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武灵战争历史博物馆的藏品之中,有许多古老的法器已经难以适应新的时代,六位人族至尊曾经使用过的本命法宝,都变成了历史文物。
无量无碍琴,琉璃珍珠伞。
怒焰赤霞剑,七曜飞星钟。
五方十诫槊,墨羽天歌书。
九阳雷公鞭,巨灵引电鼓。
还有属于多宝商会一脉,王氏族人的聚宝盆、切金镰、衡寿秤。
至于陆远的宝具法器,泽德仙尊留在历史博物馆里的东西,有半面破碎的冥魂招引神镜,一柄卷刃的三元弱水战戟,断成三截的臻冰哨管,分别是修饰仪容的礼器,拼杀斗法的武器,演奏仙乐的乐器。
这些天级法宝,盘古至尊的家伙把式,在四十年以后都变成了博物馆里供人参观的文物,它们的主人要么死了,要么进入了新时代,器物的材料更新迭代,打印灵路渗线技术越来越厉害,按照原品造一个更好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现在莱阳第六中学的孩子们组织春游活动,去战争博物馆就能看见它们,也能看见诸多法器之中,伤痕累累的真武剑和降魔杵——与之相伴的还有武灵真君本尊身上剔肉削骨取下来的毛发和骨刺,破军妖星诱发畸变产生的角质鳞,风干硬化的结节与肉瘤。
智慧剑、捆仙索旁边,还有一根断裂的大角,它便是白狼本尊颅骨之中,钻裂额头皮肉的畸形骨刺。
......
......
回到天元十六年,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回到大争之世。
神霄派的冬季攻势败退以后,南岭离洲的政局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混乱之中,东方无明本尊身死的消息散播开来,跟随白金爵爷洲际贸易船队一同带到九洲三岛各地的东西,不止有商品,还有各个角度拍摄下来的战报记录。
在这个封建时代,灵能者就是凡人眼里的神,两个神国之间的战争,其中有一方信众的神灵落败身死,对于信徒们来说,那便是天塌地陷的灭顶之灾。
千树之城的从属国,诸多由凡人掌控的凡俗帝国,这些旧时代的土地主豢养的军队再也组织不起一次行之有效的进攻,动员令难以执行,暴力机关也即将失灵——哪怕是卫明子还活着,这些鹰犬作为神灵的敢死队,百年以前与天魔作战的情况下,伤亡率超过百分之十就会发生士气崩溃的情况,更别提现如今的灵界战争。
他们的对手,是能够伤害神,能杀死神的新时代军队。不用去前线亲眼见证这支威武之师的力量,从前线传回后方的图录已经说明了一切。
天剑的存在就像一把无处不在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超过一百二十公里的射程,百公斤尘晶战斗部就是化神期修士的攻击面,一次饱和打击能毁掉十万人口规模的小城镇。
衡德仙尊的战败,就意味着丢失了制空权,在这种极端不对等的作战条件下,任何抵抗都是徒劳,千树城的护山阵能在这种攻击下支撑多久?生产天剑的军工厂一天能造多少枚导弹?
武灵自治洲已经变成南岭人眼里的恐怖存在,原本维持中立态度的郭云至尊也要站出来调停,试图把战火遏制在葛六范围,一旦让武灵自治洲的空母打击群借道中原进入南岭,不知道有多少凡俗王国要变成神霄派断尾求生的炮灰。
正是否极泰来的紧要时刻,维和部队一边打一边谈,重建葛六仙洲的灾区工作稳步推进,却在四象盟半推半就的暧昧态度里,错过了勇追穷寇的战机。
短短的十六天,卫明子剩下的四具化身有了喘息的机会,却没有反击的力量了。
四象盟方面进行了一波大刀阔斧的改革,神霄宗各部灵官躲的躲逃的逃,早在卫明子本尊战死的那个时间窗口,柳浮萍忙着东宇大建,秦建业已经油尽灯枯,卫明子身死道消,郭云也没闲着,亲手提拔起来三位天相——按照祖宗之法,五千多年来谷神道君一直都没能完成的伟大愿望,终于在谷德至尊郭云手里实现了。
就是这十六天的时间,四象仙盟来到生命的终点,从一个灵能者帮派组织公认的讲茶大堂,变成九洲三岛社会公益组织,不光要改名,也要改制。
除了广权道尊留下的家书以外,这一整套改制流程有陈富贵在暗中推波助澜,夺权政变的过程异常顺利,最大的阻力已经死在葛东湾的濒海区域,卫明子倒下的那一刻,神霄派部署在四象盟的官员们作鸟兽散,只怕被郭云仙尊送上军事法庭清算。
天元十六年惊蛰之期,万物复苏生长之时。
东方无明乘上了前往绿岛湖诸界的大船,随行的心腹多是神霄派各个分门别院的元老,诸多亲传弟子打扮成凡人船工的模样,只怕暴露身份。
南岭离洲已经变成一盘散沙,群龙无首的状态下,失去仙人管理的凡俗王国开始争夺灵脉,劫掠土地,短暂的权力真空期带来了更大的灾难——在新的中原雄主接管这片土地之前,神霄带走了十六万吨黄金,三千百三十七吨各类灵石,一千三百四十六颗须弥芥子,十六艘大船,载着最后八百多个灵能者,往一片蛮荒之地驶去。
内阁总务低声说道:“黄道吉日,时辰和风水都对得上,至尊,您那三具化身安置妥当,七杀灵枯也害不到您了。”
选在惊蛰之期出发,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卫明子这四具化身必须保存实力,他本尊三魂七魄毁于一旦,当初分化出来养育的化身再怎样优秀,肯定比不过本尊——想要重回合道境界,又岂是一日之功?
百年?千年?
只要存续下去,只要活下去,一定有重回中原的方法。
可是舍得么?能咽下这口气吗?
卫明子眼里满是不舍,他却不后悔。
他从没有后悔过,与陆远一样,这两个旧时代的土匪恶霸,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历史罪人——发动战争的理由是正义且正确的。
如果不能成就霸业,这数千载的修行,到头都是一场空?
航船离港以后,进入灵气全无的海域,卫明子越来越虚弱,也越来越迷茫。
绿岛湖诸界是什么地方?比起瀛洲群岛还不如的破碎峡湾!鸡不生蛋鸟不拉屎,中原修士用来惩罚罪人的流放之地!
没想到有朝一日,盘古星球的至尊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春雷滚滚,雨露寒气打湿了船首的蛟龙兽角,立马有护法长老摆起聚灵阵,运转枫香大法驱赶雨云。
惊蛰之时,卫明子的三具化身躺进了凤栖梧桐棺椁,竟与当初那道璇魔头一样。
“说起来...”衡德仙尊呢喃道:“她的棺材还是我造的...”
内阁司务听不明白:“至尊?您说的是?”
“柳浮萍那具化身发疯入魔,她也是罪人,用来保存残魂的棺椁,是我亲手修的。”卫明子一时迟迟入迷,心里充满了各种幻想——
——他依然不想逃走,可是回到南岭离洲,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不光罗平安要杀他,郭云也不会放过他。
墙倒众人推,起初听信陆远的诡计,闭门会议商计好,要杀多宝,总以为能瞒天过海,可以四两拨千斤搅弄风云,那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伟业,不过死几千万个凡人,却能够迎来天下大同。
“啊...”内阁司务点头应道,却心口不一:“仙尊说的是,谁不会犯错呢?这些个村夫莽汉也太爱斤斤计较,葛六仙洲本来没有流一滴仙人的血,却...”
卫明子打断道:“她的棺材是我造的。”
“确实...确实...”内阁司务满头问号,依然跟着迎合——
——心里却想。
仙尊疯了么?那棺椁是谁造的?重要么?
承德仙尊的化身发疯入魔,打杀同道,死了不少人,哦!那确实是罪大恶极呀!
四象盟折损了多少天兵天将?陈年旧账算下来,元婴十六人,化神四人,筑基六十八人,重伤不治的就这些了。
能和您比么?您可是一声令下,同门师兄弟有去无回,灵界大战打伤打死的仙人,起码上万了。
再者说...
后土娘娘她是农神,讲起功过不相抵的道理,四象盟在东宇、伽蓝两洲的风貌,百姓请进神龛里最多的,还是她柳浮萍呀!
民以食为天,到了灾荒歉收的年头,天公不开眼——还有这么一位合道至尊跑到凡间去,帮忙修水利,翻土耕田,许是人间烟火气吸得太多,她那化身不想再劳碌了,要往仙界去,这才吞了天魔大肉。
您又干了些甚么?谁不听话就要天打雷劈?这能是一回事儿么?
这番心理活动下来,司务还是太年轻,不像卫明子那样丢了所有人性。
卫明子:“我要是没做那棺椁,道璇就活不长。”
司务:“是,是。”
卫明子:“道璇活不了,罗平安也活不长!对么?”
司务:“是!确实是!整个九洲三岛,最好的凤栖梧桐木就在南岭,您把道璇魔头的残魂克得死死的!”
卫明子:“没有道璇帮他,陆远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司务:“是...”
卫明子:“不用陆远!五柳大圣就能杀他!”
司务:“是...”
“可恨!这个人怎么那么可恨!”卫明子终究是斗不过心魔,一下子破了防,看到海岸线越来越远,他只觉得自己抓不住任何东西了,“我几千年的家业!我几千年的家业!”
“那么多的灵石,那么多的材宝!要他妈的分给这群泥腿子!看到这些凡人用上灵力!比他妈杀了我都难受啊!”
绿岛湖诸界对于卫明子来说不是一条出路,却是一条活路。
他还有玩海岛奇兵的机会,但是陆远没这个机会,斗六仙洲离北辰太近了,离武灵仙山的战团太近了。
“二十多年?二十年?就这二十年?”
卫明子呢喃着,突然就不能接受了——
——本来他已经接受,真正登上流亡荒芜之地的大船,踩在甲板上,倚在围栏边,突然就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这很好理解,就像年轻力壮的男子汉,绝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什么东西,新冠给了两肘,他窝在被子里要死要活的。
出南泥湾以前,东方无明还是万人敬仰的至尊,本尊就算死无全尸,这几具化身在当地乡民眼里,也是不敢直视要顶礼膜拜的神,哪怕吃了败仗——南岭离洲诸地的凡俗王国,数以千万计的“泥胎贱种”都要为仙尊让路,哪怕屋里揭不开锅了,也得去偷去抢,搞到祭品来举办迎神宴。
这支流亡队伍所到之处都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景观,却只有神霄派的诸位仙人明白,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卫明子反复强调着,哪儿能过这一关呢?
“不公平!狗老天!不公平!他只用二十年?!难道我没资格?我没天赋?就因为我不是璇玑仙界的仙人吗?!不公平!”
他就像个贪得无厌的小孩子,冲着仙法搅开的暴风眼怒吼。
“我不够努力吗?我不够冷血?我不够残忍?”
这个时候,东方无明却要说几句真话——
——他再也不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事,讲起这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求道之路,所见所闻都是黑暗。
“我不够虔诚?我不够迷信吗?我杀的人还不够多?我不能成神?!”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为什么!”
“我不够谨慎?我不够聪明?凭什么不是我?”
七杀妖星看了一眼卫明子,却失望的离开了——
——它不喜欢这片灵气全无的海域,更不喜欢毫无变化的时代。那是枯燥的,缺乏趣味,任何阴谋诡计都难以施展,被无聊的政治阴谋和更无聊的政治手段所统治,所奴役,所束缚的灵魂。
“轰隆!——“
霹雳天雷打在海平面,蔓延开来的电光好像翻腾的白龙。
卫明子非但没有害怕,广播传音声势浩大。
“去你妈的!狗老天!有能耐你杀了我!”
绝大多数神霄传人都感受到了至尊的怨气,脑子里想的不是后悔,不是愧疚,从没有厌恨战争,只有厌恨战败。或这罪责绝不能落到自己头上,那太乙玄门得了老天爷的青睐,能撑过恒禄魔劫,还有余力打完这场灵界大战,实在是不公平。
若不是至尊心怀善念,为柳浮萍造了一副妥善保存心魔残魂的棺椁,便没有后来的武灵真君——这么一些善念,却成了如今的孽缘,那么善良也不是善良,从一开始就是恶到极处。
卫明子只看得见这副棺椁,却看不见剩下的东西,看不见他满手血腥。
只能看到神霄数千年的家业,却看不见这家业是从何而来,是怎么一点点累积起来。
只能往过去看,却看不到一点未来,更谈不上活在当下。
只能看到虚无缥缈的天道,却看不到为人之道。
“轰隆!——”
第二道雷霆打在大船右舷,似乎是警告,卫明子依然不怕,他这一身海棠神功锻体,枫香之法淬灵,木元法术练了几千年,结合广权道尊的森罗万象法,同为木元经篆,优化再精修,淘汰再升级,把温和的农林畜牧法术都淘汰,把医经都送去外门——内门剩下的法术神通,竟全都是杀伤力最强,出手最快,威慑力最大,能带来最多恐惧的雷霆。
没人比他更了解劫雷,没有人!
他怎么会怕老天爷的怒火呢?
太阳他都不怕!秦建业那烈火金乌的法天象地他都不怕,他就是天意!
“轰隆!——”
第三道雷霆没有落下来,却来了一颗火红的流星!
它砸在第二艘运金大船的船楼,铁灰色的密封铅块砸穿了甲板,卫明子老眼昏花,第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两息功夫过去,便看到一对血红的眼睛亮起来,在他右手方位相隔五十来米,运金船破破烂烂的甲板里爬起一个三米多高的巨人。
真武伏魔道君来了——
——封神台一别,卫明子再也没有胆量直面这铁塔一般的傲岸雄姿。
再到后来千树城,罗平安带走杜灵,竟以真武剑一抹神魂,施展屠魔剑技斩下他本尊一条手臂,也是闾丘无忌睥睨天下的绝学。
卫明子有些恍惚,便看见武灵真君挥起真武剑,扛起降魔杵,在这失灵海域唤起铅封土石化为阳平护体神盾,像踢开野狗,把脚边昏迷不醒的司航长老踹进海里。
“魔头...”卫明子咬牙切齿。
罗平安:“可不要乱讲话,小心我告你诽谤。”
此时此刻,船队八百多位灵能者,神霄派残存的精锐菁英,竟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
卫明子看得真切,他依然有化神大后期的神念与索敌能力——在罗平安身上,他感知不到丝毫的破军邪念,内心起疑。
难道这头嗜血白狼,已经克服了心魔?
他好了?他完全好了?闾丘无忌迈不过去的坎儿!他居然踏过去了?
越来越多的疑问冒了出来——卫明子也越来越恐慌。
为什么这家伙知道神霄宗的撤逃路线?时间和地点都清楚?分毫不差?
他是怎么来的?往绿岛湖诸界去的航路,分明没有半点灵气,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有内鬼?我的臣下!我的传人!他们已经背叛我了?!
“你在流汗喔...”罗平安提醒道:“妖魔!刚才你朝天空喊话,我都听到了。”
卫明子:“为什么...为...”
“这鬼地方一点灵气都没有,航空兵把我送过来的。”罗平安要卫明子死得明明白白:“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很难理解吗?很意外?”
“我刚做完手术,就像一块废铁丢进炉子里,重新打得闪闪发光。”
“最难对付的妖魔要交给最勇敢的战士,化身应该斗不过你,航空兵也很难在失灵海域对抗雷霆,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考虑到你这些船上或许还有几个无辜群众,于是我来了。”
“站在你面前的,是太乙玄门二十四任真武伏魔道君——罗平安本尊。”
这些话,每一个字卫明子都能听懂,组成完整的句子却听不明白了。
什么叫不必要的伤亡?什么叫考虑到船上可能还有无辜群众?什么叫最难对付的妖魔要交给最勇敢的战士?
时至今日,卫明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御驾亲征,消耗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到了王对王将对将的阶段,本尊死了就是一败涂地。
罗平安难道不怕么?白狼本尊若是在这里倒下,死了就是死了,所有的努力都付出东流,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问鼎合道境界...
“你们这一路逃亡还要大操大办,战团的哨兵跟着举办迎神宴的村子一路找过来。”罗平安接着说:“推算出惊蛰时节的灵气变化,就知道出航的日期。”
“起初战团的将军们还在犹豫,总会怀疑,会不会是诱饵目标?”
“我就想,依照你的性格,哪怕是逃走,也得风风光光的走,不然就不像你了...”
“出海以前有行李辎重的装载流程,你们的须弥芥子不够多,那么多黄金,那么多财富,四处搜来刮来的民脂民膏,灵矿物产,确定高价值目标的位置——等你出海以后,在这灵气全无的环境,就轮到我登场。”
真武剑扫过甲板,法袍传出猎猎风声,智慧剑捆仙索好似灵动的蛟龙。
本来暗中观察,想要合围封堵的神霄传人却在同一时间收回了神念,三昧索敌的动作也卡在半路,根本就不敢与武灵真君对垒。
逼退了神霄的弱者,罗平安朝着最强者叫阵——
“——可来共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