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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
——王阳明
......
......
[Part①·始生虫]
越往矿道深处去，氧气也越来越稀薄。
小彼得矿山道路有四条大分支，通向波伦卡纳地下矿区的岔口又多又杂，没有本地向导带路，在这种失灵无光的环境下，很容易迷失方向。
进入矿穴时遭遇的吸血蝙蝠只是开胃前菜，对于人生地不熟的三人来说，哪怕郭玉以前是十二神庭认证的探路者，来到铁砧领邦这片陌生的土地，他也得掂量掂量，不得不防着点本地人。
其实郭玉一直对吉米老弟保持着怀疑态度——
——这种强烈的不信任，不只是破军妖星带来的狂躁灵感，也是他游历西幽诸界累积的生存经验。
一个守林员，以前是做琴的，在这个鬼地方被魔王军杀了全家，还要留在作坊里，在这片伤心地幻想着旧日时光，憧憬着未来的荣华富贵。
这合理吗？
郭玉如此说服自己——
——罗老师曾经说过，不能先入为主，单凭自己的猜想和怀疑，就给一个人判死刑。
但是后来吉米老弟拒绝了清洁术，也拒绝受膏，不要祛除异鬼瘟的梅酒浆果香，这些触媒道具在西幽地方，特别是灾难来临的时候，每一样都能保住小命。
这个时候，郭玉的态度从怀疑，变成了百分之百的肯定——这个名字叫“吉米”的守林员，如今已经成了黑巫师的爪牙，在谈到李斯特魔王的时候，吉米甚至有一种莫名兴奋的感觉，要给巫师大人介绍一份新工作。
吉米的体态健康，不像缺少食物的灾民，他的足踝强壮，骨节粗大，经常运动才能保持这种肌肉状态。
俗话说，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
像他这样躲在酒鬼作坊等死的人，不可能有这么多宝贵的财富，无论是身体的财富，或是精神的财富——他早该饥寒交迫的饿死，或被黑巫师杀掉，死于瘟疫和诅咒。
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不论这小子想干什么，郭玉只想堂堂正正踩进敌人设置的陷阱里。吉米把他们带到小彼得矿道来，接下来如何布置进攻，亮出刺拳引手的一瞬间，既是探路小队遭受攻击的时刻，也是抓住敌人的手，狠狠反击的时刻。
此前郭老师给鲨鲨清理身体，清洁术散发出来的絮状水汽按压着小鲨鱼柔软的颅骨，对鲨鱼船长隔空喊话，也仅仅只是提醒这个小吉祥物——吉米或许有问题。
至于罗恩？郭玉没有强行要罗老师开悟的意思，毕竟罗老师的演技实在太差了。
如果罗老师打草惊蛇，让这小子跑了，或是诅咒发作，或是咬舌自尽，那么接下来追查三圣教的工作就难办了。
他是如此在意“李斯特”这个名字，因为他的母亲曾经用过这个名字。
西方幽影之地的历史文献从没有断代，这片土地的学者们因为匮乏的灵能资源，无比珍视着宝贵的灵能知识。
数百年前，灾厄魔女陶蜜儿便是药不灵的前身，她曾经用李斯特·麦克白这个假名，堂而皇之的在神庭驻盐风领黑贝分院活动，担任咒语防护课的老师——后来又有许多学生被这位女扮男装的授业恩师迷惑，或因为友情，或因为爱情，加入了三圣归一教，变成满手鲜血作恶多端的黑巫师。
如今郭玉的亲生母亲已经换了一副皮囊，灵魂就像百变怪，寄宿在不同的肉身里，早就面目全非。李斯特这个名字却好像一封挑战书——郭玉清晰的意识到，魔头正在找他，渴望着与他团聚，试图激怒他。
“你们慢点儿！慢点儿！“吉米老弟突然挡在洞道前方。
尽管只有四千多米的路程，但是地下环境昏暗无光，没有参照物和道标，空间迷向也厉害。
通过岩窟石块的自然光苔提供的光源，罗恩勉强能从一些碎裂的斑点轮廓，分清楚阴影明暗，他有焱锋的狼血，夜间视力其实很好，可是哪怕就算这样，也很难看清脚下的东西。更别提郭玉和小鲨鱼了，完全在抓瞎走路，把吉米背上的大背包当做参照物，就这么一路跟过来。
听到吉米这么说，两人放慢了前进的步伐。
“滴答...”
“滴答...”
有水声从前方传来，不像岩窟的露珠，听上去要更深沉，更黏腻，好似某种粘液落地时产生的闷响。
吉米老弟的呼吸声也变得缓慢，突然转过半个身子，抓住郭玉的手。
“巫师老爷，有始生虫爬过来了，暂时别动，不知道有多少。”
郭玉：“原路退回去？”
吉米：“没关系，等它们走了，我再带你们往前去一段，找到小彼得矿区的控制台，把后半段洞道的灯都打开，这样你们就能看清路。”
郭玉：“想得周到...”
“巫师老爷，始生虫是什么？”罗恩心里好奇，贴着郭玉说悄悄话。
郭玉：“不必压低声音，它们听不到。”
罗恩：“教教我呗？我还是头一回下到西幽的矿区里。”
“也是一种太岁介质的衍生物，与妙光山的真菌物质很像，但是西幽的灵脉不如东土，盘古的血极容易被自然生物窃取，变成演化过程中赖以为生的重要元质。”
“自古以来，生活在地底的人族渐渐适应了地下城市，为了通过狭窄的矿道，要么雇佣孩童，要么专门挑选身材矮小的侏儒——矮人便是这么来的。”
“始生虫也是这样的东西，它来自太古时代，点金石的挖掘历史，就是它的演化历史，它类似一种八足磐蟹形态的虫子，血呈现蓝绿色，富含铜离子。在无氧环境下也能生存一段时间，与太岁介质互相寄生，互相演化。”
“由于太岁介质的特殊性，几乎能融合吞噬任何生命的能力，始生虫的后天形态也是千奇百怪，抓住什么就吃什么，在地下四百多米就能见到它，矮人矿工们有时候把它当成宠物养，做成...”
话音未落，鲨鲨举起玫瑰小枝，光源暂时照亮了前方道路。
吉米老弟的判断准确，探路者队伍绝不能原路退回去，他们刚刚走过一段上下分层的铁索桥，单轨矿道年久失修，桥梁更是岌岌可危，如果在桥上大步奔跑，很可能跌到地下二层三层的平台去，会不会受伤另说——到时候路就难找了。
罗恩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如果说东土的生物长得还有鼻子有眼，看上去和地球似乎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十二倍质量特性的差距，生命的演化与引力、氧气、湿度和自然磁场息息相关，数据大差不差的环境下，都有趋同演化的迹象。
那么西幽这边的地下生命，长得那叫一个歪瓜裂枣。
好似婴儿车大小的磐蟹爬过洞道墙壁，因为太岁介质无视重力的因素，它生来就拥有以太场，步肢关节咔咔作响，从活动关节的接缝处时不时甩出一两滴金灿灿的油泥，落到洞窟各个地方，又缓慢的回流，粘上一些泥尘土块，吸回磐蟹怪胎的身体里。
甲壳呈现出一种金属的铁灰色，有不少始生虫的背上用岩彩涂上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简笔画。
罗恩：“它们是人工养殖的？”
“大多都是以前小彼得矿区工人们的宠物。”吉米老弟半蹲下来，手脚麻利身体灵活，躲避着磐蟹队伍泼洒出来的油液。
罗恩接着仔细看去，发现这些磐蟹没有五官，没有眼耳口鼻，甚至没有进食的口器。
“它们吃土？”
郭玉：“从土壤里摄取微生物和虫子，太岁介质就是它们的消化系统，不过也仅仅只是维持生命体征，不至于饿死。”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磐蟹怪胎的行军队伍停下了。
莫名诡异的安静让罗恩浑身一紧，他搞不清楚这种未知生物的习性，也不知道它们想干什么，但是从数量来看，前方洞道深处起码还有二十多只类似的始生虫，如果这些虫子身体里流淌的都是太岁介质——第二化身要被茫茫多的磐蟹给淹死，被这些消化液溶成一锅人肉汤。
“还挺可爱...”小鲨鲨拿着玫瑰小枝发光魔杖，照亮了头顶处的始生虫。
这只磐蟹怪胎的个头要小一些，看上去只有小板凳的尺寸，背上叫铁匠敲了铆钉安上鸟笼——在矿区里养鸟，可以提前知道洞道的氧气含量。
罗恩：“它们看不到？也听不到？”
郭玉：“还有一些感光细胞，但是作用不大，不会被热源和声音吸引。”
罗恩：“为什么停下了？发现我们了？它们吃人肉吗？”
郭玉：“走累了就停下休息一会儿，至于吃不吃人肉？偶尔吃，但不多，特别喜欢聪明人。”
罗恩：“那完蛋了！我那么冰雪聪明，那么富有智慧，不会盯上我吧？”
......
......
[Part②·对吗？对的！对的！]
吉米老弟挥了挥手，要后边的伙伴跟上。
他小心翼翼的越过始生虫的太岁粘液，绕开这些消化系统的捕食区，要趁着磐蟹队伍歇息的时候，往洞道控制台的方向去。
“太岁渴望元质，就像盘古星球诞生的每一个生命，最终都要尘归尘土归土，地肥要还给土壤，还给大地。”郭玉跟了上去：“它们喜欢有趣的灵魂，年龄越老的巫师，经历越是丰富，记忆越清晰，脑皮层的折皱越多，它们就越喜欢吃——因为能吃出人味，吃到人性。”
罗恩顺着队友的脚印往前探，忍不住主动去观察漂浮在岩壁周边的始生虫。
不看不要紧，仔细一看，没什么屠魔经验的第二化身竟然吓出冷汗来——
——玫瑰小枝的昏暗辉光之下，就有一头步肢肥硕，腰圆体壮的大虫子匍匐在岩窟的凹坑里，像是找到了温暖的石凹槽，吸收着地热恢复体力。
蜷曲的关节暴露出金色的太岁介质，好像果冻胶体一样，罗恩便看见几丁质甲壳上有些紫红色的污斑，再用细致入微的夜视能力，把所有专注力用尽。
他看到的斑污越来越清晰，却是一张张千奇百怪的人脸，顺着步肢和甲腹的纹路延伸变形，表情也是形态各异。
这些紫红色的斑污正是被始生虫吃掉的人们，或是最精华，最宝贵，残留在尸体里的脑髓，亦或者是活生生的人，被始生虫盯上，用太岁介质溶解，专门挑选记忆丰富的精神元质，吸得一干二净了。
这些人脸斑污有喜怒哀乐，有笑有哭，有沮丧有委屈，有眯眼翻鼻趾高气昂的狂喜，有龇牙咧嘴的狂怒，仿佛生命里情感能量最强烈的一瞬间，都变成了浓郁的人性，变成始生虫四处收集来的宝藏，留在甲壳上供它观赏。
“噫！好恶心哦！”
罗恩小心翼翼的绕开这头大虫子，往前面走了几步，马上僵住。
有一只个头不过巴掌大的小虫，伴着以太场的反重力现象，慢悠悠的飘过来了。
它先是掠过吉米老弟身边，没有发现这个人类，又飞到鲨鲨那里停留了一阵，似乎完全不感兴趣。
吉米提醒道：“别乱动...”
郭玉：“它能感觉到我们？”
吉米：“它的个头太小了，对外界环境的生命很敏感，确实能感觉到我们。”
罗恩：“要怎么办？巫师老爷？它对你感兴趣吗？”
小虫子慢慢悠悠的划着水，在空气中游泳，漂过郭玉身边时，特地跟着郭玉的脑袋左右摆动，郭玉往哪边躲避，它就要追上去，似乎这位灵能者引走了它的注意力。
“走了...罗恩，你过来吧。”郭玉松了一口气。
小虫子最终放弃了这个目标，看来郭老师还不够聪明，这些始生虫不喜欢三四百岁的老人家。已经没有鲜活又热烈的情感，没有情感丰富的活力了。
换句话说，要是富贵闯进这个洞，估计不过几秒钟就被吃得干干净净。
罗恩忧心忡忡：“我不会被吃掉吧？”
郭玉：“过来。”
罗恩：“真的没事儿？”
郭玉：“我的苍鳽骑士，你过来。”
轮到罗恩接受考验，这只小虫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罗恩的存在，它就像对着空气撞过去，朝着第二化身的胸膛猛冲，直到罗恩避开——
——它似乎像是见到瘟神，感应到了生命体的存在，八足步肢划水的动作越来越快。
“喂！不对吧！？哎！哎哎哎！哎！对吗？对吗？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罗恩莫名愤怒：“哎！别走啊！我让你舔一口！舔一口也行啊！真不尝尝我啊？哎！我没那么笨吧！”
郭玉有理有据的分析道：“可能是战神之星的影响，它们讨厌被污染的灵魂。”
“对哦！”罗恩恍然大悟，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肯定是这样！巫师老爷您说得对呀！”
四人有惊无险的通过了这段接引道路，吉米老弟似乎不像郭老师想的那样，他当真尽职尽责的完成了探路工作，把三位雇主带到了小升降机前，按照计划，吉米先一步下到矿坑四层的总控制室，试着启动点金单元，把后半程的矿道灯光点亮。
等待吉米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小鲨鱼就坐在升降机的应急点金灵能单元旁边，听到转轴酷嗤酷嗤的噪音，它朝着郭玉多问了几句。
“郭老师，你说这家伙有问题？他确实把咱们带过来了，也没下黑手呀。”
郭玉沉默不语，他也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如果吉米想害他们，或许早在守林人小屋就能动手，这十人小队都要轮班值岗，夜晚歇息的时候就是机会——如果吉米能联络上黑巫师，又何必等那么久呢？
刚才通过始生虫群的堵截，吉米也没有暗地使坏，郭玉的判断力出了问题么？
随着点金石的光源亮起，小升降机上方的灯光照到中层道路来，通向银灰卫城的最后一段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朗，罗恩也放松了警惕。
“老爷，额外带路的赏钱，我和公主殿下谈就行了？对吗？”
升降机走得很慢，地下四层返回中层道路还有一段距离，三人听到吉米老弟在下边喊话。
“真不容易呀，要不是公主殿下出手阔绰，给足了订金，我也不敢带你们来这儿，好几年都没人走这段路了，还好没碰见什么奇奇怪怪的异鬼。”
郭玉：“这里有异鬼吗？”
“再深一些，有不少住在地下城的红矮人，黑巫师污染水源，散播瘟疫，然后就是一个个小聚落、袋底洞慢慢都荒废，往外逃的逃死的死，您进来的时候不还看到灯座下边有骨片么？那就是异鬼吃剩下的，吸血蝠带出来，吃不干净的杂碎越来越多，始生虫不喜欢吃骨头和结石，又把这些东西一点点运出来。”
没等升降机停稳，吉米一马当先跳了出来，把大背包交到罗恩手上。
罗恩：“辛苦了，兄弟。”
“小意思！”吉米笑容灿烂，拍打着罗恩的肩：“后边就靠你啦！苍鳽大人，您可得好好保护这位贵人。”
扛起背包，鲨鲨跳进藤椅里，向导尽忠尽责的完成了带路任务，接下来要靠他们自己。
罗恩和郭玉进入升降机的瞬间，鲨鲨还想着友好告别，挥着鳍足舞动玫瑰杖，给这位好心人照亮返程的路。
就在这一瞬间——
——吉米老弟变了脸。
“郭玉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苏拉公主确实给了我很多钱，足一百八十克的金饰...”
说时迟那时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罗恩猝不及防，抓不住任何东西。
升降机的轮轴飞转，牵引绳炸开一团麻花，紧接着小平台的滑轨擦出火星子，固定小升降机的制动锁也失灵。
平台往下跌了五六米，郭玉也没反应过来，两脚离地带来的晕眩感让他挥魔杖的动作都变得艰难。
“但是李斯特大人给的更多。”吉米老弟的声音越来越远，好像马上要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要抓活的，绿头发的，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价格是六十六公斤的黄金，实在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不用流浪，不用卖身为奴，不用颠沛流离远走他乡。”
“不用被异鬼吃掉，或许还能获得魔力，实在太美好了...”
小升降机被这家伙做了手脚，从平台木板的孔隙往下看去，地下四层的深井底端离这里起码有三十多米——硬着陆就是重伤残废。
吉米老弟的美梦还没醒，还在回味那个未来的幸福生活。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东土人！长寿又健康，真让人嫉妒到发狂...”
“费了那么老大的劲儿才把你们引到这里来，黑巫师马上赶到，放心吧，应该不会死的，至少不会太痛苦。”
“嘿...”
“喂！不是吧？不是吧？！喂！”
吱吱呀呀的声音从小升降机通道下方传来。
郭玉站在升降机入口处，压根就没进钓篮平台，早就料到吉米会使坏，就这么施展大气魔术，用幻形咒的假身，跟着罗恩踏进陷阱。
让吉米感到不可思议的是——
——那个苍鳽骑士竟然凭靠一身蛮力，抓住升降机断裂的牵引绳，强行把一千多公斤的铸铁钓笼平台拽起来了！？
固定平台的滑轨摩擦出尖利的啸叫，罗恩咬牙切齿，一手拽着竖井的钢架，一手拉住断裂的牵引绳，要把整个平台都带回中层入口去——他没工夫回头看，他也不打算丢下伙伴。
是的，罗恩就是这么认为的。
他可以一个人爬上钢梁，顺着竖井的岩壁往上攀，但是郭老师怎么办？
这个魔术白痴根本没意识到，郭玉压根就没进来——
“——坚持住！巫师老爷！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中了咒吗？他把你嘴巴封上了？他妈的王八蛋！这个二五仔怎么这么坏啊？！难怪你施展不出法术！”
“我一定会把你带上去的！别灰心！别放弃啊！你摔伤了吗？”
藤椅里的小鲨鱼已经习惯了，它看得一清二楚。
“始生虫是对的，对的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