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仪:“最近的城镇叫什么?有官府吗?”
徐鹤卿望了元月仪一眼,
“是个镇子。”
“……”
元月仪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就是没官府了,只怕消息也闭塞,曜都那边后续如何镇上都不知道,还要往更大的城走才行。”
“嗯,先到镇上,那里毕竟人多,车马更方便——嘶!”
徐鹤卿猛地一抽,脸色也煞白。
身子维持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姿态定在那儿。
“怎么了?”
元月仪打量他两眼,绕到他身后去,
“抽筋?”
“……无妨,我——唉!”
元月仪手落上他肩膀的一瞬,男人浑身颤抖,脸直接涨的青紫,额上也冒出豆大的汗珠。
“就是抽筋了。”
元月仪蹙眉,用力按着指下痉挛鼓起的经络,一点点捋顺,
“你都帮人家干了多少活儿?”
这几日,她在老妇人院中休养,
徐鹤卿则在村子里帮忙干活——
这里没有年轻人,
一些搬搬抬抬的重体力活,老人家们干不了,索性都丢在那里不管。
徐鹤卿为着尽快离开这里,自然要让老人家们开心,愿意帮忙。
而这里的人,既不可能听他吟诗做赋,也不可能要他写字画画,更不可能请他解读律法,
他就只能出体力了。
想想一个众人仰望、帝王信任的青年才俊这么接地气,元月仪倒有些乐,
“这民间疾苦感觉如何啊?”
“……”
徐鹤卿疼的浑身抖,
等终于缓解一些,他垂目,“不错。”
顿了顿,又道,
“因为是与公主在一起。”
这几日他与元月仪同室而居,
她睡床,他趴睡在桌上。
村里的老人都当他们是夫妻,时时言语调侃,询问夫妻感情,孩子等等。
他心里本就未熄灭的野火便烧的更厉害。
让他在这样的夜,在这样的境况下,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回头看着元月仪的眼睛,
“我以为这是老天爷给我们的机会。”
“……”
元月仪手也是一顿,笑着说了声“你真有趣”,转身走了。
徐鹤卿看着她脱了鞋合衣睡下,喉咙滚了滚,起身来到床边坐,“我是认真的,我——”
“嘘。”
元月仪回过神,严肃地看着徐鹤卿,
“不切实际的甜言蜜语和你一点儿也不搭,你不觉得吗?”
“……”
徐鹤卿梗了梗,很快又找回勇气,
“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你当真不知道?”
元月仪惊骇地看着他,
“什么心?你别吓唬我。”
“……”
徐鹤卿又梗了梗,
看着元月仪那双没有半分情义的眼睛,
“噗”地一声,
徐鹤卿心底烧起几分怒火,
“非要这样顾左右而言他么?我这么多年不议亲,不曾多看旁的女子一眼……”
元月仪笑了:“还有呢?”
那笑,却让徐鹤卿更加愤怒,一把攥住元月仪的手腕,
“你在嘲笑我的深情?只因为我当年一句安置,那是阴差阳错的误会,你便弃了我,回头选了别人,如今还嘲笑我?”
元月仪却叹了口气。
“真的那么爱吗?”
“因为和我待在一起,所以觉得这样的民间疾苦也不错,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我以为我们之间早过去了,不明白你如今强迫自己故作偏执是做什么。”
“我没有故作偏执!”
徐鹤卿低喊,不知在反驳元月仪,
还是通过强调来加固某些摇摇欲坠的东西,
“我没有,那就是我心中所想!”
元月仪沉默片刻,坐起身,
“就算当年我们之间是误会,可是五年过去,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你不曾找过我,我只是去了虞山,不是死了。为何不找呢?”
“我去过虞山,只是没有见到你,祖父又病重……”
“所以你走了,后面再也不曾前去。”
元月仪认真道:“那么多的日日夜夜,如果是命中最重,非见不可,怎么会没有时间?”
徐鹤卿面上微僵,
“我——”
“别说你怕我生气不敢出现,也别说你被什么事情缠住,你在京城做什么我一清二楚。”
元月仪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
“你只是没那么喜欢。”
爱有很多呈现。
爱到疯魔抢夺迫害,爱的卑微放手成全。
徐鹤卿既不疯魔,也没卑微。
更不是介于中间的拧巴。
他更多,好像在和他自己过不去?
那年她看中他,多是看中才学,看中他与太子哥哥同一股风华,
到底算不算得喜欢,如今都是说不清了。
虞山五年,她遥控京师。
他平步青云,却不曾再朝她走过半步。
她修身养性,也不曾朝他走过半步。
因为不是“非其不可”。
他们都一样。
太过清醒的人不会爱人,除非有人能把他们点着。
而她和徐鹤卿,都很清醒,又显然都不是能把对方点着的那个人。
“好好休息吧。”
元月仪侧躺下,
“明天还要赶路。”
竟是如老友般的姿态,
也不畏惧眼前的男人能对自己做出何等侵犯、迫害之事。
划开距离的态度让徐鹤卿习惯性的愤怒,
她又一次将他推开。
可全然信任,又让他心底升起莫名的感触。
他怔怔地看着那女子瘦弱的肩头,半晌后,所有的力气都被莫名抽干,双肩下垮。
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确如她所说。
并没有那么执着,并没有那么爱。
只是觉得,应该那么爱,
从淮宁王处知道了前世的结果,就必须要做点什么。
好像努力一下,公主还能是自己的。
却又心中隐隐明白那可能性微乎其微。
自欺欺人。
徐鹤卿自嘲一笑,
夜里的海风中带着海浪拍击海岸的声音,冲撞着礁石狂啸不止。
好似也在嘲笑他的莫名其妙。
隔日一早,徐鹤卿与元月仪搭乘驴车往镇上走。
果真走了两日时间,累的元月仪腰酸背痛,幸运的是,他们竟在镇上遇到了青提!
青提被冲到那边海域,也是刚刚修养好身体。
青提会武功,在外行走经验更丰富,很快就弄到了舒适的马车。
三人摇摇晃晃地朝曜都走。
……
而另外一边,谢玄朗用五日时间将碧月潭的海贼剿了。
在那海贼巢穴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元月仪。
他将几个海贼头目倒挂在战船船头,海贼那艘黑船上的巨型弩箭也搬到水师战船之上,浩浩荡荡直逼白雁、陌兰两个异族巢穴。
那都是陆家平时勾结的异族。
靠着打劫渔船,控制海盐、海货等,与陆家一起牟利。
这些年陆家包庇他们,
使得他们为祸海岸,十分嚣张。
谢玄朗怀疑公主是否落到他们手上……
接连半月时间,他几乎疯了一样,在东海那条海岸线上清扫。
却连元月仪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找一个人,
真的成了大海捞针。
……
海风裹着咸腥气息十分刺鼻,
不适应的人几欲作呕。
谢玄朗青衣裹身,站在甲板上,扶着刀柄的手青筋鼓起。
他本长在内陆,
第一次登船入海,却不受这咸腥气息半分影响。
接连半个月,他几乎不眠不休,杀的外海其他异族都闻风丧胆,
纷纷送上贡品求饶,并发誓帮忙寻找公主下落。
一时间,整个东海外海出奇的老实。
蒋南从舱房出来,先看一眼掉在桅杆下甩来甩去放风筝的两个海贼。
那是碧月潭的海贼头目。
原本有三个当家,前天一个断了气,被丢进了海里。
现在还剩两个,也离断气不远了。
但看谢玄朗的意思,那个当初朝公主吆喝过的海贼,哪怕死了也得在这桅杆下挂着,直到挂成人干为止。
真凶残啊……
蒋南抖了抖看不见的鸡皮疙瘩,挪到谢玄朗身后,小声陪笑:“那个,将军,您睡会儿吧。”
不是他怂。
而是现在谢玄朗完全进入另一个状态……
当初他在西境时,睡不着好歹还想办法入睡。
现在睡不着也完成不想睡。
熬的双眼通红血丝遍布,随便一眼都能杀死一群人,他却不想睡,只不断下令剿杀那些不臣的小族,搜索海岸寻找公主下落。
半个月啊!
只合眼两次,每次不超过一个时辰!
他这样没成仙也要成鬼了!
跟着的人,现在除了秦少军和蒋南自己,没人敢上前和他说话。
“将军……”
看他一直站在那里,不动如山,蒋南怀疑这人是不是站着睡着了,大着胆子去拽他衣袖。
谢玄朗的手臂,却是僵硬且迅速地移开,
他扶着刀柄转过身,双眼已是一片血红,眼尾两束细细的经络都似在不住地跳动,眼窝下一片黑青,声音哑的吓人,“公主有消息了?”
“……”
蒋南暗吸一口气,猝然朝他洒出一大堆粉末。
并捂着嘴飞速后退。
这是边先生准备的强效蒙汗药,据说可以随便放倒一头牛,睡死几日不成问题。
可,
蒋南退后,等着白蒙蒙的那层药粉的雾散去,却看到谢玄朗直挺挺站在那里,满眼杀气地盯着他,
“你在做什么?”
“……”
蒋南倒吸一口气,顾不得多想,把剩下的药粉全丢出去。
看谢玄朗还站在漫天药粉之中一动不动,血红的双眼尤其突兀,
蒋南吓呆了,拔腿就跑。
正要冲进舱房找人想办法,看是不是先合众人之力,把谢玄朗给捆了,保证大家的安全再说别的。
就听到后面猝然“砰”一声巨响。
他回头一看,
谢玄朗面朝下,砸在了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