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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他能行吗？”
“没有九寰自爆法帮他了...”
“还有那么多敌人虎视眈眈，只怕这些无耻鼠辈一拥而上...”
空警仙舟白露号的观测平台上围满了人，为了见证一个时代的落幕，为了迎接新的生命。
罗平安的学生们交头接耳，手上捧着灵侦仪器，在灵枯时期的深海区域，对于灵能者来说，只要一眼就能看清交战双方的“硬件数据”——
——卫明子本尊已死，剩余四具化身，有完整的小三元法力可以调度，离五气朝元只差临门一脚，身外化身们齐齐苏醒，这是东土数千年的灵根底蕴，耗费两个大洲的灵石材宝锻造出来的人间之神。
在具体的战斗力数值一栏，已经突破了一千三百，还在不断上升，感应灵能潮汐的试纸破裂，灵素虫也躁动不安，这一切可视化数据，经过系统记录学习改良得出的结果，全都是罗平安一手创造的，是太乙玄门诸位同道认可的战力数值——如今看似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依然有一战之力。
秦阳不是卫明子的对手，秦昭也不够这位雷神打的。
半死不活的衡德仙尊依然是仙尊，绝非化神道君能够正面击败的存在，便有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横在中间，受伤流血的神，依然是神。
武空面露担忧之色，陶土钢盔也跟着剧烈的天候变化，跟随灵能潮汐的起伏而覆上了一层潮湿阴冷的寒霜。
“我得去帮老师一把...”
武禅小妹也是这么想的，只要师兄开始走空降流程，她立马就会飞去罗平安身边。
“这些神霄派的狗种信不过，大当家的还是太善良了！要我说，把整支船队的人都杀光，隔着几十公里用天剑全都炸沉了，确实有冤死枉死的无辜之人，但是杀一半，绝对有不少漏网之鱼！大当家的...”
“相信他。”柳浮萍搂着女儿——
——她望着极远处在甲板上叫阵斗法的丈夫，却一点都不担心。
怀里的孩子已经快两岁了，像她父亲的灵根，却是有些迟钝，依然学不会喊妈妈。
这是罗平安与柳浮萍的第二个孩子，小宇的妹妹，依照承德仙尊的意愿，随了母亲姓，名字叫柳晚穂。
秦建业隐退以后，柳浮萍百忙之中抽出身来，带着女儿来到刀片捕手的队伍里，她生产时灵界大战才刚刚开始，却没有想到自己和金燕子一样，要用骨锯剖腹才勉强取出这第二个孩子——生小宇的时候她没吃过什么苦，小穗降生的时候竟然把承德至尊搞得五劳七伤。
听到仙尊这么说，武空和武禅暂时收起了助阵的想法。
柳浮萍：“相信他，你们若是跟上去，在灵枯环境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个时候，万佛寺分门别院的比丘，还有天竹尼师站了出来。特别是天竹尼师——
武空：“——老师...”
武禅：“师父！~”
跟着空警仙舟作战平台一起来的，不止是柳浮萍，除了天竹尼师以外，郭云也在这支队伍里。有三位合道，四象盟十二位化神真君一同前来痛打落水狗。
要问他们早干嘛去了？受灵界大战牵连的门派组织那么多，凡人王国之间的流血纷争需要调停人，东方无明露出颓势以前，依然是四象盟的仙尊——事到如今，落得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的境地，这些化神真君才有底气，才有胆量重新选边。
至于这斗将比武的仪式，一定要罗平安亲自来完成。
因为一是一，二是二。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无论是道义法理，还是缉拿元凶的程序——要为灵界大战的导火索找出原因，要卫明子认罪。
为了这邪神的一己私欲，四象盟和两仪盟反目成仇，死去的战士们，他们的英灵在天上看着，受到邪神蛊惑，被推上战场的孩子们，他们的怨灵在地府哀嚎。罗平安的学生们互相残杀，用同一个老师教授的技艺，在战场上流血也流泪——于公于私，砍下卫明子头颅的人，都应该是罗平安。
至于三位仙尊是来干什么的？
在他们眼里，这场斗法早就不是什么“比武”，而是一次“行刑”，为了确保行刑能够顺利执行下去，芸芸众生承认的三位合道至尊，便成了卫明子的介错人——若卫明子认输、求饶、投降，彻底承认挑起中原与北原的战事，担下诛杀多宝老人的罪行，他们便会出手。
若是罗平安这把行刑剑砍不下去，卫明子的脖子硬，嘴也硬，三位至尊也会给罗平安换一把武器，换一套刑具，直到这魔头服软。
“嘶...”郭云戴着单片眼镜，从战斗力指示器里传到眼睛的数字还在飙升，“东方老魔那么厉害的？本尊死翘翘，剩下的化身合起来还有一千五六的战斗力啊？”
天竹尼师：“毕竟是南岭离洲修炼几千年的木元天才，他寿元未尽，养身有方——不像道德仙尊那般虚弱颓老。”
“真不用我帮忙？”郭云探头探脑往柳浮萍一侧去，伸长了脖子想多看几眼小穗——似乎对罗平安的女儿特别感兴趣。
柳浮萍的身姿跟着郭云探视动作，往一侧横移，郭云进一步，她就移一步。
“相信他。”
郭云：“罗老师大病初愈，可不像以前，这年轻人运转九寰自爆之法的时候，还有先天一炁，现在他究竟是什么实力...”
“我说相信他你耳朵聋吗？听不清我说的话？我要你往旁边稍稍，你要往武灵宏光的轮子底下靠靠？”柳浮萍跟着丈夫学了不少地球人的怪话，现场给郭云来了一套：“船上就一个聚灵阵，十二倍的气海差距——”
“——你去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你也要武灵真君抱抱？还是先停功熄火，灵枯以后丢到海里喂鱼？我就看你在水里冒泡泡？”
“说笑了...说笑了...”郭云脸上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但这就是现实，在这种鬼地方，合道尊者加满一箱油，带着十成十的灵力来，没有聚灵阵的帮助，他们这些大功率吸灵怪火力全开，估计过不了几分钟就得趴窝。
真要跳过这个行刑流程，在卫明子登船的时候，天剑发射车早就开始干活了，保证这支船队离不开南泥湾诸城。
这一路上百姓相迎，车马相送，劳民伤财的迎神宴，搞大规模祭祀。本来紧锣密鼓的追击计划也被拖慢，就像处理肿瘤，重火力武器的饱和打击，只会在南岭离洲穷困潦倒的百姓头上刨开一个又一个丑陋的伤疤。
病灶好不容易被分离出来，柳浮萍与郭云说——
——要相信这位主刀医师，小刀会自古以来便是这么做的。
罗平安曾经与学生们这么说过，与一群积极向上，充满朝气的年轻人这么说。
做好人不是什么丑事，也不是什么值得害羞，或难以启齿的事，却要比做坏人难得多。
因为坏人只管去烧杀抢掠，只管去毁灭，把别人的抢来，变成自己的，却不用分清楚哪个是好，哪个是坏，哪个该杀，哪个不该杀——只有属于自己的，眼红别人的，只有强弱，没有对错。
可是当好人呢？却要每一笔都算清楚，都理明白。不光得防着坏人，还要比坏人更强，更聪明，更有智慧。不止有自己的，还有大家的。要分清哪个该杀，哪个不该杀——很多时候都顾不上强与弱的差距，只记得对与错的原则。
信他者苦，不信他就发邪。
“武灵真君的肉身已经除去破军邪念。”天竹尼师提醒着两个徒儿：“但是神魂能不能历经此劫？就看这一战。”
作为过来人，龙智禅师和天竹尼师的合道之路同样充满了杀戮。
一男一女，本尊和化身要在南岭离洲开宗立派，远离尘世纷扰而不受仙盟的掣肘，佛门之中尽是畜牲披僧袍，却不见几个活人——想来龙智禅师更喜欢自然精灵，对这些灵根同道没有半点好感。
郭云闻言追问道：“破军妖星竟然那么厉害？罗老师他肉身已经焕然一新，神魂还有隐疾缠身么？”
“诸位道友都要修炼长寿功，可是走到今时今日，哪一个不是满手鲜血？”天竹尼师淡然说道：“羽虫禽兽，春生秋亡，泥胎如蝼蚁，贱种似草芥，人欲亦是天道，武灵真君便是伤了天和的那把屠刀——闾丘无忌渡不过，又有多少武灵真君渡不过，罗平安能渡过么？我不知道，要有逆转时空的大能，把我送回历劫之时，我也不一定能说，自己就能渡过。”
这番话的意思是，只要罗平安继续杀下去，破军妖星依然会找上门。颅脑损伤能通过万灵药和神经外科手术治好，可是想杀人的心是不会变的。
就算换了一个撑爆的胃袋，馋虫还是会往肚子里咽。
就算换了一对熏黑的肺叶，烟鬼还是会把烟袋当宝贝。
就算换了一条烂透的命根子，该去的烟花巷依然准点抵达，该约的姑娘一个都不会少。
就算换了大半个顶叶，把颞叶损伤的神经元，把额叶破碎的犄角取出来，只要罗平安接着杀，他就逃不掉破军星的祝福和诅咒。
劲风扑面而来，风暴眼之中升起了四颗球形闪电。卫明子已经火力全开，四具化身凌空而立，俯视着运金船甲板上的白狼巨汉。
来到战前礼仪的环节，卫明子既紧张又狂妄，既胆小又傲慢，既担忧又欢喜。
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几乎要把他撕碎，一万个疑问都在心头萦绕纠缠。
为什么？这家伙难道就不会害怕么？
以往都是不作言语直接开打，都说罗平安奸诈狡猾，金桂花冠冕的比武场上，也有不少化神道君埋怨过——罗平安出手的速度太快，总要丢掉先攻，往往是不知道什么情况，还没反应过来，这劣势就迅速扩大，止不住狼狈的败相。
可是这一回，这头大白狼竟然等了那么久？
等到四具化身完全苏醒，炼化凤栖棺椁，海棠神功已经达到全力运转的苍雷灵珠形态——他难道不怕么？这家伙托大了？
“罗平安！你在搞什么鬼！”
换句话说，卫明子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他研究过武灵真君，上回在千树城零帧起手的屠魔剑技搞得他心有余悸，没想到这次罗平安竟然眼睁睁看着他三具化身脱离假死形态，却没有偷袭。
这些矛盾的情绪，就像绝大多数在千树之城挣扎的修行人。
他们遇见强敌就软弱，看到弱者便狂妄，碰上这种“又强又弱”的情况，却找不到真实的自我，难以辨清现实，反而浑身不自在。
“等你那个前摇过长的变身动画结束。”罗平安直言不讳，放了大海——
——他倚着降魔杵闭眼歇息了一阵，就想看一眼邪神的全盛姿态。
杜灵不过元婴期，神霄派的神通罗平安见得少，也没杀几个神霄宗的化神道君，找不到什么好借口上门切磋，他切切实实就是这么想的，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出先攻，卫明子既然那么讲究“优胜劣汰，强者为尊”，那么就用卫明子的规则，用卫明子信仰的律法，来击碎这魔鬼的最强形态。
罗平安：“你完了么？”
卫明子惊诧恼怒，终于醒转——
“——你他妈的！难道你在等我？”
罗平安：“我问你完了没，有没有其他形态了？怎么不用那个气巨灵的法相变化了？”
“你！”卫明子瞪圆了眼睛，四具化身都冒出噼里啪啦的电火花——
——他根本就听不懂罗平安的话，或许听懂了，也不能接受这种侮辱！
四股神念纠缠在一起，四具化身挤进内在天地，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好像精神分裂炸开了锅。
第二身：“他想干什么？他想干什么？他会怎么来？”
第三身：“我看不懂！我听不懂？如此狂妄么？破军妖星还在帮他？否则怎么可能有如此好战之人？这家伙的意思是！要我使出全力？不然不够痛快么？！”
第四身：“本尊还活着么？本尊当真死了？我好害怕！他要骗我们变成巨灵神？然后就像之前那样？在封神台！用拳头把我活活打死？”
第二身喝道：“老四！不必怕他！这回没有柳浮萍帮他！”
第三身：“他一定托大！要不就是破军邪神之力在帮助他，他那九寰功自爆法或许派不上用场了，我去试试他深浅，你们一定不能逃！若我身死！为我报仇啊！喊上左右护法三十六部群起而攻之！”
走完堪比芭芭拉小魔仙变身动画还要长的运功流程，卫明子失去本尊以后，这四具化身看上去挺唬人的，却是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没有本尊三魂七魄完满的神念指引，私底下四具化身能开五六个微信小群，都抱着各种各样的心思，有截然不同的心性。
但是战斗过程却异常快，令人感到诡异的快。
从天而降的雷霆结合第三身苍雷灵珠释放出来的网状闪电变成了投石问路的试探攻击——卫明子几乎没把运金船上的“同门道友”当人，灵枯环境下，大招就当平A打出去了。
老三深知自己的灵能储备撑不了多久，也放不出几个法术，一旦来到白刃战，比拼法器和肉身的环节，璇玑天仙的好血好肉能捏爆他的脑袋！
必须打出点东西，必须逼迫罗平安出错！要他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密密麻麻的霹雳闪电打裂甲板，打得运金船龙骨开裂！
化神之威含怒一击，头个回合就已经使出十成十的法力，雷光击穿舵台，把人体当做导电体，船上还在观望的道友们，神霄派的真传弟子们，却一瞬间两眼发黑口鼻冒烟——丹田被这苍雷灵珠放出的天罗地网抽干了同源法力！身体里所有的真元储备变成卫明子增大电压提高电流的工具，五窍十二经也变成了临时继电器！
确实，没有人比他更懂怎么使唤木元雷法。
也没有人比他更懂怎么吃人，怎么喝人血，怎么享用人肉，怎么夺取别人的灵魂。
第二身瞪大了眼睛，瞳孔也干涩，喉舌都颤抖。
“剑罡留形？！”
尘沙幻象在雷霆的击打之下迅速升温结晶——
——拳头大的洞眼里烧出一块块玻璃，罗平安的真身早就远遁千米，留在原地的东西，却远比障眼法要可怕得多。
这不是尘沙幻象，不是单纯的替死假身，而是饱含三华聚顶之神念，剑罡凝结成人身的实像。若是拿元灵斗君当参照对象，元婴期捏出来的元灵幻身没有眼耳口鼻，也不能发声说话，一眼就能看穿真假。
罗平安此时此刻留在甲板上的假身，它能说话能释放灵力，也能变成栩栩如生的人形，几乎是另一种身外化身的形式，收放自如的留形剑罡——
——卫明子的四具化身内心皆是惊讶骇然，因为这种特征同样在闾丘无忌身上出现过。
剑罡留形的精密操作，是屠魔三式的基础，那凝固在空气中，仿若流动的火焰，持续释放杀伤效率极强的罡气，一旦中剑，气刃聚而不散，这股恶焰魔火就难以熄灭...
留在原地的剑罡残象同样聚而不散，苍雷灵珠却像炸了毛的海胆，因为受到强烈的灵能潮汐扰动，运金船和医药船一侧的海域飘起了浮冰，剧烈的温差变化让决斗环境越来越魔幻迷离——闪电在甲板侧留下了一连串的电离云迹。
这些“液态”的闪电劈开空气以后却没有立刻消失，反而在原地“凝固”，又被盘古星球的引力捕获，啪的一下摔粉碎，电浆液扩散开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灵能潮汐回声室——卫明子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捕捉罗平安的真身方位。
三昧丢失锁定，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也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
“无根树，花正亨，说起无根却有根！”
剑歌从四面八方传来，四具化身却感应不到声光变化，波涛汹涌的海面，唯有暴风眼顶端恰是正午时分的太阳，阳光是唯一的视野盲区，他总是避开太阳，他总是不敢直视太阳——就像看到秦建业的法天象地那样。
“三才窍，二五精，天地交时万物生！”
卫明子耳聪目明，神念也清晰。
声音从哪里来的？那空气中的微尘，跟随铅封土方一同粉碎的阳平护体神盾，它们成了传导机械波的介质，变成发声的媒介，罗平安藏得很好！
如何隐去身形呢？与化神大比的首战一样？他藏在太阳里么？
不！没有！没有！
第二身：“同样的招数我已经见过一遍...”
第三身：“正是我旧力已尽，五窍疲软经脉虚弱之时，他想杀我！”
“他就在我眼前么？”第四身对危机感知异常敏锐，一眼勘破武灵真君的隐遁法门，可是看得清是一回事，能不能追踪锁定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就在眼前！是岩彩！岩彩！”
剑罡留形需要持续施法，罗平安必然不会离运金船太远，这先天圆满的土灵根也是土灵根，被木元法术劈打，神魂错乱五窍烧伤，再去挪移血肉改造十二经，只要中招——卫明子有十成十的把握废了这头白狼的灵力，接下来便是有灵打失灵，扩大优势的机会近在眼前了。
一千一百四十八米之外，风暴之中一个透明的虚影正在凝聚真元，屠魔三式蓄势待发。
卫明子确实看清了，第四身看见的东西，便是以岩土矿物自然发色，金属粉尘氧化变色构筑的迷彩伪装，武灵真君几乎变成了一个“透明人”，遥视操纵着留形剑罡作诱饵目标，让出第一回合以后，离开卫明子四具化身的夹击包围圈，把本尊部署在千米之外，泥石飞砂来传声诱敌混淆视听——他说的都是真话，做的都是真人，打起架来虚实变化，却只有致命一击是真的。
放在以前，武寰引擎给了罗平安超乎常理的灵力输出，好比飞机的涡扇发动机装在汽车上，这股力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无忌前辈这套屠魔化书钓鱼剑法，跳过幼儿一式钓瓶的试手，没有小鱼来二式起竿抄网，到了浮漂入水，拉杆与大鱼角力的阶段。
现在换回他璇玑仙人的标准气海，有柳辰第二化身的行车经验，屠魔化书的修行突飞猛进，人车合一就在这个瞬间——
“——三式·黑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