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本就下的突然,如今停下也很正常,街道的空气中弥漫起雨后清新的味道,很干净也很干爽。
晚间六点四十七分。
妮蒂尔正双眼无神地坐在台阶边,陪着身边的好朋友洛莉丝,她还在紧张地伸手抽奖,而在她们的脚下是一地的白色抽奖券。
“我觉得我们花的钱已经超过了那个票的价值。”妮蒂尔无语地说,“你不如直接去买两张,还快点儿。”
“不行。”洛莉丝斩钉截铁的反驳。
妮蒂尔听到这话顿时泄气,她们已经在这里耗了快一个小时,本来结束约会应该回家,但洛莉丝说带她购物就来到了百货大楼附近这一块,然后死磕这家店铺。
她们买的东西都够这一周了,从食物到衣服再到狗粮——金毛犬的半年份。
妮蒂尔委实想不明白,为什么洛莉丝这么执着于抽出来大奖,那个轮船双人行,虽然她知道是要和谁一起去,但问题是,为她什么纠结于要在这个商品铺里抽出来?
妮蒂尔瞄一眼:“话说抽奖箱是不是快空了?”
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的老板留下了一滴冷汗:“啊哈哈哈……”
他拿手帕擦擦汗水,疯狂用眼神向店员示意。
本来只是促销的活动,老板就没往这个抽奖箱子里塞好东西,最好的也就二等奖满减购物券,但今天遇到了这位执着的金发小姐,老板已经战战兢兢希望对方能休息一下,好让他把买来的票塞进去。
“先停一下吧。”老板忽然谄媚地说。
因为他看见手下员工气喘吁吁地赶来,比出OK的手势,看来是票搞到了。
那么老板要做的就是让这位小姐休息一下,趁摇摇抽奖箱的时候,把刚刚写好的「特等奖」的纸条塞到里面。
“……”洛莉丝只是微微叹气,但没有退缩,顶多就是用脚踢了下路边小石子。
她扭捏的来到了妮蒂尔的身边。
淅淅沥沥的雨已经停下,两个人在这个屋檐下吹着晚风,妮蒂尔坐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洛莉丝,洛莉丝出神地望着朦胧的路灯,橘黄色光晕被雨水淋湿折射出淡淡的圆。
而两个人的身后是手忙脚乱的老板和员工,二人嘀嘀咕咕,正极具喜剧性的拆开抽奖箱,把里面其他杂物掏出来,只留下那张「特等奖」的纸条,好让洛莉丝下次伸手就必中。
“快快快,揉皱!”
“老板我们这样有点儿太明显了吧……”
“别说话,她刚刚拿钱包付钱的时候我看见里面的警官证了!!”
妮蒂尔看见这一幕默默记仇,对他们做了个无声的鬼脸,下次巡逻的时候她会敲打一二,黑心老板。
不过又想起来刚刚没说完的话,妮蒂尔转头,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就非要在这抽那什么轮船票不可?”
洛莉丝一沉默,二偏头,三手指捋捋头发,酝酿踌躇的动作真明显。
“因为……下午和他来了这里。”
“吼,那有什么关系?”
“他知道这里有个特等奖,双人轮船行,要是抽奖抽到的话就可以用「不去就浪费了」的理由邀请他,我,我也不是什么非要和他去不可…但是抽到了不用的话肯定很浪费吧?就,就这样啊。”
她的额发几次拨撩,从刘海变成斜刘海,泛红的脸颊很是可爱。
…没有非去不可吗?
妮蒂尔内心吐槽不过表面上没戳破,她唉声叹气地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恰好那个老板已经收拾好抽奖箱,热情地招呼洛莉丝再抽一次,而这次是免费的,他只为送走这尊大佛。
“这么好,谢谢了啊。”
她甚至还要谢谢人家。
老板本以为计划得逞,松口气,但这时看见这位执拗小姐背后的朋友,她的眼神那叫个杀气四溢,顿时冷汗又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一滴。
另一头,洛莉丝的右手伸入了黑乎乎的、空荡的抽奖箱。
然后,抓住,慢慢举起。
员工面无表情摇铃铛:“喔,特等奖!”
他很想演出来激动人心的情绪,但实际上别说员工,就连中奖的洛莉丝都迷茫,这次这么简单就抽到了?
好在老板仿佛戏精附体,连忙一拍大腿一吼,把准备多时的票拿出来,激动地送给洛莉丝只为让她离开……不知道的还以为中特等奖的是他!
“慢走啊不送啊!”
洛莉丝和妮蒂尔并着肩离开,提着大包小包,至少洛莉丝算得上是心满意足。
妮蒂尔见状倒也心情平和,毕竟洛莉丝满足那她也就没怨言,不过算是明白这家伙到了什么程度,居然为了两张票可以不惜金钱时间去策划,然后装出偶然的样子。
“话说你真的想通了?”
“……什么?”洛莉丝慢半拍地转头,拿到票的时候稍微想象了一下,见面的时候要怎么不经意地平淡地把票交给禾野,咳嗽又咳嗽,对此脸色几分忐忑又发烫。
“就是,”妮蒂尔揉着头慢慢想着合适的说辞,说出了花心。
洛莉丝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妮蒂尔走出去几步才发现好朋友愣住,她回过头看去,洛莉丝已经重新迈开脚步跟上来,倒也没露出幽怨什么的,反而很微妙地在述说,眼神低下。
“她们…对我还挺好的。”
“。”妮蒂尔回忆了一下那天的约会。
以洛莉丝的性格过去大概都准备好打一架了吧,结果没想到另外两个少女,一个陪她一起吐槽禾野的缺点,另一个更是漠不关心只是吃饭,对她的存在非常非常自然的接纳了,没有半点儿针对。
“就是,本来都做好了较量的准备,但是一个很平静接纳,另一个帮我一起数落那家伙……”
“更重要的是……”
爱上一个人的滋味是那么欢喜且幸福,此前从未爱过任何人的洛莉丝确定了对方是命中注定的人。
“好,我大概懂了。”妮蒂尔扶住额头,“既然如此的话那我也不能说风凉话了,还是聊聊今天的约会吧。”
“这可是情人节,那家伙单独约你都做了什么?——”妮蒂尔突然转过身,倒退着轻盈地走,摇摇手指。
两个人轻快地聊着天。
按理来说不会再有什么意外。
但命运的安排是无法琢磨的,早在此前也就有过提示的大危机,哈哈。
忽然出现在街道上的熟悉身影,明明雨已经停下来却还是共撑着一把雨伞,真是郎情妾意的小情侣。
人来人往的街口,报刊亭和红色消防栓还有橘黄路灯,栽种路旁的常青树下。
越发的走近,就越感觉到熟悉的背影。
直到那抹银发印在眼里,还有黑发青年那张侧脸,她喜欢的那个蓝色,因为是他的眼睛,可这一刻那个视线看着的是另一个喜欢又讨厌的女人,仿佛心碎。
誒?
怎么回事?
那张轮船票忽然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洛……洛莉丝。”妮蒂尔显然也发觉到了什么。
她有点不可置信地停下脚步。
但身边本该停下脚步的洛莉丝却没有愣住,她只是沉默会儿,接着慢慢迈出去了脚步,普通人绝对都会心痛、迷惘的画面,可洛莉丝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她很要强也很坚强,于是缓慢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带着某种不可阻挡的气愤之势!握紧小拳头!
眼中噙着泪。
“禾!野!”但愤怒的声音振聋发聩,仿佛火焰灼烧大地杀意盈盈。
“耶?!”
“等等、等等——停下!洛莉丝你听我解释!!”
拳头撕裂空气,带着决意。
时间回到五分钟前。
哈哈。
……
甜品店门口摇晃的铃铛代表有人进出,只是这一次不只有落汤鸡,还有已经和解的伊莎贝尔和禾野。
暗青色的天空下,雨伞缓缓打开。
“一起吗?”
“……不必了。”
“但是,你是一个人来…我送你一段吧,要是地面很滑的话你可以扶着我。”
“真是……多情。”
相合伞最终还是撑起来,两个人都有点儿不自然地看着周围,雨伞之下是狭隘的空间,两个人紧紧贴着肩膀肌肤。
也许和解不该这么简单,但真诚永远是必杀技,禾野至少这次见面之后和伊莎贝尔好好的聊开,她不是个将就的人,那时候长篇大论的表白里面就有提起,所以她不愿意考虑泛滥的爱情,但也不会回绝到,以后连朋友都没办法做的程度。
禾野对此沉默,思来想去只好厚颜无耻一回,他也很喜欢这个银发的清冷小姐。
伊莎贝尔沉默良久,只是别过眼眸。
‘你确实是我见过的人里面……’
‘如果可以,在一起的话……’
‘谢谢你……’
尽管对话依旧是回绝的,但至少可以知道她目前没有更合适的人,禾野也不知道伊莎贝尔的标准,不过他眼下已经耽搁的够久。
伊莎贝尔说今晚她还有公务,是腾出来的时间来见自己,而走的时候她把那块手工巧克力默默收到包里,其实很早很早就想离开了,只是多聊几句的情人节。
禾野只好先送伊莎贝尔离开。
离开的时候外面还下着雨,不过走到中途雨就停下来了。
但,没有把伞收起。
因为氛围朦胧,费洛蒙的味道。
“再到前面那个路口,我自己过去就好了。”伊莎贝尔轻声,“下属在车里会接我。”
她大概是用诸如吃饭的理由在甜品店里停留着。
禾野只好陪她走到街道路边,他举着伞想说点儿什么道别话,于是他转过头看着伊莎贝尔,忽然发现她的嘴唇也很有光泽质感,软软的,吻上去的话会是什么味道?
道别话被忘记了。
伊莎贝尔也因为极近的距离避无可避,她注意到了那个长时间的目光,微微轻笑一声:“你在想什么?”
“那个时候你吻的是我的侧脸……”
一句话就让平静地伊莎贝尔感觉到羞耻,禾野是唯一能做到这件事情的人。
羞耻到伊莎贝尔都一时语塞。
这般对视,氛围真的很好。
如果没有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的话,说不定就知道伊莎贝尔的嘴唇,是像妮可那样富有弹性,还是像夕雾那样柔软难舍,亦或者是像洛莉丝那般柑橘甜美。
可惜没有如果。
余光忽然捕捉到了金发少女的身影,随后是警铃大作的反应!次奥!
还是来了吗?
修罗场!!!
归根结底情人节这天根本就不该约两个人,呱!
“禾!野!”
饱含着愤怒与委屈的咆哮声宛如平地惊雷,禾野浑身一震,还没等他从与伊莎贝尔对视的那份朦胧氛围中抽离出来,便看到一个娇小却裹挟着滔天杀意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笔直地朝他冲了过来。
“洛……洛莉丝?等等,等下、你听我解释!!!”
呱!
来不及解释!
迎接他的,是撕裂空气的决绝拳风!
洛莉丝眼眶通红,蓄满了全身力气的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禾野的脸颊上。
砰!
那根本不像是女孩子能打出的力道。
禾野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顿时失去了重心。
在一阵天旋地转中,他的后背狠狠地撞在了路边粗壮的常青树干上,巨大的反震力让他顺着树干瘫软地滑落,一屁股跌坐在湿漉漉的泥地里,只余下目瞪口呆。
他被打懵了。
——但好像不止懵。
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重叠,视野边缘泛起黑蒙蒙的模糊,就像是蹲下太久突然站起来的感觉。
“咳……咳哈……”
禾野捂住胸口,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但视线仍旧一片模糊,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前方几道重叠的人影。
还有,争吵声。
“为什么……”
“为什么又要抢走啊!”委屈至极的声音。
“不是你想的这样……”被突如其来的洛莉丝打断的、伊莎贝尔的声音,可她又从一开始的畏缩又变得强硬起来,“我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每次都是这样……”
“洛莉丝你——”
“别碰我!”
耳边的争吵声在逐渐减弱,准确说是禾野的意识在快速模糊,按理来说洛莉丝这一拳并不要紧,但是撞到了的后脑勺是人体最脆弱的部分。
他自认不会有什么事情,但是眼下需要睡一会儿、睡一会儿……
禾野意识断线前的最后一眼,看见的。
是女人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