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放下了……
这三个字,骆万盈说得那般轻描淡写,那般理所当然。
然而听在徐景天耳中,却如同三根烧红的钢针,带着灼热的痛楚,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清冷如雪、言语淡漠如冰的少女,几乎无法将此刻的她,与记忆中那个会因为得到一张古琴而雀跃欣喜、会因为他身陷险境而忧心忡忡、眸光中总是带着依赖与信任的骆万盈重叠在一起。
是天音门这森严的门规改变了她?是那位素未谋面的云渺老祖那“斩情绝性”的教导让她做出了如此抉择?
还是说,经历了之前那场惨烈的追杀与生死变故之后,她内心深处真的认为,彻底斩断与过去的联系,才是对她而言最好、最正确的道路?
徐景天沉默了。山谷口的微风拂过,带来灵植的清香和袅袅琴音,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冰凉。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骆万盈,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外表,看进她那已然封闭的内心世界。
骆万盈也并未移开视线,就那么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坦然地回望着他。她的眼神清澈依旧,却没有丝毫旧友重逢应有的喜悦、激动,甚至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未曾泛起,平静得令人心寒。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徐景天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这山谷间清冷而富含灵机的空气吸入肺中,又缓缓地、带着些许沉重地吐了出来。他脸上那难以掩饰的失落、不解与隐隐的痛楚,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被一种极致的冷静与平和所取代。
他尊重她的选择。
大道独行,每个人终究要走上自己认定的路途。无论这选择是出于本心,还是迫于形势,既然这是骆万盈此刻站在他面前所呈现出的姿态与决断,那么,他无权,也不会去强行干涉或挽回。强求而来的,终究变了味道。
“我……明白了。”徐景天点了点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略显僵硬却尽可能温和的笑容,“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是你认定的道……那么,我尊重你。祝你……自此道途坦荡,早证大道,前程似锦。”
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释然。说完,他不再犹豫,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那块得自七杀殿马长老、温润剔透的“流云伴心玉”,灵力微吐,使其缓缓漂浮着,递到骆万盈面前:“此物,若我所料不差,应是你的随身之物。如今,物归原主。”
骆万盈的目光落在那块熟悉的玉佩上,澄澈的眸子里,似乎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刹那,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尘,但还未等人看清,便已消失无踪,重归那深潭般的平静。
她伸出纤纤玉手,指尖白皙近乎透明,轻轻接过了那枚玉佩,握在掌心,感受到其上残留的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温度,朱唇轻启,吐出两个轻不可闻的字:“谢谢。”
徐景天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目光似要将她此刻清冷绝尘的模样,与她记忆中巧笑嫣然的影像重叠,而后彻底封存于心底某个角落。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不再有丝毫留恋,体内灵力运转,一道凌厉的遁光亮起,裹挟着他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来时的方向破空而去,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山谷之外,云雾依旧缭绕,琴声依旧袅袅。
望着徐景天那决绝而去、迅速化作天际一个小黑点并最终彻底消失的背影,骆万盈那一直维持着古井无波状态的眸子里,终于难以抑制地泛起了丝丝缕缕极其细微的涟漪,握着那枚“流云伴心玉”的纤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静瑜长老悄然走到她的身侧,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慰:“万盈师侄,既然心意已决,做出了选择,便不要再徒增烦恼,萦绕于怀了。师尊她老人家早已明言,你的‘天音圣体’乃万载难逢之机缘,唯有心无挂碍,斩情绝性,使灵台彻底空明澄澈,方能真正与天道琴心相合,奏响大道之音。届时,你的成就,将不可限量,远非沉溺于世俗情爱所能企及。”
骆万盈缓缓闭上双眸,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掩盖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片刻之后,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那眸中已只剩下了一片冰封雪覆般的清冷与坚定,再无半分犹豫与波澜。
“师叔,我们回去吧。”她抱着那张名为“潮生”的古琴,声音平静无波,转身,迈着依旧优雅却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的步伐,一步步,坚定地走回了那被无尽云雾与缥缈琴音所笼罩的山谷深处。只是那绝美的背影,映衬着漫天虚无的音律,在这一刻,竟无端地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清冷。
而远遁离去的徐景天,立于云端,迎着凛冽的天风,心中虽因故人形同陌路而泛起阵阵怅然若失的空落之感,但他的道心坚韧,远超常人。这股情绪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他强行压下,迅速调整好了心态。
“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路要走啊……”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对过去的告别,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他的目光,越过脚下友明国的锦绣山河,投向了那更为遥远、更加庞大与神秘莫测的北方——天元国的方向!
万盈已经找到了她认为正确的归宿与道路。那么,他自己所选的路,也必将更加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下一站,天元国!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无论如何,他都一定要找到东方思雨!这是他不变的执念,亦是他前行不辍的动力!
他的身影,在友明国广阔无垠的天空下,化作一个坚定而决绝的黑点,迎着风,向着未知的北方,渐行渐远。属于徐景天的传奇,远未结束,只是翻开了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一页。
千音山脉在身后渐渐隐没于云雾之中,徐景天独自一人行走在北上的官道上,心情复杂难言。山风拂过他的衣袂,却拂不去心头那份若有若无的怅惘。
骆万盈那双清澈却疏离的眼眸,还有那声平静无波的“徐公子”,如同细密的针,在他心间轻轻刺痛。他清楚地记得,当初那个在危机中紧紧抓住他衣袖的少女,眼中满是依赖与信任。而如今,她已能独当一面,甚至...刻意与他划清了界限。
“罢了。”徐景天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对方选择了各自安好,他也不会沉溺于过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强求不得。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东方思雨...”
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轻轻吐出,带着难以言喻的牵挂。与骆万盈的安稳不同,思雨被那个来自天元国的神秘男子带走,至今音讯全无。每每想到她可能面临的处境,徐景天的心就揪紧了几分。
根据梵天三杰和静瑜长老透露的蛛丝马迹,思雨极有可能被带往了北方那个强大的国度——天元国。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他都一定要找到她,确认她的安危!
这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的明灯,瞬间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
目标既定,徐景天不再迟疑,立刻动身北上。友明国疆域辽阔,从西南的千音山脉前往北部边境,路途何止万里。他一边施展身法赶路,一边有意识地打听关于天元国的消息。
数日后,一座巍峨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玄黑色巨石砌成,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便是北渊城,友明国北境的边防重镇。
还未进城,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与望海城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戒备。城门口守卫森严,身着玄甲的士兵目光如炬,仔细盘查着每一个入城之人。往来的修士大多风尘仆仆,神色冷峻,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显然都是久经沙场之辈。
徐景天交了入城费,随着人流走进城内。街道宽阔,却显得颇为冷清。两旁的建筑风格粗犷厚重,少见南方城池的精雕细琢。他寻了一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茶楼,招牌上的漆都已斑驳脱落,名为“听风阁”。
茶楼内光线昏暗,寥寥数桌客人低声交谈着。徐景天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本地特产的“寒松灵茶”。茶汤呈琥珀色,入口微苦,却带着一股独特的凛冽香气。
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神识悄然散开,捕捉着周围的谈话。
“……天元国的那些杂碎,这个月已经越界三次了!真当我们戍边军是泥捏的不成?”
“慎言!听说这次他们出动了一位元婴长老坐镇,恐怕所图非小。”
“还能图什么?不就是北冥死海那边的资源?据说他们在大量收购‘定魂木’和‘辟水法螺’。”
“北冥死海?我的乖乖,那鬼地方真有人敢去?上次血煞宗一位元婴后期的长老带队进去,最后就逃回来一个金丹弟子,还疯了!”
“富贵险中求啊!不过现在往来两国的商队确实少了,破界舟的船票价格又翻了一番……”
北冥死海?徐景天心中一动。他隐约记得在梵天宗的古籍中见过这个名字,被标注为“绝地”,但具体情形却语焉不详。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到那桌正在高谈阔论的修士旁边,拱手一礼:“几位道友请了,在下初来北渊城,方才听闻诸位谈及北冥死海,心中好奇,不知能否为在下解惑?”
那桌修士共有三人,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修为在金丹中期。他打量了徐景天一番,见对方气度沉凝,虽感应不出具体修为,但绝非寻常之辈,便也客气地回礼。
“道友请坐。”刀疤汉子示意了一下空位,“这北冥死海,可是咱们北境第一绝地,道友打听这个做什么?”
徐景天坐下,为三人各斟了一杯茶,苦笑道:“实不相瞒,在下有要事需前往天元国,听闻必须穿越此海,故而想多了解一些情况。”
“原来如此。”刀疤汉子点了点头,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压低声音道,“道友既然问起,那我便说道说道。这北冥死海,横亘在咱们友明国和天元国之间,辽阔无边。它之所以被称为绝地,原因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神色凝重:“其一,海上终年笼罩着‘噬灵迷雾’。这种灰色的雾气诡异无比,修士身处其中,灵力消耗速度是外界的十倍乃至数十倍!而且神识受到极大压制,元婴修士都探不出百丈距离,跟睁眼瞎无异!”
旁边一个瘦小修士接口道,声音带着几分后怕:“这还只是开胃小菜。其二,死海之中栖息着无数诡异海兽。这些畜生不仅皮糙肉厚,许多还身怀剧毒,更有甚者能直接攻击修士神魂!最可怕的是那些能融入迷雾的‘影魅兽’,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徐景天眉头紧锁,光是这两点,就足以让绝大多数修士望而却步了。
“那第三呢?”他追问道。
刀疤汉子叹了口气,指了指上方:“这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死海上空存在着上古遗留的恐怖禁制,无法长时间高空飞行。飞得越高,灵力流失越快,而且极易引来迷雾中某些沉睡的古老存在。曾经有位元婴大圆满的修士自恃修为,想要强行飞渡,结果……尸骨无存。”
无法飞行,灵力加速消耗,神识受限,还有无数凶险海兽……这北冥死海,简直就是修士的埋骨之地!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渡海了吗?”徐景天的心沉了下去。
“办法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刀疤汉子压低了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唯一的希望,就是乘坐‘破界舟’。”
“破界舟?”
“不错。”瘦小修士解释道,“这种灵舟是用极其罕见的‘定魂木’打造主干,能够有效抵抗噬灵迷雾的侵蚀。舟身镌刻着上古流传的防护和隐匿阵法,据说出自阵法宗师之手。最重要的是,舟底装有‘辟水法螺’,能发出特殊音波,驱散大部分低阶海兽。”
徐景天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这破界舟在何处可以乘坐?船票需要多少灵晶?”
刀疤汉子闻言,脸上露出苦笑,伸出了一个手掌。
“五千上品灵晶?”徐景天试探问道。这个价格已经极为高昂。
“五万!上品灵晶!”刀疤汉子一字一顿地说道,看着徐景天瞬间变化的脸色,补充道,“而且,这还只是最下等舱位的价格,往往有价无市。每次破界舟启航前,北渊城各大势力都会明争暗斗,为了那有限的船票……嘿嘿,城外乱葬岗里,可不缺为此丧命的高手。”
徐景天倒吸一口凉气。五万上品灵晶!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他倾尽所有,也不过凑出一万多上品灵晶,连一张船票的三分之一都不够!
离开听风阁时,已是黄昏时分。北渊城的寒风凛冽如刀,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徐景天独自走在萧瑟的街道上,心情比这北境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前往天元国的难度,远超他的想象。北冥死海如同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而跨越天堑的唯一希望——破界舟船票,又是如此遥不可及。
“五万上品灵晶...还要与虎狼争夺……”徐景天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先前在望海城时,他还觉得自己身家颇丰,如今看来,简直是井底之蛙。
然而,这巨大的困难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倔强与狠劲。
“灵晶不够,那就去赚!有人要抢,那就看看谁的拳头更硬!”
他迫切需要一笔巨款。按部就班地猎杀妖兽、采集灵草,效率太低。最快的方法,要么是探寻某个未被人发现的古修洞府,要么就是……做一些刀口舔血的买卖。
他的目光投向北渊城中心方向,那里矗立着一片气势恢宏的建筑群,正是掌控着破界舟的横江商会总部。
“或许……可以从那里找到突破口?”徐景天心中盘算着。接取商会发布的高风险任务?或者……一个更为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能否想办法“借”一艘破界舟?
当然,后者风险太大,眼下还需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是筹集足够的灵晶,并打听到下一次破界舟启航的具体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