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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生命是一条艰险的峡谷，只有勇敢的人才能通过。
——儒勒·米什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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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①·小彼得矿山道路]
太阳刚刚冒出山坳，在守林员的带领下，罗恩和郭玉往曲径幽深的山腰林地深处走去。
那种幻痛依然在折磨着罗恩，本尊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虽然不像破军凌空那个时候强烈，可是脑袋的顶叶和颞叶断断续续传来胀痛、刺痛，还有跟随着心跳的频率，好像敲打木门的咚咚声。
又湿又冷的林地环境里，罗恩随手捏住低矮树丛的叶子，能攥出来一把露水，它透过护指带渗到皮肤，寒意能渗进骨头。
“这个方向没错吧？”他被幻痛和寒冷的天气催促着，不由自主频频追问：“还有多远？”
郭玉：“小骑士，如果你撑不下去了，可以原路返回。”
罗恩：“我没那个意思，巫师老爷，我就是感觉浑身难受，骨头像散架了一样。”
在乌龙神社的魂威死斗耗尽了罗恩的心力，征服雪山的那条路上，他冻坏了八根脚趾头，把骨头扯出身体当护甲，破阵子改造骨质的力量也在伤害他的脊柱神经——这才过了多久，舟车劳顿妖星迷魂，第二化身正是最虚弱，最需要疗养的时期，他却一刻都不能歇息。
郭玉：“吉米？”
走在最前面的守林人身材高大，体态健壮，足有一百八十八公分，肩宽接近六十，一眼看过去放在东土也是根骨极佳的武学奇材。进入林地道路以后，吉米老弟走得又稳又快，仿佛整个人都充满了朝气。
“不远了，应该还有七百来公尺。”
吉米回头照看罗恩的状况，“主仆”二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守林员红彤彤的酒糟鼻，掩在大草帽里的漂亮金发，略显得有些贫血的苍白皮肤，还有那独属西幽人的青绿色瞳孔。
五官立体，脸颊饱满，扛起小山包一样的行李，鲨鲨船长就坐在行李架的藤条椅上睡觉。
这条路不好走，却是为数不多能够绕开银灰城外围哨站的岩窟洞道，吉米说的七百公尺，也仅仅只是离矿穴洞道入口的距离，进入山体以后，起码还有四公里的矿道，才能接近卫城周边的辉石采集区。
就像椰壳城，银灰城同样坐落在一条地下灵脉的主要枝干，有灵石辉石的地方，才有巫师的生存空间。
郭玉一边走一边问：“小彼得矿山道？对吗？”
吉米：“没错，大彼得矿山道的第二入口，第四入口，还有西南向的月亮湖有一条水路，离酒鬼作坊比较近的几条路，都被魔王李斯特的爪牙们控制了。”
郭玉：“黑巫师也需要石头，能理解，只有这一条路了吗？”
吉米的眼神里带着无辜，似乎感觉到委屈，好像被冤枉了。
“巫师大人，我骗你干嘛呀？”
“这哪儿还有路？我也觉得奇怪，香槟领的公主殿下怎么跑到我们这儿避难来了，跟着多问几句，又不许我打听，只要我带路。”
“从卫城往外面逃的，我倒见得多，头一回看到往里面进的，真是不怕死。”
说到这里，吉米老弟鬼鬼祟祟左顾右盼，整个人都紧缩起来，小声议论着。
“巫师老爷，您和我说实话嘛，几位是不是趁着战神降临的好时候，想找个合适的东家？归一教也缺人才，您是黑巫师么？”
郭玉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离矿道入口越来越近，吉米却一脚踏空，被一股无形之力倒吊起来。
“哎哟！”
鲨鲨船长从藤椅滚下地，摔得头昏脑涨，疼得咿咿呀呀的。
吉米老弟惊慌失措，连连求饶——
“——别别别别！别杀我！我不好吃！我不好吃！”
“老爷饶命！求求您了！我就想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您大人有大量！别对我一个小孩子撒气呀！我才二十六岁！我还是个宝宝！”
郭玉表情狰狞，好像受到了战神之星的影响，登山时那优雅的步态像个诗人，操纵法师之手，使唤魔杖的架势却像个屠夫。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是黑巫师？再敢冒犯一句，我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什么情况呀？”鲨鲨船长浑身都是泥，爬到一块大石头上，脑袋也憋憋的，过了一阵变形的骨骼慢慢恢复原样。
本来小鲨鱼在潮湿阴冷的林地里睡得好好的，湿润的环境让它感觉昏昏沉沉，可是郭玉暴躁易怒的样子吓坏了它，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爷，别这样...”罗恩提醒道。
郭玉的眼睛里透着难以形容的残忍和冷血，法师之手捏紧了吉米老弟的足踝，捏得这凡夫俗子尖叫呼痛，似乎过足了施虐的瘾，药不灵的孩子终于高抬贵手，把守林人放下来。
“哎哟...哎唷哎哟哟哟哟...”吉米老弟捂住足踝，眼中透着怨毒之色，也不好还嘴，再也不去逞口舌之利，只顾着喊疼。
他抱着膝盖，一点点撑起身体，却不一会儿又恢复到那种稳健的步态里。
这个时候，郭玉的神态就越来越愤怒，几乎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罗恩实在不理解——
“——巫师老爷，我听苏拉说，是吉米接待了我们。这两天都是他在帮忙照看队伍里的老人，作坊里还有其他幸存者，大家在白天偶尔碰头，话都说不上几句，只怕被乡亲抢了粮食。”
“他是个好人，还是我们的恩人，你不该这么对待他。”
郭玉刻意唱着高调：“我不管，不懂礼貌就该吃点苦头。我是香槟领邦复国王女身边的巫师，再怎样都是治病救人的神使——他竟然把我当成吃人肉喝人血的黑巫师？”
“你有点小题大做了喔！有没有幽默感呀？”小鲨鱼再一次爬到吉米老弟背上的行李架，坐进藤条椅，对郭玉喊道：“我这小胳膊小腿的，没了守林员大哥，你把我背上山呀？”
“哼...”郭玉冷哼一声，再不作言语。
小鲨鱼呵斥道：“把我衣服弄干净咯！用清洁术！”
郭玉随手挥舞魔杖，就看见一缕清风吹过鲨宝的深蓝色厚皮，空气里的水雾受到灵力牵引，形成漩涡状的絮流，在郭玉的引导下，藤条椅和鲨宝焕然一新，红泥黄土还有草叶碎冲得一干二净。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罗恩明显能感觉到有一股驳杂凌乱的灵能潮汐传了出来，但不是他能侦听的东西，小鲨鱼和郭老师说了什么？他们在讲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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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仪式防护]
“你要不要冲个澡？小骑士？”郭玉多问了一句。
罗恩还没反应过来，幻痛让他不在状态，丝毫没有察觉到郭老师的言外之意。
“哦，我不用，等会钻洞的时候该脏还得脏，到了卫城再说吧。”
郭玉若无其事，跟着追问一句——
“——吉米，你要清洁身体吗？”
吉米老弟在前面挥着柴刀劈草木，哪儿有什么清洁衣服和身体的意思。
“不用！不用巫师老爷，您别浪费灵力了！千万别！”
就这样，四人一路来到小彼得矿洞外围，进入矿山洞道以前，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郭玉：“你看上去很强壮，为什么还守在作坊里？”
吉米：“巫师老爷说笑了，我哪儿有本事一个人爬完波伦卡纳...”
郭玉：“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也没有问你逃难的事情。”
吉米：“呃...”
郭玉：“艾尔莉雅公主很信任你，我们这支十人小队本来不打算靠近银灰城，我和伙伴们都认为，魔都不是什么好去处——恰好能碰见你这个身强力壮的当地人，实在是太幸运，太不可思议了，而且你还愿意伸出援手。”
吉米的笑声爽朗：“公主殿下不是说了么？她想去卫城看一看，能救一个是一个，我也是这么想的嘛，嘿嘿嘿。”
郭玉：“你刚才提到了黑巫师，像你们这些躲在作坊里的幸存者，为什么没被黑巫师抓走呢？”
吉米：“可能是运气比较好...”
“哦。”郭玉随口带过，“运气比较好。”
吉米：“对，运气比较好，作坊里能带走的东西，都被魔王军抢光了，我们这十来个乡亲走不远，有能力逃走的，要么几年前走大路，在道路封锁之前就逃去海边，年前还有一批人结伴走的波伦卡纳——可是哪里才是家呢？去了别的地方也是被新的领主接纳，没有东西卖，没有钱，就拿一身傻力气换粮食，说难听点的，以前的矿业工人家庭，去了罗芙领邦和盐风领邦，都要卖身为奴。”
郭玉：“所以你不想变成奴隶？”
“对呀。”吉米不假思索立刻答道：“说不定再坚持几年，十二神庭的巫师们恢复元气，一切都变好，魔王军也消失了，又有一个新的王国来到银灰之地，我不就成了开国元老啦？”
郭玉：“是这样？”
吉米：“对！就是这样！”
郭玉：“怀念以前的生活吗？”
吉米兴高采烈的回答道——
“——当然怀念了！我在二楼听到您说话！”
“您真是个识货的行家，西方幽影之地最有名的乐器加工厂在银灰，银灰最好的木料就在酒鬼作坊，不止是枫木，还有桤木和玫瑰木，我的爸爸就是琴匠，我爷爷也是琴匠，奶奶是漆匠，我还有一个大哥，以前他是木工，可惜了...可惜...我这一家人...我...”
“您要我逃走？逃到哪里去呢？自小我家是作坊里为数不多买得起蒸汽机车的富户！我可不能变成奴隶呀！守在这儿还有光复家族的机会，逃到海边去，我不被异鬼吃掉，后半辈子也没什么盼头了。”
进入洞道以前，还有准备工作要做。
郭玉从画具小包里取来瓶瓶罐罐，把一个水晶瓶交到罗恩手里。
“吸它，对准鼻子，两个鼻孔轮流吸。”
武灵真君再怎样博学多才，也搞不明白郭老师的用意，他没见过这玩意——
——水晶瓶通体透明，瓶口有两层丝织滤网，看不出是什么丝，但他可以肯定，这不是东土的材宝，不是蚕丝或蛛丝。
在滤网上方加了一个香薰挥发装置，结构简单，瓶身有单向阀来进气，油液挥发以后的杂质拦在滤芯层，剩下的气体通过小小的鹅颈弯管进入鼻腔——这使得它更像一种烟具。
罗恩：“这是什么？巫师老爷？”
“万用触媒，要详细解释清楚太费口舌，它也不灵验了。”郭玉这么说着，取出香盒为罗恩涂抹油膏。
罗恩也没多问，因为郭老师不喜欢说废话——他总是这样，缺乏耐心。
受膏的过程让他浑身难受，脂质油液通过法师之手均匀的涂抹在他的五官七窍，嘴巴也没放过，还有大量的油脂渗进衣领，叫一双看不见摸不着的手揉去前胸后背，浑身上下都被郭玉的神念摸了一遍。
油膜渗进皮肤堵塞毛孔，好像山林里阴湿寒冷的空气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耳洞也是如此，隔着一层朦胧的窗户纸在听声音，眼睛有些不适应，油液渗到眼周，滴入眼白，在瞳孔里呈现出淡黄色的滤镜，一切都变得金灿灿的，幸是这种油脂没有什么味道，正是郭玉说的——万用触媒可以外敷，也可以内服，与人体的融合性非常好。
至于触媒里用了什么药？有什么效果，罗恩就不知道了...
郭老师对小鲨鱼也是如法炮制，浑身上下抹过一层油膏，轮到吉米老弟的时候，吉米却拒绝了这份好意。
“别别别，我受不了这感觉！我也不陪您几位走太远，我不敢去卫城的枢纽区，过一阵我就回来了。”
郭玉提醒道：“这条矿道规模不大，也不是主要生产区，应该是天灾时期最早停工的设施，里面有很多病菌，蝠粪和鸟粪，还有受到异鬼瘟疫感染的虫子和怪兽，你不需要受膏仪式么？”
吉米连连挥手谢绝：“不用了，怪麻烦的...”
“呸，呸呸呸...”罗恩口舌发麻，吐出嘴巴里的多余油垢，“这什么玩意？好恶心哦！”
郭玉提醒道：“吸完了么？”
“还没，我试试啊，这玩意不会有过敏反应吧？”罗恩一边说着，一边把水晶瓶的弯管怼在鼻子上。
他狠狠吸了一口挥发物，口舌咽喉冲进来甘甜的气味，很像荔枝和蓝莓经过油炸以后，混合米酒的气味，有些刺激。
只这一口下去，罗恩的脑袋就开始晕，两颊发红气血上涌。
再换到另一个鼻孔，又狠狠吸了一口。
“好了吗？巫师老爷？”
郭玉：“你的眼睛看到一些...”
“对，蓝色的斑点。”罗恩照着视网膜出现的光斑形容着：“很像飞蚊症，蝴蝶形状的斑点，吸够了是吧？”
郭玉：“好了，我们走。”
这两类触媒的用法，是十二神庭用来防护瘟疫，祛除诅咒的防护仪式。
杜松子酒和浆果用哲人石催化，进入罗恩的肺腔，在体内持续循环，自然代谢需要四个小时，可以抵御瘴气瘟毒，它是传说中湖之女神授予人类的法术，保佑体弱多病的孩子不受魔鬼的毒害。
至于香盒里涂抹全身的油膏，是熔泥大蛇波波咔咔创造的火元素法术，传说中这条大蛇在火山里诞生，发出的第一个声音就是波波咔咔，它用黑雾和油泥裹住鳞片，有惊人的灵力抗性。
油、酒、水这三种万用灵媒里，有许多贤者运用油膏来阻断诅咒的影响，生活在火山活动频繁的濒海地区，信仰波波咔咔的人们认为大海和湖泊，还有河流里存在着恐怖的妖魔，油膏能堵住皮肤的孔隙，防止水汽进入身体，能作为渗进钢铁和木头的润滑剂和防腐剂，使失灵的机械流畅运转起来，赶走铁锈使金属保持光洁——熔泥之蛇也是许多西幽工匠崇拜的神。
前方道路越来越黑，做好了防护准备的三人，跟着吉米老弟闯进了荒废的矿山道路。
正如郭玉预料的那样，单轨矿车道的前方突然飞出一群蝙蝠，皆是张牙舞爪两眼血红的怪胎，个头足有洗脚盆那么大——
——没等吉米老弟反应过来，郭老师抽出另一支魔杖，无形大气之魔术聚起肉眼可见的风压，好像战斗机翼梢的凝结云，这些烟气挤开狂乱暴躁的蝠群，一点点把它们往洞窟的停车检修道路方向牵引。
郭玉显得异常淡定，顺手点亮了前襟的玫瑰木小枝魔杖，光亮咒温暖的莹白色光斑照出灯座之下碎裂的人骨残片，把光源交到鲨鲨的鳍足。
“别怕，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