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重试炼的门是黑色的。
但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能吸收一切光芒的黑色。
徐景天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觉得它不像一扇门,更像一个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包括光、时间和意识。
“第五重,时空轮回。”灰衣站在他身后,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你会被困在时间循环中,无数次重复同一天。你会在循环中慢慢失去记忆、失去理智、失去自我。当你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循环就会停止,也就是你失败了。”
“循环重复?不知是哪一天?”
“是你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天。”
徐景天的手握紧了。
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天,他有太多可以选择。
养父老徐头死的那天,贺承天自爆的那天,梵天三杰陨落的那天,寒烟被擒的那天,母亲被围杀的那天……每一刀都很深,每一道伤疤都还在流血。
“进去之后,我还能出来吗?”
“除非你找到循环的破绽,打破它,否则就会一直循环下去!”灰衣稍微停顿了下,“但我要提醒你,前十七个进入第五重试炼的人,有十四个永远留在了循环里。剩下的三个虽然出来了,但他们的记忆被循环侵蚀了大半,至今没有恢复。”
徐景天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黑色的门。
门后是一个山谷。
他熟悉这个山谷。天元国,玄冰崖下,当年他被玄机阁和天元皇族围杀的地方。
天空是灰色的,飘着细密的雪花。地面是白色的,覆盖着厚厚的冰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的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他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伤口中涌出,将他的衣袍染成红色。他的左臂骨头从肘部刺出来,白森森的。
身后传来细微动静。
他转身,看到了东方思雨。她躺在地上,全身被冰封住,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紫,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救……救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叹息。
徐景天冲过去,蹲下身,伸手去砸她身上的冰。冰很硬,比钢铁还硬。他的拳头砸在冰上,骨头碎了,但冰纹丝不动。
“思雨!思雨!”
她没回应,她的眼睛始终闭着,呼吸越来越弱。
“不——”
时间停了,然后,一切又重新开始。
他站在山谷中,天空是灰色的,飘着细密的雪花。他的手上全是血,身上全是伤口。身后东方思雨躺在地上,全身被冰封。
“救……救我……”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同样的无力感。
一次又一次。
第一次,他砸冰,手骨碎了,冰没碎,思雨死了。
第二次,他用牙咬冰,牙齿碎了,冰没碎,思雨死了。
第三次,他用头撞冰,头骨碎了,冰没碎,思雨死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他都拼尽全力,但每一次,他都失败了。冰太硬了,他太弱了,他永远救不了她。
到了第十次,他开始怀疑,这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真的在那个山谷中?思雨是不是真的被冰封了?他是不是真的救不了她?
到了第二十次,他开始忘记。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哪,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救思雨,必须砸碎那块冰,必须让她活过来。
到了第三十次,他的记忆只剩碎片了。他记得一个名字,思雨。他还记得一张脸,一个女人的脸,很白,很美,眼睛闭着。他还记得一件事,砸冰。
他的手已经烂了。骨头碎了无数次,血肉模糊,露出白色的骨头。但他还在砸,一拳一拳,一下一下,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到了第四十九次,他的意识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只知道砸冰。冰是他的敌人,是他的宿命,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就在这时,手腕上传来一阵温暖。
归元圣珠。
它在发热,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皮肤。疼痛将他从混沌中拉回来,一瞬间,他的意识清醒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血肉模糊,骨头外露。他看着冰中的东方思雨,她的脸不是青紫色的。
这是幻象,她的脸是正常的,她在睡觉,而不是在等死。
这是幻境,是循环,是试炼。
“给我破!”他低声说。
一拳砸下,冰碎了。
这次不是因为他力气大,而是因为他看穿了幻象。冰从来没有那么硬过,只是他以为它那么硬。当他不再以为,冰就脆了。
碎片散落一地。
东方思雨睁开眼,看着他,笑了。
“你终于醒了。”
然后,一切消失了。
他站在灰色的空间里。
灰衣看着他,眼中的震惊已经无法掩饰了。
“第四十九次循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在第四十九次找到了破绽。前十七个人,最快的一个人用了三百次循环,你只用了四十九次。”
“不是我找到的。”徐景天抬起手腕,归元圣珠还在微微发热。“是它叫醒我的。”
“归元圣珠。”灰衣看着那颗珠子,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璇玑仙子把它留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会有这一天。她一直在保护你,即使她已经沉睡了。”
徐景天握紧珠子,没有说话。
“还要继续吗?”灰衣问,“你已经过了五重试炼。剩下的四重,一重比一重难。你可以休息一下。”
“不用。”徐景天摇头,“我说过,七天内一定要出去。现在已经过了多久?”
“从你进入第一重试炼到现在,外界过去了半天。”
还有六天半。
“继续。”
第六重试炼,无我之境。
门是白色的,白得像雪。门后是一个没有边界、没有方向、没有色彩的世界。一切都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发慌。
徐景天站在白色的世界中,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消散。不是被吞噬,而是被稀释,像一滴墨水滴进大海,慢慢散开,慢慢变淡,最后消失。
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的样子,也忘了自己的过去。所有的记忆都在消散,所有的情感都在淡化,所有的执念都在消失。
他是谁?他是徐景天吗?徐景天是谁?这个名字有意义吗?
他站在白色的世界中,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在乎。
然后,他听到了琴声。
不是骆万盈的琴,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琴声,像风穿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像心跳。琴声很轻,很慢,很远,但每一个音符都像一只手,在白色的世界中抓住了他。
那是一个女人的手,很白,很细,很温暖。手在拉他,向上拉,从白色的深渊中向上拉。
他想起来了,那是母亲璇玑仙子的手。
他没有见过母亲,但在这一刻,他确定,这就是母亲的手。因为只有母亲的手,才能在他迷失自我的时候,找到他、拉住他、唤醒他。
“我是徐景天。”他开口,声音在白色的世界中回荡。“璇玑仙子的儿子。归元圣珠的持有者。轮回法则的传承人。”
每说一句,白色就褪去一分。当他说完最后一句时,白色的世界完全消失了。
他站在灰色的空间里。
灰衣看着他,嘴唇在颤抖。
“无我之境……你只用了十息。”
“因为有人在等我。”徐景天看着灰色的空间深处,“我不能迷失。”
第七重试炼,众生之念。
门是彩色的,像彩虹。
门后是无数个世界,无数个生灵,无数种人生。
他同时经历了所有的人生——他是一粒沙、一棵草、一只蚂蚁、一条鱼、一只鸟、一头牛、一个人、一个妖、一个魔、一个神。
他经历了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他经历了无数次轮回,无数种可能。
但他没有迷失。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不是他。他是那个看着众生的人,不是众生中的一员。
用时,五息。
第八重试炼,生死之间。
门是灰色的,和这个空间一样的灰色。门后是生与死的边界,一边是生者的世界,一边是死者的世界。他站在边界上,左脚在生,右脚在死。
他经历了一次真正的死亡,不单是肉体的死亡,而是灵魂的死亡。他的意识消散了,他的记忆蒸发了,他的存在被抹去了。他变成了虚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然后,他活了过来。不是别人复活他,是他自己复活自己。因为他在虚无中找到了一个点,一个不属于生、不属于死、只属于他自己的点。那个点,是他的本心。
用时,三息。
第九重试炼,轮回之核。
门是透明的,像水晶。
门后是轮回法则的本源,一枚巨大的神石,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灰色的光芒。神石上有无数符文在流动,每一个符文都代表一种轮回的可能。
徐景天走到神石前,伸出手,触摸它。
神石震动了,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符文从神石上脱落,一个接一个地飞向徐景天,融入他的身体。他的轮回法则在增强,从真神初期一路攀升,真神中期、真神后期、真神巅峰、半步神王。
当他吸收完最后一个符文时,他的修为停在了半步神王。
只差一步,就能突破神王。
但这一步,他跨不出去。不是因为力量不够,而是因为他不想。神王之上,是天道的境界。他要留在半步神王,因为只有在这个境界,他才能自由行走于诸界,才能救出母亲,才能完成未竟的事。
徐景天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青铜门前。
门开着,外面站着四个人——东方思雨、青萝、骆万盈、剑子。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泪痕,但眼中满是喜悦。
“多久了?”徐景天问。
“三天。”东方思雨冲过来,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胸口。“你在里面待了三天,我们在外面等了三天,每一息都像一年。”
徐景天伸手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我说过,七天内一定出来。三天,比预期快。”
东方思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灰衣说前十七个人有十四个死在了里面,剩下的三个虽然出来了,但记忆都出了问题。我以为你也会……”
“我不会。”徐景天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因为我有人在外面等我,我舍不得死。”
青萝走过来,一拳捶在他的肩上。
“下次别一个人去了。再这样,我咬你。”
“你是狐狸,不是狗。”
“狐狸也咬人。”
骆万盈站在一旁,手指搭在琴弦上,弹了一个音符。音符在空中散开,化作一朵花,落在徐景天的肩上。
“欢迎回来。”她说。
剑子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有一丝笑意。
徐景天松开东方思雨,转身看向灰色的空间深处。
灰衣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中满是复杂的光芒。
“九重试炼,你全部通过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万年来,第二个。”
“我可以见我母亲了吗?”
“可以。”灰衣转身,“跟我来吧。”
徐景天跟着他,向灰色的空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