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细雨蒙蒙。
空气里又腥又潮的味道比昨日晴朗时更加浓郁。
元月仪坐在銮驾内,手帕掩着口鼻微微蹙眉,
随着车驾持续前行,摇摇晃晃着,她的面皮逐渐发白。
青提取白玉小碗,自一旁小陶炉上盛了少许汤,送到元月仪面前,
“胡太医准备的紫苏汤,可行气宽中,和胃止呕,公主喝一点。”
元月仪接过,抿了两小口。
随着温热的汤汁入胃,烦恶之感果然逐渐消失。
元月仪轻吸气,捏着帕子点着唇角,“干燥的地方待惯了,骤然到这潮湿之处来,还真是不舒坦。”
以前在京城时最喜欢吃鲜鱼。
现在却是闻到点鱼腥味都想吐了。
“呕——”
銮驾外,忽然响起这么一声。
惹得元月仪喉咙下意识滚了滚,又抿了口紫苏汤,压下那股呕意,她眼眸一转。
周泽安一声明光铠,跨马提缰伴在銮驾旁,
青年侧脸一片白,死死抿着唇,身子完全不受控制,一颤一颤。
刚才那一声,就是他发出的。
他虽从军习武,却是切切实实的富贵公子,瞧着,这地方的气候让他十分难受。
元月仪示意青提再盛一碗紫苏汤,朝外唤,“周将军,你过来。”
“……”
周泽安白着脸靠近,
“公主有何吩咐?”
他说话都要屏住呼吸,
深恐吸气太大力,那腥咸味道冲入喉间,忍不住当着公主的面大吐特吐,那可就失礼了。
“喝点儿吧。”
元月仪接了青提手上紫苏汤递给他,“止呕。”
“臣没有——”
“嗯?”
元月仪挑了下眉,似笑非笑瞧着他,“没有?”
“……”
周泽安面皮紧绷片刻,接下小碗一饮而尽,双手将小碗递回元月仪面前,压低声音:“多谢公主。”
“好强是好的,只是不可逞强。”
元月仪接下碗时漫不经心,
“本宫还要靠你保护呢。”
“……”
周泽安听到先前那句“好强、逞强”,
心里下意识拱起不爽,
结果就听到“靠你保护”,感受到了被需要,
端端正正朝元月仪行个礼,回了句“臣遵命”,之后的路更加昂首挺胸。
路边,不起眼的角落里,脸上满布疤痕的粗汉眉毛紧拧,深邃的眼眸中阴云密布。
她竟对那个周泽安巧笑倩兮,还亲自递东西?
岂有此理!
衣袖被人扯了下,蒋南低声催促:“快回去了。”
某人一把甩开了他,盯着那銮驾在下个路口转了弯,
他又站着看了好久,才沉着脸转身。
蒋南暗暗翻了个白眼,沉默跟着。
等回到落脚的车马行,
蒋南进门后仔细瞧了瞧,确定身后没人尾随,他才追到谢玄朗身边,
“东海情况您昨晚都和公主说了吗?她这是要去沧澜王府?那可是龙潭虎穴——”
谢玄朗不发一语跨进房中,坐到床边,
给榻上裹满白纱布的人拉了拉被子。
蒋南只得站在外头。
瞧着自己主子那凶狠吓人的侧脸,他撇了撇嘴。
昨晚都去见过公主了。
一入行馆大半晚上,
天亮之前才出来,
那想必是娇妻入怀难舍难分了一番,按理说该抚慰到主子的情绪了?
可他竟还是臭脸。
莫名其妙的……
这时,谢玄朗起身从内出来。
蒋南赶紧凑上去,“公主她往沧澜王府,到底是要干什么?”
“看家翁。”
蒋南愕然,“什——”
“既到此处,自然要去看一眼。”
谢玄朗语气默然,微眯着眼眸看着院墙外的半边天空。
昨夜他确实与妻子难舍难分。
元月仪还提议,可以给他安排一个护卫的身份,戴着面具跟在她身边。
但夫妻二人又齐齐否了这个想法……
忽然冒出个戴面具的护卫,太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现在在暗处蛰伏,更利于明暗合作。
再则母亲还未醒。
不过……如今母亲未醒,他也要往别处奔走了。
“边先生呢?”
谢玄朗直接往边鸿维的房间走,又落下吩咐,“你去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出发。”
“去哪?”
“渤海州。”
……
凉风细雨里,沧澜王妃陆敏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及王府中主要的管事、仆人等,浩浩荡荡等在王府正门前。
消息是天亮才收到的。
陆敏并不意外,算好了时辰,带众人在外迎接。
可左等右等,竟都不见长公主的銮驾到。
陆攸宁看着自己被雨水溅湿的裙角,冷眼扫向一旁婢女:“废物,伞都打不好!”
“奴婢知错!”
婢女白着脸,双膝一软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另有婢女将更大的伞撑在陆攸宁头顶,因为太急,伞沿挂到了陆攸宁的发钗,扯痛头皮。
“求郡主饶命、求郡主!”
那婢女更惶恐,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这番动静下,跟在主子们后头的总管和下人都将头垂的更低,不敢吱声不敢多看。
郡主的脾气一向不好,
这种时候,只怕多看一眼都是大罪。
“好了!”
陆敏皱眉看向女儿,“公主快到了,你这副样子给她看到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陆攸宁冷嗤,
“她不过就是一个公主,昨日我瞧她软绵绵的,哪有什么公主气派,只是命好生的好罢了,现在还敢故意晾着我们,
让我们一等就是两刻钟,
就她那样的,也敢给我们下马威!”
“闭嘴!”
陆敏沉了脸,
她本就因为陆攸宁大意丢了那贱人不愉快,
现在女儿还这么刁蛮愚蠢,瞬间就没了耐心。
“滚回去!”
陆攸宁脸上发白又涨红,一跺脚:“回去就回去,谁稀罕在这冷雨里站着!”
看着女儿提着裙摆跑走的模样,陆敏脸色更加难看。
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来?
武修文上前安抚,
“她年纪还小,母亲别和她一般见识。”
武修远也道:“等回头母亲好好与她说,我们也好好劝劝她,会懂事的。”
陆敏嘴上没接话,心里却明镜一般敞亮。
陆攸宁都十六了。
还小?
分明是不知轻重!
她只有陆攸宁一个女儿,自小便当做小公主宠,宠的孩子得意忘形,十一二岁懂点事后,样样都要讲排场,要和那京都里的真公主比个高低。
结果别的没学到,学会欺男霸女要面首!
等她发现一切都晚了。
如今更是蠢钝无知,哪比得上那真公主绵里藏针?
陆敏越想越气,又看长街漫漫,根本不见元月仪的銮驾,心中更气。
吩咐人传信要来,却故意放他们鸽子,让他们在这里淋着雨苦等。
下马威?
“修文。”
陆敏唤,等次子上前后吩咐,“你亲自朝行馆去,看看公主是路上耽搁了,还是根本没有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