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热情是人们惟一的动力,它演化出我们在世界上所看见的一切善和恶。
——司汤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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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①·为王的理由]
苏拉把这位乞食者请进房门,却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首先是神庭的流浪教士,苏拉的魔药学老师,这位三十来岁流亡四地的贵族老爷捏着鼻子,刻意退到长桌的偏远处,低声嘀咕着。
“他身上有股臭味儿!艾尔莉雅,您在干什么呀?我们的食物不剩多少了,还得浪费在这种人身上么?”
苏拉·迪翁按着乞食者的两肩,态度强硬的回答道——
“——班纳老师,您失去的只是一顿饭,他要生存下去,没有这几颗梅子,没有这一块米饼,他就活不了多久啦。要是您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太刺鼻,不妨将心比心好好想一想。”
“他没有力气,动弹不得,只能窝在屋子里保存体力,褥疮便是这么来的。”
“您常常和我说,要有爱心,对待魔药也是如此,触媒醒发的过程就像品酒,耐着性子去等待,等待炼金单元的哨声,等待元素的化学反应——不如我们再等一等,等到这个可怜人吃饱喝足,然后去打水洗澡,把他的皮肤病治好,或许他现在还没完全活过来,可是神庭的教士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班纳先生撇了撇嘴,不好拒绝,也无力去反驳。
除开四位东土人和小鲨宝,以及红叶,跟在苏拉身边的伙伴都是寻宝队里至关重要的角色。
伊芙娜奶奶看了一眼班纳,又看了一眼乞食者,把煮好的豌豆和海带推了过去。
“先生,您叫什么名字?是作坊里的人么?”
乞食者接来食物,对这个老妇人投去感激的目光,连连点头回应着:“我叫伊吉,伊吉·尼森——是本地人。”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埋头干饭的博克辛先生突然抬起头。
这位弑魔术士社会阅历丰富,见过太多伪装者,为黑巫师干活的中间人——
——伊吉造访守林人小屋的时机实在太可疑了,恰好是探路者小队出发以后,生死未卜的时间窗口。
艾尔莉雅公主殿下却是那么的善良,竟然把这个陌生人迎进门,与诸位坐在同一张饭桌前用餐。
“伊吉,你没有找吉米求助?快饿死了,才敢跑到这里来?”
博克辛接二连三的提问,就像在审讯犯人。
“难道酒鬼作坊里的幸存者之中,已经有人投身黑巫师的伟大事业?跟着魔鬼学会了吃人?”
此话一出,伊吉往嘴里塞豆子的动作也变得迟钝紧张,结结巴巴的回应道——
“——大人,我不吃人,我不吃人的...”
“我没有问你吃不吃人,也没有逼迫你拷打你,我只是想知道...”博克辛阴着脸,目光如炬的追问着:“吉米·佛洛伊在你眼里是个很可怕的人么?我们委托这个守林员,为两个伙伴带路,他们走了有一阵了。”
“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还请老老实实的说清楚,讲明白。”
“它很重要...”
正是这个时候,伊吉·尼森同时感受到了好几个人的目光。
红叶,陈飞虎,秦川。
前者是盐风领邦出身,在瀛洲江波国长大的浪人。
后者是东土北辰部洲武灵自治区的特勤警务和搜查官员,也具备刑侦能力。
与神庭失去联系以后,班纳教授四处流浪,跟上艾尔莉雅王女的队伍,总算找到了临时的家,有什么风吹草动,陌生可疑的人跑到寻宝队,他总会显露出排斥的情绪,只怕这支队伍变得支离破碎。
这位不速之客显得有些紧张,要说他的真实身份——与吉米·佛洛伊大差不差,都是银灰城里魔王军的爪牙,安排在卫城周边的眼线。
他的主人曾经是杜鹃王庭的第一骑士长,如今变成了意识混乱的死骑士,也是魔王李斯特身边的亲卫,因为强烈的稀人效应,能拿去堆砌元质增强力量的人们,都被妖魔鬼怪吃进肚子里了——现如今杜鹃骑士只有最后一人,就像罗恩预测的那样,接下来的每一关,全是难缠的精兵强将。
谈到守林员吉米,伊吉·尼森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要为这家伙辩护么?还是撇清关系?
怎么办?要怎么办?
他们好像已经起了疑心,必须把情报呈送给杜鹃骑士大人呀...
还剩下六个人,其中一个有眼疾,除了那个做饭的老太太,其他人全都是灵能者,对李斯特陛下来说,应该是非常优秀的元质素材。
“哦...哦!”
伊吉突然惊醒。
“不好意思,我走了会儿神,您刚才问什么来着?”
博克辛先生耐着性子,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你之前和吉米·佛洛伊接触过吗?都快饿死了,才想着跑到守林人小屋来?这也太巧了,恰好就撞上我们这些旅客。”
伊吉连忙解释道:“我和这家伙不熟...”
班纳老师没吃几口,实在受不了乞食者身上的味道——
“——别问啦!让他专心吃东西,赶紧打发走得了!我那敏锐的鼻子都快爆血管咯!鉴别药材把控火候的本领也要失灵,博克辛!你赔我的魔术天赋么?!”
“反正你也酿不出宝石青...”博克辛调笑着,对魔药老师翻了个白眼。
所谓宝石青,正是苏拉·迪翁的祖先泰德贤者赠予神庭的礼物,这瓶神酒能够驱逐瘟疫,解开诅咒,现如今有能力酿造翠青宝石酒的魔药学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班纳先生没有这种能力,否则也不会落得四处流浪的下场。
两位巫师之间爆发出浓烈的火药味,班纳看博克辛不顺眼——不就是一个家道中落四处卖艺的弑魔术士么?
博克辛也看班纳不顺眼——花了那么多点金石培养出来的学院派魔药师,跑到寻宝队里混吃等死来了。
这个时候,苏拉又一次站出来,要拧紧逐渐松开的友谊之绳。
“我相信伊吉先生,没饭吃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他要饿死了也不肯跑到守林员小屋来,那么说明吉米这家伙应该有问题。”
伊吉立刻借坡下驴,仿佛找到了最好的避风港,他连忙解释道:“对!对!对!作坊早些时候就传开,吉米老弟和城里的黑巫师做了交易。”
“他把琴行的铺面关了,父亲母亲都卖给妖魔,后来他大哥和幺妹也不见踪影,就听到木工坊每天晚上传来拉大锯的动静。”
“我们都害怕呀!这家伙那么高那么壮,谁能打得过他呢?也不敢制止...”
“要不是饿得急眼,我都不敢来敲门,看到您几位客人和吉米有说有笑的,我只怕这家伙害了你们哩!”
于此同时,秦川端起饭碗,这辟谷了一百来年的元婴小狗来了西幽,也得照顾五脏庙,他囫囵不清的补充道——
“——我在木工坊的工作台上边发现好多血迹,全是人血,确实像这个瘦哥哥说的,吉米这家伙是个坏东西呀。”
剑心沉默着,也没有把这个守林员放在心上。
郭玉和罗老师临走以前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苏拉,无论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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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②·真实伤害]
“博克辛先生。”苏拉听到伊吉这么讲,连忙提醒道:“罗恩他们或许有危险,还麻烦您顺着枫叶林往矿区那头去查探一番。”
弑魔术士放下餐具,二话不说立刻出发。
伊吉看到屋子里少了这么一个强而有力的巫师,好像如释重负,为主人扫清了障碍,他便飘飘然起来,整个人的表情都开始不由自主的得意。
苏拉:“伊吉先生,您很久没吃东西了,慢一些。”
“嘿嘿嘿嘿...呵呵呵呵...”伊吉掩饰不住心里的欢喜,内心想着——
——香槟领的王女竟然是如此天真幼稚的蠢货。
轻易就听信他人的一面之词,多愁善感的烂好人,活该亡国灭种。
带上魔术工具包,弑魔术士头也不回的冲进枫木林地,一溜烟就消失了。
寻宝队离香槟领只有一步之遥,探索铁砧领只是顺路,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陈飞虎和秦川吃饱喝足,这两个灵能者早就完成了辟谷课业,重新吃一口五谷杂粮,饭后胃袋鼓胀充血,脑子也昏昏沉沉的,不一会儿就倚着窗台,在长桌前闭眼小憩。
伊吉遵照艾尔莉雅公主的嘱托,他吃的很慢,越是去细细品尝伊芙娜老太太的手艺,心里也越来越忿恨,越来越酸涩。
有多久没有尝过正常人吃的东西了?
这群巫师的旅居生活真叫人羡慕!全是些去了麦麸谷壳的精细粮食!他妈的!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几乎嫉妒到发狂,却不能表达出来,表情也扭曲,烂牙撕扯着蓬松的面包片,新鲜的干酪香气冲进鼻腔,他几乎要流下眼泪。
“怎么哭了?伊吉先生?”苏拉不禁问道:“是哪里招待不周么?”
伊吉:“不!不不不!不!我只是太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苏拉:“伊芙娜奶奶!他在夸你!”
厨房另一头,伊芙娜还在收拾餐盘,把铁盆里洗干净的餐具随手送进灯神宝库,这位老妇人哈哈大笑,像是被夸得乐开了花。
“天灾还没有来的时候...”伊吉说起半真半假的故事,揭开罩帽,露出头顶稀少的,好像枯败稻草一样的头发。
他的脸上尽是些色斑,长期缺乏新鲜水果,额角有旧伤。
“从卫城跑到村子里来的小工,推着保温箱冲下坡,我就去接人。也能尝到这种精细粮食。”
“后来再也吃不到了...”
“杜鹃王庭来了一位药剂师,从此我们的国王满脑子都是不老泉和万灵药,也不管神庭的警告,再后来...”
“矿区的铜管里灌满了毒水,用来做实验的动物越来越多,它们徘徊在枫叶林里,从南麓的露天采石场冲进来几头发狂的野猪,就一下子,作坊里干活的伙计们还在聊天,眨眼的功夫就被这些发狂的魔兽撞碎脑袋,吃空了肚子。”
“来不及请神庭的教士举行驱魔仪式,夜里听到异鬼的嘶吼声,给亲人遗体守夜的几个小姑娘小伙子,想把棺材板给按住,结果被这些怪物咬得面目全非——我们不敢用火呀,不敢呀...”
“家里都靠制琴生意养活,能挣好多好多钱,这把火要是烧到房子,被异鬼带去林地,波伦卡纳山就再也没办法庇佑作坊的人们了。”
“可不像您几位...”
伊吉无意之间说漏了嘴,他只是卫城旁边木工村镇里的一个普通人,本不想提及过去的事,可是这支寻宝队提供的食物,还有爱尔莉亚王女对他的态度,让他不由自主的,几乎无法控制的痛恨着杜鹃花王庭,痛恨着他的国王。
“如果银灰城的小国王有您一半英明,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正是这个时候,秦川眼神突变。
“喂,瘦哥哥,你知道她的身份?你怎么会知道的?”
自伊吉·尼森进门以来,餐桌边一同吃饭的几个伙计,从没有称呼艾尔莉雅为“公主”或“殿下”,那么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哦!哦!喔!”伊吉变得更慌张了,他汗如雨下,紧张到干呕,“艾尔莉雅!艾尔莉雅!香槟领邦的王女!你们在动员船工,召集帮手的时候,喊着这个旗号!我知道...我知道的!”
“你讲话小心点哦...”秦川迷迷糊糊饭气攻心,指了指伊吉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着你,小动作全都看得清。”
“他是个可怜人,秦川大哥。”苏拉抿着嘴,安慰着无家可归之人的情绪,与秦川嘱咐道:“我在自治洲呆了一段时间,为了对抗破军妖星,你们的法律有疑罪从无。如果把每一个值得怀疑的人都抓来打一顿,肯定有无辜之人受害,还请您不要再吓唬他了。”
伊吉只觉得庆幸,只觉得实在走运。
他要为自己的愚蠢买单,却被艾尔莉雅这颗过于温柔的心包裹着,平安落地摆脱嫌疑。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夺回椰壳城,伊吉先生,至于您那些恭维我的话,恕我不能接受...”苏拉语重心长的说:“至少努力过,我不后悔。”
“探路者小队还没回来,您可以多呆一会儿,我的灵感在你身上感应不到恶咒邪法,没有令人厌恶作呕的灵能潮汐。”
“可是如果像秦川大哥说的,您为黑巫师工作,我却把敌人迎进屋子,把伙伴置于危险之中,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所以我想...”
“我要对你使用大脑搜查术,可以吗?”
伊吉·尼森一动也不动,他几乎沦陷在这几句轻柔的话语里,有那么一瞬间,他要倒戈投降,忘掉胸口的圣香咒印,忘记杜鹃骑士长的刺枪,忘记死骑士手里的狗绳,还有那几头狰狞可怖的战兽猎犬。
他呢喃着,精神世界崩塌了。
杜鹃王庭的小国王才二十一岁,天灾降临以前,魔王李斯特不费吹灰之力击碎了这个小国王的内心世界。
如此年轻的领邦君主,却在精力旺盛身体强壮的年纪,开始研究不老泉和万灵药,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聘用的王室药剂师和王庭巫师,几乎都是三圣归一教的人——因为十二神庭也没有能力为这些凡人君主提供永生不老的神药。
后来的故事,伊吉说得很明白。
为了获得长生不死的力量,跨过十二神庭,得到神力。杜鹃王室的十四位宗亲与归一教的药剂师团队,开始进行动物实验,后来是人体实验,紧跟其后的就是灵灾瘟疫大规模扩散爆发。
昏庸无能的君王好比失控的大脑,毁掉了铁砧领邦的一切。伊吉·尼森也只是卖身魔鬼苟延残喘的奴隶之一。
“我在铁砧领四处游历,离故乡越来越近,我就越来越焦急。”
苏拉补充说明着——
“——我知道,这便是邪魔获胜以后的人间炼狱。”
“我只是后悔,为什么要带着大家跑到东土去,绕了好大一圈啊,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见到吉米先生以后,我好像就振作了一些,想着铁砧领还有活人,或许情况不是那么糟。”
“可是看到伊吉先生你,你这浑身溃烂的褥疮,干瘪的肚子,牙齿都快掉光了。”
“我的人民也是这样么?我不能让邪魔再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