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楼那场私人交流会,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进了北渊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表面只是泛起几圈涟漪,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水面之下,暗流湍急,杀机四伏。
徐景天心中雪亮,自己那日的出手,算是正式进入了那些对破界舟船票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的视野,再想低调已无可能。
接下来的日子,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客栈那间简陋的房间里,如同蛰伏的凶兽,默默打磨着自身的状态。
打坐调息,搬运周天,将五行金丹淬炼得愈发圆融通透,灵力充盈欲溢,力求将自身调整到前所未有的巅峰之境。同时,他的脑海中也在不断地推演,将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来自其他竞争者的明枪暗箭,横渡死海时可能遭遇的突发危机——都反复思量,预设对策。
树欲静而风不止。
期间,果然又有几波不知死活、或是受人指使、或是单纯想捏捏他这个看似“落单肥羊”的家伙找上门来。有的假意结交,实则试探底细;有的则嚣张跋扈,直接想要强闯。
结果毫无例外,都被徐景天以最简单粗暴的雷霆手段镇压,杀鸡儆猴。几次三番之后,他所在的这家原本不起眼的小客栈,反而成了城西地带最令人忌惮、无人敢轻易靠近的“禁地”,倒也落得个清净。
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悄然流逝,横江商会品珍会开启的日子,终于在一片暗潮涌动中到来。
这一日的北渊城,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
天空中,不时有强大的遁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掠过,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或凌厉、或磅礴、或阴冷的气息,目标明确地直指城中心那座巍峨的建筑。
而地面上,通往横江商会总部的几条主干道更是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喧哗声、议论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沸反盈天。
当然,这其中九成九的人都是来看热闹、感受气氛的低阶修士,真正有资格手持请柬、踏入那扇大门的,不过是凤毛麟角。
徐景天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青衫,气息收敛得如同一个刚刚筑基的寻常年轻修士,毫不起眼地混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随着人潮缓缓向着商会总部移动。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紧张感和肃杀之气就越是浓郁,仿佛连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商会总部那平日里敞开的气派鎏金大门今日紧紧关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只在旁边开了一扇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侧门,门帘低垂。
门口肃立着两排共十二名护卫,清一色的金丹后期修为,眼神锐利如鹰,周身煞气萦绕,显然是经历过真正血腥厮杀的好手。
而领队镇守的,赫然是两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元婴初期客卿长老!他们面无表情,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所有想要进入品珍会会场的人,都必须经过三道关卡:出示那份烫着金边、蕴含着特殊灵力印记的请柬;经过护卫严格的身份核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验资。
徐景天随着稀疏了不少的人流走到侧门前,平静地递上自己的请柬。
一位面容冷峻的元婴客卿接过请柬,神识一扫,确认无误,随后那淡漠的目光便落在了徐景天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徐道友,按商会规矩,需当场验看阁下拥有五万上品灵晶,或等值的宝物、材料,方可入内。”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排队等候验证、或是挤在远处看热闹的修士,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万上品灵晶”这个天文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人群,激起无数涟漪。一道道目光,夹杂着好奇、探究、怀疑,以及难以掩饰的嫉妒与贪婪,齐刷刷地聚焦在徐景天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年身上。
徐景天面色古井无波,仿佛没有感受到那些灼热的视线,直接将自己的储物戒指从指尖褪下,递了过去,同时主动放开了戒指上的一部分神识禁制。
那元婴客卿接过戒指,神识沉入其中。
当他的“视线”触及戒指空间内那堆码放整齐、几乎形成一座小山、散发着纯粹柔和灵光的海量上品灵晶,以及旁边几件虽然不多、但无一不是灵气逼人、散发着强大能量波动的四阶妖兽材料和高年份灵草时,他那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迅速收敛神情,将戒指递还给徐景天,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比起方才,竟是缓和了那么一丝:“徐道友,请进。”
徐景天淡定地收回戒指,在一众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坦然迈步,踏入了那扇象征着身份与实力的侧门,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隔绝开来。
品珍会的会场设在商会内部一个极其宽敞的圆形穹顶拍卖厅内。厅内装饰极尽奢华,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四周墙壁上镶嵌着用以照明的巨大月光石,柔和的光线将整个大厅映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环形分布的数百张紫檀木座椅上,已经坐了超过七成的人。个个气息沉凝,衣着华贵,或是周身宝光隐隐,或是目光开阖间精光四射,显然都是北渊城乃至周边区域非富即贵、或是实力强横之辈。
徐景天目光一扫,便看到了几个“熟面孔”——玄冥宗少主冥珏,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面色阴冷地坐在前排;黑风双煞兄弟则占据了一个角落,看似随意,实则眼神不断扫视着入场之人;而那个气息如同幽魂般的灰衣人,则独自坐在最边缘的阴影里,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们几乎在徐景天进来的瞬间,目光便投射过来,冥珏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黑风双煞则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那灰衣人则依旧如同枯木,毫无反应。
徐景天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向大厅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拂衣坐下,便闭上双眼,如同老僧入定,静待这场关乎他能否前往天元国的关键之会开始。
不多时,拍卖厅内已是座无虚席,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汇聚成一股压抑的声浪。一位身着暗红色锦袍、面容富态和善、袖口绣着金丝云纹的老者,步履从容地走上了中央那高出地面尺许的圆形拍卖台。
他修为赫然达到了化神中期,正是横江商会北渊城分会的会长,万三千。
“欢迎各位道友、各位贵客,莅临本次品珍会。”万三千笑容可掬,团团作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内的杂音,传入每个人耳中,“老夫万三千,代表横江商会,感谢诸位赏光。客套话不多说,老夫知道在座诸位大多为何而来。按照以往惯例,我们先拍卖一些商会精心准备的其他珍品,最后,再请出本次品珍会的压轴之物——三张破界舟船票!”
“船票”二字一出,大厅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变得更加火热,无数道目光变得炽烈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渴望与志在必得的情绪。
前面的拍卖环节,拿出的物品确实都堪称珍品,足以让寻常修士疯狂。有能直指元婴大道的残缺高阶功法,有灵光四射、威力惊人的极品法宝,有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稀有炼器灵材和千年灵药……
每一件拍品都引得台下竞价声此起彼伏,成交价动辄数千甚至冲上万枚上品灵晶,引得阵阵惊叹。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都只是正餐前的开胃小菜,是为了烘托气氛,调动大家的竞价欲望。
徐景天如同入定的石佛,自始至终没有睁开过眼睛,更没有出过一次价。他的目标明确而唯一,只有那最终的三张船票。
终于,在将一柄据说是从某处古修洞府出土、威力不俗的古宝级飞剑以三万八千灵晶的高价拍出后,万三千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拍卖台后方。
三名身着淡雅宫装、容貌姣好的侍女,迈着轻盈的步伐,各自捧着一个铺着明黄色柔软锦缎的玉盘,款款走上台来。每一个玉盘之上,都静静地躺着一枚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木、呈现出暗青色、表面刻画着复杂玄奥符文以及一座乘风破浪的楼船图案的令牌!
破界舟船票!
整个拍卖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又被更加粗重的呼吸声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贪婪地聚焦在那三枚暗青色的令牌上,那不仅仅是令牌,那是通往强大天元国的凭证,是跨越生死屏障的希望!
“诸位,请上眼!”万三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人心的力量,“这便是本次品珍会的压轴之物,亦是无数道友梦寐以求的——三张通往天元国的破界舟船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激动或紧张的面孔,朗声道:“船票,不设底价!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两千上品灵晶!现在,开始竞拍第一张!”
“五万!”几乎是万三千话音刚落的瞬间,一个沙哑而急切的声音立刻从后排响起,直接喊出了黑市上流传的所谓“底价”,试图先声夺人!
“五万五!”
“六万!”
“七万!”
价格如同火山喷发,又像是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地疯狂攀升!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叫价声连成一片,瞬间突破了八万灵晶的大关!竞争的激烈与疯狂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件拍品!空气中弥漫着灵晶燃烧的灼热气息。
徐景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冷静。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如同潜伏的猎豹,冷静地观察着场上的形势。
他发现,前期这般疯狂叫价的,大多是一些财力雄厚但背景相对普通的大型商会、修仙家族的代表,或是某些孤注一掷的元婴散修。而像冥珏、黑风双煞等明显背景深厚、或实力强横之辈,此刻都还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显然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当价格被一群红着眼睛的竞拍者推高到九万五千灵晶时,叫价的声音明显变得稀疏、迟疑、充满了肉痛之感。这个价格,已经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许多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让他们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十万!”
一个阴冷而清晰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从前排响起,正是玄冥宗少主冥珏。这是他第一次出价,一开口就直接将价格抬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整数关口,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志在必得的倨傲与霸道。
十万上品灵晶!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拍卖厅内炸响,引来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与惊叹。十万灵晶!这已经足以掏空一个中小型宗门积攒数年的库藏!
冥珏这势在必得的一口价,仿佛带着玄冥宗特有的阴寒之气,瞬间冻结了大部分人的热情,场面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一些原本还想咬牙跟一下的竞拍者,面面相觑,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选择了放弃。为了这张船票,倾家荡产甚至负债累累,未必值得。
万三千脸上职业性的笑容不变,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几个尚未出价的重要人物脸上停留片刻,朗声道:“冥珏少主出价十万上品灵晶!还有没有哪位道友出价更高?十万第一次……”
就在他手中那柄小巧的玉锤即将第一次落下的瞬间——
“十一万。”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从拍卖厅后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唰!
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全场所有的目光,在一瞬间,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聚焦到了出声者——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穿着普通青衫的年轻修士,徐景天的身上!
冥珏猛地转过头,阴鸷的目光如同两柄淬毒的冰锥,死死锁定徐景天,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眼中充满了暴怒与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他早已视为必杀之人的家伙,不仅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竞价,竟然还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口气加了一万灵晶!这简直是在当众打他的脸!
“十二万!”冥珏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玄冥宗不缺这点灵晶,但这口气,他咽不下!
“十三万。”徐景天端起旁边侍女早已奉上的灵茶,轻轻呷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得令人发指,仿佛他喊出的不是足以让元婴修士都心颤的巨额灵晶,而只是几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你……!”冥珏气得霍然起身,周身阴寒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泄,使得他周围的温度骤降。
但他身边,那位一直如同影子般闭目养神的枯瘦老者,适时地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冥珏按回座位。那枯瘦老者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嘴唇微动,传音入密。冥珏脸色变幻,最终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但看向徐景天的眼神,已经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
“十四万!”冥珏几乎是嘶吼着再次加价。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船票本身应有的价值,纯粹是为了维护他玄冥宗少主的颜面,是一场意气之争。
徐景天微微蹙眉,他虽然有备而来,储物戒中的灵晶加上那些材料的价值远超此数,但也不想当冤大头,将太多资源浪费在纯粹的斗气上。
他沉吟了仅仅一瞬,没有再直接加价,而是用一种清晰的、足以让全场听清的声音缓缓说道:“我出十四万灵晶……再加上……一颗‘避死延生丹’。”
说着,他手腕一翻,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出现在掌心。他拔开那以灵玉雕琢的瓶塞。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致生机活力与清凉安宁道韵的奇异丹香,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弥漫了整个拍卖大厅!
仅仅是闻到这股丹香,在场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感觉精神一振,体内灵力运转似乎都顺畅了一丝,连神识都清明了几分!甚至连台上那几位见多识广的元婴客卿,以及会长万三千,眼中都忍不住露出了惊容!
避死延生丹!而且是丹纹内蕴、宝光流转的上品品质!这东西对于即将横渡号称“十死无生”的北冥死海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其实际价值,绝对远超数万灵晶,关键是有价无市,想买都买不到!
万三千眼中精光爆射,立刻对台下示意。一名早已等候在旁的、头发花白的老鉴定师快步上台,小心翼翼地接过徐景天手中的玉瓶,倒出那颗七彩琉璃光泽、龙眼大小的丹药,仔细检查丹纹、药香、灵力波动……片刻后,他对着万三千,郑重而又激动地点了点头。
“徐道友出价十四万上品灵晶,外加一颗上品品质的‘避死延生丹’!”万三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高声宣布,“经我商会首席鉴定师确认,此丹品质绝佳,药力磅礴!折算价值,超过四万上品灵晶!故徐道友此次出价,总价值超过——十八万上品灵晶!”
十八万!
这个天文数字,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让整个拍卖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无比的呼吸声!
冥珏的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煞白,又由煞白涨成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还是没能再喊出任何一个字。
为了争一口恶气,付出远超实际价值近一倍的代价,就算他是玄冥宗少主,回去也根本无法向宗门交代,甚至会受到严厉的惩处。他只能用那双充满血丝、怨毒到极点的眼睛,死死地剜着徐景天,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黑风双煞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无奈,同时摇了摇头,彻底放弃了竞争。那个一直沉默的灰衣人,藏在阴影里的脸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任何表示。
“十八万第一次!”
“十八万第二次!”
“十八万第三次!”
“成交!”
万三千手中的玉锤带着破空声,重重地落在铺着红绸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决绝的鸣响。
“恭喜徐道友,竞得第一张破界舟船票!”
一名容貌秀丽的侍女,端着那盛放着暗青色船票的玉盘,迈着恭谨的步伐,穿过一道道复杂的目光,将玉盘呈到了徐景天面前。
徐景天平静地支付了十四万灵光流转的上品灵晶和那个装着避死延生丹的玉瓶,然后,伸出手,将玉盘中那枚触手冰凉、却沉重无比的暗青色令牌,紧紧握在了手中。
令牌入手微沉,上面复杂的符文似乎有微弱的灵光流转,隐隐传来一丝稳定的空间波动和坚韧的防护阵法气息。感受着这份实实在在的触感,徐景天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在胸中涌动。
第一张船票,到手!通往天元国的钥匙,握在了手中!
然而,狂喜只是一瞬,他的眼神便迅速恢复了冷静与锐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番毫不退让、甚至堪称霸道的高调出手,算是彻底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成了在场几乎所有野心家、嫉妒者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以预见,接下来的破界舟航程,恐怕绝不会平静,暗处的杀机只会更加浓烈。
但他无所畏惧,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脸色难看至极的冥珏、眼神闪烁的黑风双煞等人,徐景天的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笑意。
船票在手,目标直指天元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