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徐景天手握温热的溯源古镜,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镜中思雨被囚于绝冰崖的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一股混杂着心痛、愤怒和焦急的火焰在胸腔里疯狂燃烧,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吞噬。
但他不能乱!
殿外,刘执事那尖利的声音如同夜枭嘶鸣,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贪婪:“小子!交出古镜!还有你身上那件能引动古镜的宝贝!否则,你今日休想生离此地!”
二皇子也挥手下令,他身边的两名金丹老者气息勃发,与玄机阁的人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镜殿唯一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虽然那恐怖的空间乱流禁制依旧存在,阻挡了他们立刻冲进来的脚步,但他们就像守在洞口外的饿狼,耐心等待着猎物自己出来,或者……想办法破开这最后的屏障。
“徐景天,现在怎么办?”青萝靠在他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赤红色的狐尾紧张地卷曲起来。
即便是身为妖族公主,面对外面两名元婴后期、多名元婴中期以及数十名金丹修士的包围,她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熊叔和另外两名护卫更是如临大敌,浑身妖气鼓荡,准备拼死一战。
退路已断,强敌环伺,真正的绝境!
徐景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目光落在掌心那面看似平平无奇的青铜古镜上。归元圣珠传来的悸动已经平复,但与古镜之间那种血脉相连、如臂指使的感觉却愈发清晰。
“唯一的生路,就在它身上!”徐景天眼神锐利如刀,“跟我冲出去!”
他没有时间慢慢研究这古镜的妙用,只能凭借直觉和与古镜的那丝联系,将体内磅礴的五彩金丹灵力,疯狂灌入其中!
“嗡——!”
溯源古镜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镜身微颤,原本朦胧的镜面骤然亮起!但这一次,并非映照景象,而是爆发出一种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奇异波动!
两道肉眼难以察觉、却让在场所有修士神魂皆颤的灰蒙蒙光束,如同穿越了空间的距离,瞬间从镜面射出,精准地笼罩住了殿外正准备联手施压的刘执事和二皇子!
定影神光!
这是徐景天在握住古镜的瞬间,自然而然明悟的它最基本的能力之一——短暂定住光影,禁锢目标!
“怎么回事?!”
“我的身体……动不了了?!”
刘执事和二皇子脸上的贪婪和杀意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惊骇!他们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最粘稠的琥珀之中,周围的时间流速变得极其缓慢,别说调动灵力施展法术,就连眨一下眼睛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思维还在运转,身体却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虽然这禁锢极其短暂,可能只有一两息的时间,而且以徐景天如今的修为,同时定住两名元婴期修士已是极限,消耗巨大,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但这已经足够了!
“就是现在!冲!”
徐景天低吼一声,手持仍在散发微光的古镜,一马当先,如同脱缰的猛虎,朝着殿外冲去!迷波幻影身法施展到极致,目标直指那条由空间节点构成的“安全路径”!
青萝和熊叔等人虽然震惊于古镜的恐怖威能,但反应极快,立刻紧随其后!
“拦住他们!”
“保护殿下!杀了那小子!”
玄机阁和皇族的其他修士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见首领被莫名禁锢,又惊又怒,纷纷厉喝着出手!各种飞剑、法宝、法术光芒亮起,如同狂风暴雨般向着冲出殿门的徐景天几人轰去!
然而,他们投鼠忌器!徐景天几人冲出的路线,正好处于空间乱流禁制的边缘,大部分攻击都不敢直接轰向那片区域,生怕引动更恐怖的空间风暴,波及到被禁锢的刘执事和二皇子。这使得他们的攻击威力大减,而且准头也差了很多。
徐景天将古镜交到左手,右手虚空一握,劫龙赫然在手!剑身紫电缠绕,他挥剑如风,将几道避无可避的攻击斩碎!
“熊叔,开路!”青萝娇叱一声。
“吼!”熊叔怒吼,再次部分妖化,身躯膨胀,如同一个人形肉盾,双拳挥舞出狂暴的妖力罡风,将左侧袭来的几件法器硬生生砸飞!
另外两名妖族护卫也各施手段,拼死抵挡来自右侧的攻击。
徐景天则全力催动身法,沿着那条危机四伏的安全路径疾驰。他不仅要自己走对,还要分心用灵识引导身后的青萝和熊叔,压力巨大。
“噗!”一道漏网的阴毒剑气擦过他的肋下,带起一溜血花。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一息时间到!
刘执事和二皇子身体猛地一震,终于挣脱了“定影神光”的束缚!两人脸色煞白,又惊又怒,尤其是感受到体内灵力因为强行冲击禁锢而有些紊乱,更是气得几乎吐血!
“小杂种!我要将你碎尸万段!”刘执事状若疯狂,再也顾不得许多,祭出一面黑色小幡,幡面鬼哭狼嚎,化作一道黑光射向徐景天后背!
二皇子也咬牙切齿,对身边老者吼道:“金老,木老,给我拿下他!死活不论!”
那两名元婴后期老者不再保留,一人祭出一柄金色飞剑,剑气冲霄;一人双手结印,无数坚韧的青木藤蔓破土而出,缠向徐景天双腿!
面对身后袭来的致命攻击,徐景天眼神一狠,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同时头也不回地将左手古镜向后一晃!
“嗡!”
古镜再次光华一闪,虽然未能再次发动“定影神光”禁锢金丹,但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那面鬼气森森的黑幡和凌厉的金色剑光,在触及这股波动的瞬间,竟然微微一滞,仿佛陷入了泥沼,速度和威力都削减了三成!
就是这削弱的三成,给了徐景天机会!
他脚下步伐连环踩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金色飞剑的主锋,同时赤霄疾风剑反手撩出,雷光炸响,将那些缠绕而来的青木藤蔓斩断大半!
黑幡的余波轰在他的护体灵力上,让他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但他借着这股冲击力,身形如同流星般冲出了空间乱流覆盖的最后区域,稳稳落在了安全地带!
青萝、熊叔几人也紧随其后,狼狈却成功地冲了出来!
“走!”
没有任何犹豫,徐景天强压伤势,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来时不同的、一处看起来更加茂密和复杂的古林深处亡命奔去!青萝几人立刻跟上。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刘执事气得浑身发抖,率先沿着安全路径冲过乱流区,死死盯着徐景天消失的方向,眼中是倾尽三江五海也难以洗刷的恨意和贪婪。
二皇子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了一眼刘执事,又看了看徐景天逃离的方向,冷哼一声:“刘执事,看来我们得暂时合作了。古镜和那小子身上的秘密,抓到之后,再各凭本事!”
“可以!”刘执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两大势力,因为共同的敌人和贪婪,暂时放下了彼此的嫌隙,汇合在一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朝着徐景天逃离的方向紧追不舍!
徐景天几人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在原始古林中夺路狂奔。身后的追杀声和强大的灵识锁定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
“他们联手追上来了!速度好快!”青萝回头看了一眼,语气焦急。
徐景天脸色苍白,连续催动古镜和高速奔逃,让他灵力消耗巨大。他刚想开口,却猛地感觉到,掌心那面溯源古镜,毫无征兆地再次变得滚烫起来!
而这一次,镜面之上,没有浮现任何景象,反而隐隐指向他们前方不远处的某个地方,传递出一种混合着警告与机遇的奇异波动!
前方,有什么东西?是绝路,还是……另一线生机?
掌心古镜传来的滚烫感和那奇异的指引,让徐景天心头一紧。前路未知,后有追兵,这感觉实在糟糕透顶。
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相信古镜的预警。他猛地改变方向,朝着左前方一片看起来更加茂密、藤蔓交织如同巨网的区域扎了进去,同时对身后低喝:“这边!快!”
青萝和熊叔等人毫不迟疑,立刻跟上。
这片藤蔓区域极其难行,粗壮的藤条上还长着尖刺,但对于逃命的人来说,却是绝佳的掩护。徐景天挥动赤霄疾风剑,雷光闪烁,在前面艰难地开辟道路。
古镜传来的灼热感在他们踏入这片区域后,稍微减弱了一些,但那种被指引的感觉依旧存在,指向更深处。
他们拼命往前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竟然出现了一个被藤蔓完全遮蔽的、仅容数人藏身的小小石缝!石缝入口极其隐蔽,若非古镜指引,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进去!”徐景天当先钻入石缝,青萝几人也迅速跟上。
石缝内狭窄而潮湿,但总算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大部分灵识探查。几人挤在一起,大口喘着气,听着外面远处隐隐传来的追兵呼喝声和搜索的动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徐景天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脸色苍白,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体内灵力更是因为连续催动古镜和亡命奔逃而消耗了大半。他迅速取出几颗恢复灵力的丹药吞下,又拿出金疮药胡乱洒在伤口上。
青萝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匆忙处理伤口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一个碧玉小瓶,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妖族特制的‘百灵回元丹’,对内伤和灵力恢复效果很好。”
徐景天看了她一眼,没有客气,接过丹药服下。一股温和却磅礴的药力瞬间化开,滋养着他近乎干涸的经脉和丹田,效果确实比他自己那些普通丹药好上不少。
“谢谢。”他低声道。
石缝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外面隐约的搜索声。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似乎渐渐远去,追兵可能搜索无果,转向了其他方向。众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青萝靠在石壁上,看着徐景天,那双灵动的狐狸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终于开口问道:“徐景天,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徐景天握紧了手中的溯源古镜,镜面上似乎还残留着思雨那苍白而痛苦的面容。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去绝冰崖,救人。”
这个答案,显然在青萝的预料之中。她轻轻叹了口气,赤红色的狐尾无意识地扫着地面:“绝冰崖……那是天元国皇室的禁地之一,守卫极其森严,据说有化神老怪坐镇。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真诚地看着徐景天:“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万妖岭吧?你救过我,是我们妖族的朋友。到了那里,我可以请父王出面,或许能通过其他途径向天元皇室施压,让他们放人。而且,你身怀重宝,又被玄机阁和天元皇室盯上,外面太危险了,万妖岭可以庇护你。”
这个提议,对于此刻危机四伏的徐景天来说,无疑具有巨大的诱惑力。有一个强大的势力作为后盾,安全无疑能得到极大的保障。
徐景天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他看向青萝,目光清澈而坚定:“青萝,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举起手中的古镜,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你也看到了我要救的人,她被囚禁在那里,每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外交途径?且不说天元皇室会不会买账,就算他们肯谈,来回拉扯需要多久?一个月?一年?我等不起,我要救的人更等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能将你们妖族也拖下水,卷入和人族顶尖势力的冲突中。至于危险……”
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狠厉和决绝的弧度:“从我决定来北境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怕过危险。玄机阁要杀我,皇族要拦我,那就来吧!想动我的人,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那股一往无前、不惜一切的决心,让石缝内的众人都为之动容。熊叔看着徐景天的眼神中,少了一丝戒备,多了一分敬意。
青萝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和深藏的柔情,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了。
她低下头,从脖颈上解下一条穿着一颗火红色、散发着温热气息的宝石项链,塞到徐景天手里。
“这是‘赤炎心’,里面封印着我的一缕本命狐火。你戴着它,不仅能驱寒保暖,关键时刻捏碎它,我能感应到你的大概位置。”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如果……如果你在绝冰崖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或者需要帮助,就捏碎它。只要我的族人在附近,一定会来帮你!”
徐景天看着手中那颗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在跳动的红色宝石,又看了看青萝那带着倔强和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郑重地将项链戴在自己的脖子上,贴身收好。
“好,我收下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也从储物袋中取出梵天宗的令牌,递给青萝:“这是我的信物。日后你若有事,或者妖族有用的着我的地方,可以凭此令牌,到紫汉国传讯。”
青萝接过那枚温润的白色玉牌,紧紧握在手心,点了点头。
没有更多的言语,此刻的告别,一切尽在不言中。
外面的搜索声已经彻底消失,追兵似乎已经远去。
徐景天站起身,最后对青萝和熊叔等人抱了抱拳:“诸位,保重!”
“保重!”青萝和熊叔等人也郑重回礼。
徐景天不再留恋,毅然转身,钻出了狭窄的石缝,辨认了一下绝冰崖的大致方向,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茂密的丛林之中。
青萝站在石缝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赤红色的狐耳微微垂下,身后的尾巴也无力地耷拉着。
熊叔走到她身边,叹了口气:“公主,人已经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这次秘境之行,虽然没拿到古镜,但结识了此人,或许……也是另一种收获。”
青萝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恢复了身为妖族公主的灵动与傲气:“走吧,熊叔。我们回家。”
然而,无论是离开的徐景天,还是准备返回妖族的青萝,他们都没有察觉到。
就在他们藏身的石缝上方,一棵极高古树的树冠阴影里,一个如同完全融入环境、气息近乎虚无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目光,先是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徐景天离去的方向,又扫了一眼石缝口的青萝,最终,落在了徐景天消失的那片林地。
一道极轻的、带着玩味和贪婪的自语声,在风中飘散:
“溯源古镜……绝冰崖……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这小子,倒是帮本座省了不少寻路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