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天回到草原时,太阳的位置变了。
这不是错觉,他记得进城时太阳在正头顶,他在城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外面却过去了两个时辰,偏西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刻度。
“时间流速不一样。”寒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瞳孔里暗红色的光闪烁着,“城里的时间比外面慢。”
“不是城里慢,是城外快。”剑子抬头看天,眉头紧锁,“这片草原的时间法则不稳定,可能跟轮回通道的余波有关。”
徐景天没有接话。他将那块刻着“轮”字的玉牌递给东方思雨,然后将玄尘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每说一句,五人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天帝府要抓他。
妖神宫要见他。
魔神渊要杀他。
轮回殿要保他。
从踏出这座城的那一刻起,追杀就会开始。
“三十万里。”青萝深吸一口气,“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就算全速飞行,也要三天。”
“不能用飞的。”徐景天摇头,“在空中目标太大,容易被围攻。贴近地面,利用地形做掩护。”
“可我们对这里的地形一无所知。”骆万盈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而且我的琴声在这里受到了压制,神界的法则太强了,我的神乐体只能发挥三成威力。”
徐景天看向东方思雨。她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盯着手中的玉牌。
“思雨?”
“我在想一件事。”她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担忧,“玄尘说天玄神城里有天帝府的眼线。我们进城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那我们现在出城,是不是已经有人在等我们了?”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不言自明。
他们离开天玄神城不到百里,就遇到了第一批追杀者。
不是埋伏,是正面拦截。三个人,站在草原中央,呈三角形阵型,彼此相距五丈。他们的穿着很普通,都是灰色的长袍,但袍子上绣着一个相同的标志——一轮金色的太阳,太阳中间有一把剑。
那是天帝府的标志。
徐景天停下脚步,右手握住盘古斧的斧柄。
“三个人,都是真神初期。”剑子的声音很低,“左边那个修炼的是火系法则,右边那个修炼的是雷系法则,中间那个……我看不透。”
“中间那个交给我。”徐景天说,“你们对付左右两个。”
“你一个人对付一个?”寒烟皱眉,“你的伤还没好。”
“正因为没好,才要速战速决。”徐景天松开东方思雨的手,向前走出三步。“如果拖延太久,会引来更多的人。”
中间那人看到徐景天走出来,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但眼神很冷。他的手中没有法宝,但他的双手笼在袖子里,袖口处有淡淡的灰色雾气在飘散。
“徐景天?”他问。
“是我。”
“天帝府有令,要活捉你。”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你配合,可以少受皮肉之苦。”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就打到你配合。”
中年男人从袖中抽出双手。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尖泛着黑色的光,像十根细针。那层黑色的光不是法则,是一种神界的毒,可以侵蚀真神的肉身和神魂。
“小心他的手。”骆万盈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那是‘噬神毒’,专门克制真神的神魂。被它伤到,轻则昏迷,重则神魂俱灭。”
徐景天没有后退。
他将盘古斧握在右手,斧刃上的透明光芒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斧身中沉睡的力量,足以一击斩杀真神初期。
“既然你们想要我的命,那就来吧。”
他的脚下一踏,整个人像一支箭射了出去。
盘古斧的斧刃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中年男人没有躲。他的双手交叉在胸前,指尖的黑光凝聚成一面光盾,挡住了斧刃。轰的一声巨响,周围的草被气浪压得伏倒在地,泥土飞溅。中年男人的身体向后滑出三丈,但光盾没有碎。
“有点力气。”他冷笑一声,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黑光从指尖射出,化作十条细线,像蛇一样向徐景天缠去。徐景天身形一闪,以天龙幻身法避开其中八条,但第九条和第十条缠住了他的左臂和右腿。黑光一触到皮肤,就像活物一样往里钻。
剧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神魂的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他的魂魄,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徐景天咬紧牙关,体内轮回法则涌动,将钻进神魂的黑光一寸一寸逼出去。这个过程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他的额头冒出冷汗,脸色变得苍白。
“你的轮回法则确实厉害。”中年男人走近两步,“但你现在太弱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徐景天的面门。
五道黑光从指尖射出,直奔徐景天的眉心。
就在这时,一道冰墙突然出现在徐景天面前。
黑光撞在冰墙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冰墙在消融,但消融的速度很慢。黑光耗尽了力量,冰墙还剩下薄薄一层。
东方思雨站在徐景天身后三丈处,双手结印,衣袂飘飘。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眼中闪烁着冰蓝色的光芒。
“你的对手是我。”她的声音很冷,比她的冰墙还冷。
她将双手向前一推,十道冰锥从掌心射出,每一道都有一尺长,尖端锋利如针。冰锥在空中划出十道蓝色的轨迹,直奔中年男人的十根手指。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双手快速收回。但冰锥的速度太快了,他的左手食指和右手无名指被冰锥刺中,两根手指瞬间被冰封,从指尖到指根,全部变成了蓝色。
“你——”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冰封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徐景天则立刻想通,“看了玄冥冰魄体在神界法则的加持下,它的威力比在仙界强了十倍不止。思雨现在虽然只是真神初期,但她的冰已经可以冻结真神中期的法则了。”
中年男人试图用黑光融化手指上的冰,但冰不但没有融化,反而顺着他的手指向上蔓延。眨眼间,他的整只左手都被冰封了。
“这不可能!”他尖叫起来,“我的噬神毒可以侵蚀一切法则,为什么对你的冰无效?”
“因为我的冰不是法则。”东方思雨走到徐景天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是本源。玄冥冰魄体的本源,比法则更古老,更纯粹。”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徐景天听出了她声音中的疲惫。施展这种程度的冰封,对她的消耗极大。她的脸色比他还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思雨……”
“别说话。”她打断他,转头看向另外两处战场。
左边的战场,寒烟和青萝正在与火系法则的追杀者激战。
那人操控着一条火龙,火龙有百余丈长,浑身上下都是赤红色的火焰。每一口龙息都能将地面烧出一个大坑,每一下甩尾都能将空气点燃。
但寒烟不怕火。
她修炼的是魔道法则,而魔道法则中有一门秘术叫“噬火”,可以吞噬火焰转化为自身力量。她张开双臂,任由火龙扑向自己。火焰将她吞没,但三息之后,火焰中传来一声冷哼。
火焰散开,寒烟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眼中暗红色的光芒更盛了。她的修为在刚才那一瞬间提升了一截,火龙的火被她吞噬了,反而转化成了她的力量。
“该我了。”
她的双手向前一探,十道暗红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直奔那人。那人想要躲避,但青萝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双手结印,妖族的“定身术”将他定在原地。
暗红色的光柱击中他的胸口。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绝望。他的火系法则在被寒烟吞噬,他的修为在疯狂下跌。从真神初期跌到神将巅峰,再跌到神将后期,再跌到神将中期。
三息之后,他瘫倒在地,形如废人。
青萝收起定身术,走到寒烟身边。
“你吞噬了他的修为?”
“只是一部分。”寒烟擦去嘴角的血迹,“再多的话,我的身体承受不了。”
右边的战场,骆万盈和剑子正在与雷系法则的追杀者激战。
这是最艰难的一处战场。
雷系法则的攻击力最强,那人操控的雷电每一击都可以击穿真神的护体法则。骆万盈的清涛琴在这里只能发挥三成威力,琴声形成的音波屏障在雷电面前脆弱得像纸。
剑子挡在前面,以诛仙四剑对抗雷电。
四柄剑在空中飞舞,组成一个剑阵,将雷电挡在外面。但每挡一击,剑子的脸色就白一分。他的修为本就不如对方,只是凭剑阵勉强支撑。
“万盈,还没好吗?”剑子咬牙问。
“再坚持三息。”骆万盈闭上眼,手指在琴弦上飞速拨动。
她的琴声变了。不再是防御性的音波,而是攻击性的音杀。每一个音符都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刃,向那人斩去。
第一音,斩断他左臂的经脉。
第二音,斩断他右臂的经脉。
第三音,斩断他双腿的经脉。
第四音,斩断他的护体法则。
第五音,直击他的神魂。
最终那人发出一声惨叫,七窍流血,瘫倒在地。
剑子收起剑阵,大口喘气。骆万盈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指尖在微微颤抖。
“我……我的神乐体觉醒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在刚才那一瞬间,我突破了。现在能发挥五成威力了。”
战斗很快结束,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三名真神初期的追杀者,一个被废,一个被吞,一个被斩。
但徐景天六人也都付出了代价:徐景天被噬神毒侵蚀,神魂受创;东方思雨消耗过度,脸色惨白;寒烟吞噬了太多修为,体内能量紊乱;剑子抵挡雷电太久,经脉受损;骆万盈强行觉醒神乐体,精神透支;只有青萝损耗最小,但她之前施展定身术也消耗了不少妖力。
“不能在这里停留。”徐景天将盘古斧插回背后,“走,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
“这种地方,哪有安全的?”剑子苦笑。
徐景天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玄尘给他的那块玉牌,将一丝轮回法则注入其中。玉牌亮了起来,灰色的光芒从“轮”字中射出,指向西北方向。
“那边。”他说,“玉牌在指路,轮回殿在西北方。沿着这个方向走,应该能找到庇护所。”
六人互相搀扶,向西北方向低空飞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座山的轮廓,山顶有一团灰色的云,云中隐隐有雷光闪烁。
“那座山……有问题!”徐景天的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那座山上有很强大的气息。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至少十个真神,还有一个真神巅峰。”
徐景天停下脚步,看向那座山。
黑色的山,灰色的云,闪烁的雷光。
埋伏的真隐蔽,十个人,一个真神巅峰,九个人分散在山体的不同位置,布成了一个包围圈。他们在等徐景天自投罗网。
“不行,我们绕路吧。”徐景天低声说。
“为什么?”东方思雨问。
“因为那座山上有埋伏。十个真神,一个真神巅峰。”
五人的脸色都变了。三个真神初期已经让他们打成这样,十个真神加一个真神巅峰?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可玉牌指的方向就是那座山。”骆万盈看着手中的玉牌,“如果我们绕路,可能会迷失。而且,谁能保证绕路的路上没有其他埋伏?”
徐景天沉默了片刻。
她说得对。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任何一条路都可能有埋伏。与其绕路浪费时间、浪费体力,不如正面突围。
但怎么突围?十一个真神,不是他们六个人能对付的。
“我有一个办法。”寒烟突然开口,“但很危险。”
“说。”
“我可以用魔道秘术,将你们五人的气息全部掩盖,伪装成我一个人。”寒烟的眼神很认真,“然后我独自走向那座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从侧面绕过去,等我引开他们之后,再往西北走。”
“不行。”徐景天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不一定是送死。”寒烟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符箓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这是‘血遁符’,可以在瞬间遁出千里。等我引开他们,就立刻用血遁符逃走。你们不用担心我。”
“可……”
“相信我。”寒烟看着徐景天的眼睛,“我在魔门活了那么多年,比你们更懂怎么逃命。”
徐景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头,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