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子说七天回来,第六天就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三百人,是万剑宗的残部。之前散落在各处的弟子收到剑魔死讯后,不约而同地赶到了天剑宗。他们不相信万剑宗就这么完了,他们要一个说法。
剑子站在营地入口,身后三百人,每个人都背着剑。三百个人,三百种剑,三百道剑意,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营地。
白泽第一个迎上去。“这么多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剑子从腰间取下碎星剑,举过头顶。“这是万剑宗宗主的信物。剑魔师伯临死前传给我的。从今天起,我是万剑宗的代宗主。”
三百人齐刷刷跪下。“参见宗主。”
剑子没有看他们。他转身,将碎星剑插在营地中央,剑身没入冻土三尺,剑柄露在外面,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万剑宗弟子听令。”
“在!”
“今天起,你们不是万剑宗的弟子,也不是天剑宗的弟子。你们是仙域的剑修。你们的剑,不为宗门而挥,为仙域而挥。”
三百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第一个人站起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三百人全部站起来,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将自己的剑举过头顶。三百柄剑,三百道剑光,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剑柱,冲天而起。
白泽退后一步,避开剑柱的锋芒。他的眼中闪过惊讶之色——不是因为剑柱的威力,而是因为剑柱中蕴含的意志。那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意志,而是三百个人、三百柄剑、三百条命的意志。
“景天。”白泽低声道,“你看。”
徐景天站在营地边缘,已经看到了。他看的是剑子。剑子站在剑柱下方,碎星剑插在身前,左手握着诛仙四剑的剑鞘,右手按在碎星剑的剑柄上。他的头发被剑柱的气浪吹得向后飞扬,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剑柱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缓缓消散。三百人收起剑,目光都落在剑子身上。
“万剑营,归队。”剑子拔起碎星剑,插回腰间。
三百人鱼贯进入营地,在指定的区域扎营。
晚上,徐景天找到剑子,两人坐在营地边缘的石头上。
“三百人,你从哪找来的?”徐景天问。
剑子沉默了片刻。“不是找来的,是他们自己找来的。剑魔师伯死之前,用飞剑传书给所有万剑宗弟子。信上只有一句话——‘万剑宗不灭,只待君归’。”
三百人看到这封信,从仙域各处赶来。最远的一个,从仙域南端的碧波岛出发,日夜兼程飞了五天五夜。他赶到天剑宗时,背后的剑鞘都磨断了,剑是用布条绑在背上的。
“他们不怕死?”
“怕。但他们更怕万剑宗的传承断绝。剑魔师伯用命保住了万剑宗的种子,他们不能让种子烂在地里。”
徐景天没有说话。他从怀中取出两枚丹药,递给剑子。
“这是什么?”剑子接过丹药,放在鼻尖嗅了嗅。
“归元丹。骆万盈炼的,能修复受损的神魂。你这些天消耗太大,需要补补。”
剑子将一枚丹药放入口中,嚼了两下咽下去。药力在体内化开,温热的,从丹田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感觉到,这些天积累的疲惫正在一点点消散。
“另一枚呢?”
“给剑魔的。”
剑子的手停住了。
“他死了。”
“我知道。但万剑宗的宗主信物有剑魔的一缕残魂。把丹药磨成粉,洒在信物上,残魂能多存几年。”
剑子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玉简入手温热,表面有细微的纹路。他将丹药捏碎,粉末洒在玉简上。粉末一接触玉简,就融了进去,像水渗入沙子。
玉简的光芒亮了一瞬,然后暗淡。但仔细看,能发现光芒比之前稳定了一些,不再忽明忽暗。
“谢谢。”剑子将玉简收回怀中。
“不用谢。”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星星。冰原上的星星格外亮,每一颗星都清晰可见,像一颗颗钉子钉在天幕上。
“景天。”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徐景天想了想。“轮回。肉身死了,魂魄进入幽冥界,等待下一次转世。”
“剑魔师伯的魂魄,也会去幽冥界吗?”
“会。但他用了血祭剑魂,燃烧了大部分神魂。剩下的残魂,很弱,可能撑不到轮回。”
剑子握着碎星剑的手紧了紧。“那怎么办?”
“没办法。血祭剑魂是不可逆的。他能留下一缕残魂在信物中,已经是万幸。”
剑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碎星剑从腰间取下,横放在膝上,用袖子仔细擦拭剑身。剑身上的符文已经完全暗淡,但剑刃依然锋利。擦了三遍,他将碎星剑插回腰间。
“走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棚子。
徐景天看着他走远,然后将盘古斧从体内唤出,放在膝上。斧刃上的灰色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依然锋利。他用手指抚过斧刃,指腹被割破,血珠渗出来,被斧刃吸收。斧刃上的光芒亮了一瞬,然后暗淡。
“你也需要补补了。”
他将盘古斧收回体内,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棚子。
第七天,联军拔营。
两万多人,分成五个方阵。天剑宗、万妖山脉、魔门、玄天宗、碧落宫,加上新成立的万剑营,六个部分,六个旗帜,在冰原上猎猎作响。璇玑天的弟子没有单独的方阵,他们分散在六个方阵中,担任联络和协调的任务。
徐景天站在冰原上,面前是一幅地图。地图是白泽画的,标注着从冰原到璇玑天的路线,以及沿途可能遇到的危险。
“最短的路线是穿过冰原峡谷,三天就能到。”白泽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但峡谷地形狭窄,容易中埋伏。”
“最长的呢?”
“绕行东麓,七天。路好走,但多花四天。”
徐景天想了想。“走峡谷。三天时间,节省下来的四天可以用来备战。”
白泽没有反对。他将地图卷起来,递给身边的弟子。“传令下去,走峡谷。”
两万多人开始移动。
峡谷在冰原的东南方向,入口处有两座巨大的冰川,像两扇门,相对而立。冰川的表面是蓝色的,不是冰的蓝色,而是光的折射。阳光穿过冰川,被折射成蓝色光芒,将整个峡谷入口都染成了蓝色。
剑子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插着五柄剑。他的身后是万剑营的三百人,再后面是其他方阵。队伍的排列是白泽设计的——万剑营打头,天剑宗殿后,万妖山脉护左翼,魔门护右翼。玄天宗和碧落宫在中间,保护辎重和伤员。
进入峡谷后,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两侧的冰川高达百丈,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正午时分,太阳升到最高点,阳光才能直射谷底。其余时间,谷底都是阴暗的、冰冷的、潮湿的。
徐景天走在队伍中间,盘古斧握在手中。他的目光不断扫视两侧的冰川,寻找任何可能的埋伏点。冰川上有裂缝,有洞穴,有凸起的冰棱。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他都要多看两眼。
“停。”他忽然举起手。
队伍停下来。两万多人,鸦雀无声。
“怎么了?”白泽低声问。
徐景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左侧冰川的半腰上。那里有一道裂缝,裂缝很窄,只有一人宽。裂缝边缘有新鲜的冰碴,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用剑削出来的。
“有人。”他指向那道裂缝。
话音刚落,裂缝中涌出无数黑影。不是人,是妖兽。冰原妖兽,通体雪白,与冰川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在阴暗的峡谷中像一盏盏小红灯。
白泽脸色一变。“冰原雪狼。少说有上千只。”
冰原雪狼是群居妖兽,每一只都有仙君期的修为。单独一只不可怕,但数千只一起出动,仙尊见了都要绕道走。
“不是野生的。”徐景天盯着那些雪狼的眼睛。它们的眼睛虽然红,但瞳孔深处没有野性,只有服从——这是被驯服的妖兽。
“有人在控制它们。”
他抬起盘古斧,灰色的斧光在刃口上凝聚。斧光斩出,不是斩向雪狼,而是斩向那道裂缝。斧光击中裂缝,冰川碎裂,裂缝扩大,露出后面的人。
炎尊。
他的右臂断口处包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他的左手握着一把黑色的令旗,令旗上画着雪狼的图案。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袍人,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同样的令旗。
“炎尊。”徐景天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你还没死。”
炎尊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伤的。但他的眼神依然凶狠,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野狗。
“死?我死了谁替我报仇?”他举起令旗,用力一挥。“杀了他们!”
上千只冰原雪狼同时扑下。
剑子是第一个出手的。碎星剑出鞘,剑光如瀑,斩向最近的三只雪狼。三只雪狼被剑光劈成两半,鲜血洒在冰川上,将蓝色的冰川染成红色。但更多的雪狼扑了上来,前赴后继,像潮水一样。
万剑营的三百人同时拔剑。三百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剑网,将雪狼群分割成小块。每一块都有人对付,每一只雪狼都被三柄以上的剑锁定。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上百只雪狼倒在血泊中。
但雪狼的数量太多了。数千只,只杀了上百,而且它们不怕死。
徐景天没有参与杀狼。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炎尊。擒贼先擒王,杀了炎尊,雪狼群不攻自破。
他飞身而起,盘古斧高举过头,灰色的斧光在刃口上凝聚。炎尊脸色大变,令旗一挥,身边的十几个黑袍人同时出手。十几道黑色光芒朝徐景天射来。
徐景天没有躲。混沌钟从体内飞出,化作一口金色大钟,将黑色光芒全部挡住。钟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两侧的冰川簌簌掉冰碴。
“你挡不住我的。”徐景天喝道。
盘古斧斩下,灰色的斧光击中裂缝。冰川崩塌,裂缝扩大成一巨大缺口,炎尊和黑袍人失去立足之地,往下坠落。徐景天伸手,一把抓住炎尊的衣领,将他从空中拽了过来。
“叫你的人停手。”
炎尊咬牙。“休想。”
徐景天将盘古斧抵在他的脖子上。斧刃很凉,凉得炎尊的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停手。”徐景天重复了一遍。
炎尊的喉咙动了动。他看着下面还在厮杀的雪狼群,又看看自己身边已经全部被擒的黑袍人,终于放下了令旗。
“停。”
雪狼群同时停住。它们不再攻击,而是蹲在原地,眼睛依然红着,但瞳孔中的服从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它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但控制它们的人说停,它们就停。
徐景天将炎尊扔给白泽。
“绑了。这次别让他再逃了。”
白泽接过炎尊,用捆仙索将他绑了个结实。
徐景天落地,收起盘古斧。剑子走过来,身上沾满了雪狼的血。
“伤亡?”
“死了十几个,伤了上百。雪狼杀了数百只,剩下的全逃了。”
徐景天点头。“继续走。”
队伍重新出发。峡谷的地面上铺满了雪狼的尸体,鲜血将冰川染成了暗红色。
炎尊被押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断臂处还在渗血,绷带已经完全被浸透,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白泽走在他旁边,低声问:“为什么要在这里埋伏?你不知道你会输吗?”
炎尊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我知道我会输。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的人死了,我的胳膊没了,我的焚天谷完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炎尊被绑的消息传开后,剩下的数百多只雪狼并没有退走。
它们在峡谷两侧的冰川上蹲着,红色的眼睛盯着下方的队伍,像一盏盏悬在头顶的灯笼。
没有令旗的指挥,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但也不会离开。是驯服抹去了它们的野性,也抹去了它们独自生存的能力。没有主人了,它们不知道该去哪里。
白泽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雪狼,眉头紧锁。
“它们会一直跟着我们。”
徐景天也看了一眼。“能杀吗?”
“能。但不值当。杀了它们,除了浪费力气,没有任何好处。它们身上没有内丹,没有任何价值。”
“那就让它们跟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