三昧戏法,给了泡形座舱罩一肘,仪表盘里的器灵伙伴立刻开始抱怨。
“英雄!你能温柔点儿吗!?”
草上飞:“机械开关坏了!没办法!”
器灵:“它妨碍您视野了?”
草上飞:“我什么都看不见!妹子!”
藏在燕式战机里的弱小灵魂来自玄奇坊的流水线,是铜河县本地墓葬群挑选的活泼小妹,旧时代她做不了人,被拉去祭河神,新时代的武灵山给了她一个体面的墓穴,在后来玄奇坊重建时期,变成了第一批燕式战机航电系统的器灵,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小观音。
小观音:“除雾被雷暴打坏了!”
草上飞:“看看谁更快?”
来自无线电里断断续续的战情播报指明了方向,伴飞的战友提醒道——
“——飞哥,我提议返航!云还没完全散开!”
草上飞:“援护炮击正在路上,碘化银雨师炮弹打了半个多小时,现在贼首已死,正是反攻的机会,灵能吹起来的西风要被化学弹药的东风压倒——你想临阵逃跑?信不信我把这段录下来发给你老婆孩子听?”
小观音:“这招太狠了!”
伴飞战友:“你能行吗?”
草上飞:“听到战鼓的声音了么?老子以前是开敞篷的!年纪大了才钻进燕式的驾驶舱,没有那个缺氧的环境不带劲儿呀!冲了!妹子!”
一路乘风破浪,冲破乌云的阻挠,龙夏号和龙瞠号两艘五千吨级护卫舰的高炮持续不断的输送碘化银人工降雨炮弹,试图对抗云杉木仙舟织造的雨云风暴天气,破解神霄派的气象武器。
“为了这一刻,我们准备了多久?从九洲三岛东南离暗绝地开始,在支离破碎的洲界画一道又一道支离破碎的国境线,这条路反反复复走了一万年。”
“我们击败了天魔,却难以治理天魔污染的土壤,在这土壤里出生的孩子们,长大以后也在互相仇恨,互相伤害,互相残杀着——他们吸引着新的天魔来到盘古星球。”
雨云之中的风切变震荡机翼,草上飞提前掐灭了机舱的录放机电源,把陈总管给战士们的留言放在一边。
“总管!有话留着庆功宴上说!”
冲破阴云的阻挠,藏在云里的燕群展开射界,为鹞鹰预警机的雷达索敌工作拉扯空间。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那么一瞬间!云杉战船方向飞来十四五个高亮目标!
那是神霄宗金丹、元婴修士组成的近防武力。
机炮弹头轰向云杉战船外围,都叫一股强而有力的三昧神风偏折扭转,相对距离八百九十米,十五毫米口径的火神机枪难以造成有效杀伤,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拔起机头冲向广袤无垠的星空,草上飞便找到了兔生当中最辉煌,最热爱的事业,往更高处去!往灵气更稀薄的天空去!
飞上去!
空中骑士们的决斗开始了,预警机离开编队,在化神灵能者的三昧极限射程之外徘徊,时刻锁定云杉仙舟的航向。
法器破空的厉啸强音压不过涡扇引擎的躁响,单论航速来说,金丹期修士的飞行速度完全不是燕式的对手,神霄派的中坚力量几乎被压着打!
掠过云海和天空的分界线,离开云杉战船的修士们都在当打之年,可以抵抗七杀灵枯的险恶环境,可是让他们眼花缭乱的飞机,尘晶引擎在空中拉扯出一道道焰尾烟气,就连天空这片属于灵根的净土,也要被新时代的机器占据了。
空母战斗群的“刺拳引手”算清距离,便有后来的组合拳毁灭重击。
战阵当中化神强者刚刚升空,草上飞瞥见灵侦雷达信号有高亮目标,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云海之中翻腾而起八架战机,这些潜伏在神霄战船视野死角的战机亮出了小虎牙——在化神强者射程极限的千米之外作勾引缠斗,以火神机炮两点六公里的有效杀伤距离铺设火力网。好像烦人的蚊子,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那神霄正宗送出战船的化神真君足有一千三百岁,离了战船的保护,来到灵枯环境里就开始保持呼吸不要断气,运功施法以血肉身对抗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五十千帕的气压,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护体罡风凝聚富氧环境,占了一路专注三昧施法的神念,操持法器升空又废了一路神念,再到锁定燕式还击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路神念。
那是好汉架不住人多,双拳难敌三十二手,好像进了哥布林洞穴的女骑士,能保住身上的法袍不被炙热的钢铁削飞,就已经算有来有回,能护住自己化神真君的老脸了。
再往云杉战船的护法阵看一眼,织云布雨的八个法阵皆是怠工熄火的状态,为了保存实力,神霄之主法天相地身死的那一刻,各个分门别院的长老们护法们,都起了退逃的意思,没了卫明子,谁打得过秦建业?就等武灵山的主力追上来,把伙伴们当做诱饵,好抓住机会逃跑哩!
卫明子的本尊死了不打紧,仙尊肯定还有其他化身,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不成问题,实在不行,退守南岭外绿岛湖诸界,去找个弹丸小国安享晚年,那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谁愿意和武灵自治洲这帮战狂拼命呀?
拼命还怎么发财?怎么修仙?
兽群死了兽王,剩下的就是一帮无胆匪类,你要问神霄派的英雄豪杰去哪里了?
为了研发对化神灭灵炮,神霄派的少年英雄成了第一批炮口下的靶机,杜灵早就跑去武灵山了。
滚筒拔头抬升高度,俯冲进入攻击姿态,燕式战机掠过五千米海拔空域时,机翼震颤的声音好像激烈的响板,像清脆的琵琶声,正是空中决斗最激烈的瞬间,从更高处扑来黑漆漆的影子。
推出战船疲于应对攻击的化神主将稍有大意,来自头顶的钢羽编队冲过身侧,听到黑凤凰振翅刹车剧烈的激波炸响,锐利的手术刀剖开这化神强者的心肺,血肉躯壳一下子砍成两截!
云杉仙舟五光十色的元灵法术往外蔓延数百米,来到千米空域,这些神通也变得绵软无力,二十多艘战船铺设的火力网却抓不住这些燕式诱饵靶,完全忽视了头顶的威胁。
空母战斗群的先锋拉扯射界,紧接着便是两位无常阴帅,带着四架钢羽重载战鸡加入围猎,黑凤凰和雪无痕从瑞英限七千四百米高度靠近这些云杉战船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没有航迹灯,没有灵能标识物,全靠仙禽的自然本领飞行天赋,从头顶展开俯冲。
来自地面的炮击打得神霄宗首尾难顾,云浪渐渐稀薄,失去气象武器的保护,这些东西就是四千米射高的活靶子,它们的航速不过每小时三百七十公里,飞得更快一些的,最快也快不过五百公里,超音速巡航对仙舟来说还是太困难了,木头造的法器还要符合仙门正宗的审美,要有敦实华丽庄严肃穆之门楣,要有容纳下百人宴席的大殿——结果就是修造战船的匠人,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空气动力学,它要符合仙尊和真君的美学。
“奎木狼坠毁了?!奎木狼!奎木狼坠毁啦!”
凄厉的呼喊声传来,云杉旗舰仙舟的水兵总长看着不远处缓缓坠进云海里的奎木狼护法船,旁侧飞出来不少尺寸更小的仙艇,这些小船在离开护法舰的瞬间,就被密集的机炮打成筛子!
护法船上的元婴长老们避无可避,硬着头皮催动法器,亮出护命符,试图从混乱的空域找到一条生路,却见到两把锋利的空中手术刀,不用一枪一炮,单靠璇玑异铁构造的钢羽切开这些虚弱无力的千岁老人。
忽尔天空中落下一个雄壮的阴影——
——不知什么时候,飞黄爪电空中作战平台,已经来到了云杉战船阵列的上方。
水兵总长面前多了一个深坑,旗舰甲板叫什么东西砸穿,从坑道里跳出身高八尺的巨汉,带头的空降精锐便是武空,陶钢镀层映出黑风猛虎和白金神龙的印记,超过两吨多重的全甲精英兵窜到甲板上,那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后边就跟着BC刀片捕手,个个都是全副武装的天降猛男。
溃败!溃败!溃败!
这套组合拳打穿了神霄宗的仙舟队伍,从诱敌拖慢撤退速度,再到空中力量捕杀虚弱无力的化神老头,雨师炮弹来对抗气象武器,每一道战争程序都是环环相扣,利用信息化优势层层递进,最后跳帮抢船的登陆白刃战,射程在百米以内的灵能对轰,锻体武艺的直接碰撞——武空和武禅作为辟路先锋,只在短短的半个小时里,失去仙尊庇护的神霄余孽陷入了溃败的局势。
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在恒禄年没有打过天魔,也没有和自治洲正式交手,有两仪盟的贼配军加上三十六天罡组织的天河水兵在前,当时刀片捕手在葛六仙洲立足未稳,没有做好准备,叫两仪盟偷袭葛东诸界,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一回自治洲有准备了,神霄之主挂帅亲征,合道至尊要从葛六仙洲啃下这口血淋淋的人肉,要面对的是两百多天来,每一个怒火中烧英勇无畏的炙热灵魂。
玄烨仙尊的法天象地消失了,他已经灵力耗尽,在这片真武神剑轰炸过的海域,感应不到半点灵气,秦老头难以维持神行姿态,叫武灵真君运转三昧抓住,送回隅阳河岸的时候,秦建业满头的红发都变白,本来高大威猛的体态,也变成不过五尺的矮瘦老头。
他奄奄一息,眼睛依然盯着极远方的天空,看见葛东补给线沿海的炮火,看到数之不尽的高炮打向星空,朝着雷霆发出怒吼。
“老秦,别说话,别说话,老秦...”
罗平安不断拍打着秦建业的肩,把守护人族的火神送去医务员怀里,要立刻送到地下采矿区,送去灵气富集的地方疗养。
秦建业还想起来:“拉我一把。”
罗平安给他按了回去:“好了,别说话,放心。”
宽大的法袍也变得不那么合身了,道德至尊好像一个婴儿,回到了温暖的襁褓里。他不再开口说什么,只怕跑走最后一口真气,只怕等不到战争结束,人生就要划上句号。
罗平安呼唤降魔杵,飞向那片愈发清晰,愈发明朗的夜空——
“——等我的好消息。”
雕龙棍棒脉冲引擎爆发出来的彗尾,与另一团火红的光焰汇合了。
那是秦家军的残部,秦阳来到了第二梯队,秦真与秦昭也跟了上去。
矿穴的铁轨轰鸣作响,运输人员的轨道车里,玄烨半坐半卧着,维持聚灵阵的老军医正是兰傲霜大夫,他们上一次相遇还是二十年前。
对修士来说,二十年只是短短一瞬间。兰大夫几乎认不出这个人族至尊,也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病人需要休息。
秦建业恢复了一些精神,他没有想到,这段善缘还能结出善果。
他一下子心碎,不知道怎么的,想到家族因为战争牺牲的后人,死在灵界大战里的血亲。突然从无上法烈火金乌变回了普通人。
当他落到隅阳口岸的地穴里,万事万物都安静下来,他感应到秦阳跟着罗平安飞走,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好像人前显圣的所有矜持都放下,所有的执念都不重要了。
他打不开须弥芥子,手边找不到一件熟悉的旧物,漫长的生命不光在祝福他,也在诅咒他,秦家军来到葛六仙洲作战,对手从天魔变成四象盟的道友,死了那么多族人——直到卫明子倒下的这一刻,他才有资格掉眼泪。
从没有人亲眼见过秦建业哭泣的样子,就像故事里的英雄角色,像神龛里的泥塑偶像。他们没有人身,也没有七情六欲。
现在,火神可以休息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