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天翻过最后一座巨大的沙丘,一片依偎在几座黑色石山脚下的庞大建筑群,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荒古城寨。
与其说是城寨,不如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由无数粗糙石屋、帐篷和简陋窝棚杂乱拼接而成的巨型营地。它没有黑岩城那样高大的城墙,只有一些用乱石和巨木勉强垒砌起来的低矮围墙,许多地方甚至已经坍塌,形同虚设。
整个城寨看上去狂野、粗犷,像一头匍匐在沙漠边缘、伤痕累累的远古巨兽,散发着混乱而危险的气息。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喧嚣和躁动。
离城寨还有好几里地,道路上的人流就明显密集起来。有形单影只、眼神警惕的独行客;有服饰统一、气势不凡的宗门弟子;有浑身煞气、结伴而行的佣兵小队;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衣着暴露、眼神勾魂的女修,以及几个身上带着淡淡妖气、特征明显的异族。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尘土味、牲畜的腥臊味以及各种劣质香料和酒水的味道,各种口音的叫骂声、讨价还价声、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打斗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嘈杂。
徐景天微微蹙眉。这场面,比黑岩城还要混乱十倍不止。
所谓的“城门”就是一个巨大的缺口,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踏过满是垃圾和污水的泥地,正式进入城寨内部,徐景天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寸土寸金”和“无法无天”。他低着头,如同寻常修士一样,汇入了涌入城寨的人流。
狭窄的、蜿蜒曲折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和简陋的店铺。
有人直接在脏兮兮的地上铺块破布就开始叫卖,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带着泥土的不知名草药、锈迹斑斑的残缺兵器、颜色诡异冒着气泡的药水、甚至还有直接关在笼子里出售的低阶妖兽幼崽……叫卖声一个比一个响亮,吹嘘着自己的货物是某个上古遗迹出土的宝贝。
争吵和打斗在这里几乎是常态。徐景天刚行了不到百丈,就亲眼目睹了三起因争抢摊位或者讨价还价而引发的械斗。
刀剑碰撞声、法术对轰的闷响、以及受伤者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周围的人大多见怪不怪,甚至懒得围观,只有一些明显不怀好意的人会在一旁盯着,似乎等着捡便宜。
“看来在这里,实力就是唯一的规矩。”徐景天心中暗道,更加小心地收敛自身气息,将存在感降到最低。他这副“筑基后期”的修为,在这里属于不上不下的水平,既不会被人随意拿捏,也不会太过惹眼。
他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竖起耳朵,努力从嘈杂的声浪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天元宗’的人也来了!带队的好像是他们内门的一位长老!”
“……何止天元宗,‘烈阳谷’、‘玄水派’的人都到了!这次秘境开启,真是引来了不少大鳄啊!”
“……该死,玄机阁那帮孙子也太霸道了,直接把寨子里最好的几间石屋都占了,还划了禁区,不让别人靠近!”
“……嘿,小声点!你不想活了?玄机阁也是我们能议论的?我听说他们这次来了个大人物,好像在找什么人……”
“……秘境入口的波动越来越强了,估计就在这三五天内!”
“……‘鬼市’今晚开张,据说有好东西流出,去不去碰碰运气?”
大量的信息涌入耳中,徐景天迅速筛选着。各大宗门齐聚,玄机阁势力庞大且在搜寻目标,秘境即将开启……这些信息都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他在人群中穿梭,目光扫过那些明显属于大宗门的弟子。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服饰,神情倨傲,身边跟着护卫,普通散修都会主动避开他们。
当他路过一群身穿淡蓝色劲装、袖口绣着一朵云纹的弟子时,听到他们正在低声交谈。
“师兄,这次秘境危险吗?听说里面有很多上古禁制。”
“危险自然有,但机缘更大!师尊说了,只要能找到一株‘星辉草’,回去就能兑换一枚筑基丹!”
“筑基丹!”几个年轻弟子发出低呼,眼神火热。
徐景天默默走过。筑基丹?对他已经毫无吸引力。他更关心的是玄机阁的动向。
他刻意朝着城寨中心,那片看起来相对“规整”一点的石屋区走去。果然,越是靠近中心,把守越是森严。一些关键路口,甚至有穿着统一黑色服饰、胸口绣着一个复杂罗盘图案的修士站岗,眼神冰冷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玄机阁!
徐景天心中凛然,远远看了一眼那片被玄机阁占据的区域。那里守卫森严,隐隐有阵法波动的痕迹,显然不是他能轻易窥探的。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去寻个落脚之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街角一个蹲在地上、面前只摆着几块破旧兽皮的邋遢老者。
那老者看起来毫不起眼,浑身散发着迟暮的气息,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但徐景天敏锐地注意到,老者那浑浊的眼珠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与他外表极不相符的精光。而且,周围那些嚣张的摊主,似乎都有意无意地远离他那个角落。
有点意思。
徐景天脚步一顿,装作随意看货的样子,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随手拿起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兽皮,触手却感到一丝极淡的温热。
“老丈,这皮子怎么卖?”徐景天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模仿着本地散修的口吻。
那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徐景天一眼,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下品灵石?”徐景天试探着问。
老者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三块……中品。”
徐景天心中一动,这价格对于一块看似普通的兽皮来说,简直是天价!但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老丈,你这价也太黑了吧?这皮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者却突然打断他,浑浊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瞬,意有所指地低声道:“年轻人,皮子不值钱,但消息值钱。你要找的东西……或者说,找你的人,就在这寨子里。往西走,第三口枯井旁,有间没挂牌子的石屋,那里……或许有你想知道的。”
徐景天心中剧震!这老者竟然看穿了他的伪装和目的?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保持平静,沉吟片刻,从储物袋里取出三块中品灵石,放在老者面前,然后拿起那块兽皮,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西边走去。
那老者收起灵石,看都没看徐景天离去的方向,又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行将就木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徐景天走在拥挤的街道上,手心微微出汗。这荒古城寨,果然藏龙卧虎!那老者是谁?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指路?西边枯井旁的石屋里,又藏着什么?是机缘,还是……陷阱?
他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就在他按照老者指引,走向城寨西区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原本靠在墙边打盹的、穿着普通佣兵服饰的汉子,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背影,随即又闭上,但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冷笑。
徐景天心中带着对神秘老者的重重疑虑,脚下却不停,依照指引朝着城寨西边走去。
越往西走,环境越发破败和混乱。这里的石屋大多已经半塌,街道上污水横流,聚集的多是一些衣衫褴褛、气息微弱的底层散修,或者是一些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亡命之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和绝望的气息,与中心区域的“繁华”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几处看似随意的目光,灵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在前方探路。很快,他看到了老者所说的第三口枯井——那是一个井口布满裂痕、早已干涸的石井,旁边堆满了垃圾。
而在枯井斜对面,果然有一间低矮的石屋,没有招牌,石门紧闭,看起来和周围其他废弃的屋子没什么两样。
就是这里?
徐景天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他仔细观察着那间石屋,灵识尝试探入,却发现石屋表面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能量膜,将他的灵识轻轻弹开。
有禁制!虽然不强,但足以隔绝窥探。
这更加深了他的怀疑。那老者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偏偏指引他来这间有禁制的石屋?
他正在犹豫是上前敲门,还是再观察片刻。突然,一阵嚣张的呵斥声从他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喂!前面那个小子!给老子站住!”
徐景天心中一凛,缓缓转过身。
只见三个穿着玄机阁标志性黑色服饰的年轻弟子,正一脸倨傲地朝他走来。为首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神轻浮的青年,修为在金丹中期左右,他身后的两人也都是金丹初期。
三人的目光如同打量货物般在徐景天身上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刚才出声的,正是那个为首的青年。他走到徐景天面前,用下巴指了指他,语气充满了不耐烦:“说你呢!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干什么?看你面生得很,不是我们北境的修士吧?从哪里来的?”
徐景天瞳孔微缩,心中念头飞转。是巧合,还是自己早就被盯上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躬身,模仿着散修见到大宗门弟子时惯有的谦卑姿态,用略带南方口音的语气回道:“回几位上使,在下只是一介散修,从南边来的,听闻秘境将开,想来碰碰运气。”
“南边来的?”那苍白青年眼睛一亮,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语气更加咄咄逼人,“南边?紫汉国那边?”
他身后的一个弟子也冷笑道:“师兄,看他这贼眉鼠眼的样子,又是在这偏僻地方晃悠,八成有问题!”
徐景天心中杀意一闪而逝,但立刻压了下去。在这里动手,立刻就会引来玄机阁的围攻,后果不堪设想。他强忍着怒气,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上使明鉴,在下确实来自紫汉国,但只是边境一小镇人士,与各大门派并无瓜葛,只是想来秘境寻些资源,糊口而已。”
“糊口?”苍白青年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徐景天脸上,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少废话!把你的储物袋拿出来,让我们检查检查!看看你有没有夹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或者……有没有我们玄机阁正在找的‘人’!”
检查储物袋?这对于修士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等同于将身家性命和所有秘密都暴露于人前!
徐景天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克制:“上使,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在下虽然修为低微,但储物袋乃私人之物……”
“规矩?”苍白青年猛地打断他,声音提高八度,引得远处一些人都看了过来,“在这荒古城寨,我们玄机阁的话,就是规矩!让你拿你就拿,再啰嗦,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废了你!”
他身后两名弟子也配合地释放出灵力威压,试图逼迫徐景天就范。
周围一些看热闹的散修纷纷露出幸灾乐祸或同情的神色,但没人敢出声。得罪玄机阁,在这城寨里就是死路一条。
徐景天拳头在袖中暗暗握紧。交出储物袋是绝对不可能的,里面不仅有荒古令,还有归元圣珠、劫龙以及各种不能见光的东西。一旦暴露,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打?三个金丹期,他翻手可灭。但后果呢?
他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破局之法。硬拼不行,求饶无用……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那间紧闭的石屋,心中猛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脸上故意露出一丝慌乱和挣扎,仿佛被逼到了绝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几位上使……非要如此相逼吗?在下……在下其实是受人之托,来此送一件东西的……”
“送东西?”苍白青年一愣,狐疑地看着他,“送什么东西?给谁?”
徐景天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伸手指向那间有禁制的石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就是那间石屋的主人。具体送什么,那位前辈严禁外泄……几位上使,那位前辈脾气古怪,修为高深,若是打扰了他的清静,恐怕……要不,几位在此稍候,容我进去通报一声?”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出了石屋主人的“修为高深”和“脾气古怪”,又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将皮球踢给了那间神秘的石屋。
他在赌!赌那石屋的主人确实不凡,赌玄机阁的这几个小喽啰不敢轻易得罪一个隐藏在贫民区的“前辈高人”!
果然,那苍白青年和他身后的两名弟子,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那间平平无奇的石屋,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他们能感觉到那石屋若有若无的禁制波动,在这混乱的西区,能独自占据一间有禁制的石屋,本身就不简单。
苍白青年脸色阴晴不定。他确实嚣张,但不傻。万一真踢到铁板,坏了阁中大事,他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是就这么被一句话吓退,面子上又实在挂不住。
他盯着徐景天,又看看那石屋,咬了咬牙,色厉内荏地哼道:“哼!少拿什么前辈来吓唬人!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但他终究没敢再强行要求检查储物袋,而是对身后一个弟子使了个眼色:“你,在这里看着他!别让他跑了!我去请示刘执事!”
说完,他带着另一个弟子,匆匆朝着中心区域的方向离去,显然是去找能主事的人了。
留下那个金丹初期的弟子,一脸紧张地盯着徐景天,如临大敌。
徐景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险招暂时奏效了。但他知道,危机并未解除。那个什么刘执事一来,自己的谎言很可能就会被戳穿。
他必须在那之前,进入石屋,或者……想办法脱身!
他看了一眼那个紧紧盯着自己的玄机阁弟子,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石门,心中飞速盘算着。
就在这时,那间一直紧闭的、毫无动静的石屋,那扇粗糙的石门,突然毫无征兆地,“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清晰地传入徐景天和那个玄机阁弟子的耳中:
“门外的小友,既然来了,就进来一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