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仪怔然。
真回来了。
不是做梦吗?
她坐在床上半晌,确定周围一切不是梦,是真回来了。
不由地深吸口气,才要掀被下床,
芒果走了进来,捂着嘴惊呼:“公主!”
海神祭,元月仪算到可能有危险,没让她参与,把她留在行馆了,
如今再见,倒是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元月仪笑着朝她招手:“来。”
“您可算醒了!”
芒果扑到床边,紧紧将元月仪抱住,眼泪哗哗流,
“您失踪了二十多天,我也好像生里来死里去了二十多天,
那些人真是狠毒,竟敢把您打进海里去,呜呜呜……
我只要一合眼就梦到您在海里被浪头打来打去,您这么娇贵的身子哪里受得了那个……”
元月仪无奈地轻拍着小姑娘的后背,
“我这不好好回来了吗?好了好了,多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青提呢?”
“青提姐姐——”
芒果坐起身,抹去眼泪,“青提姐姐她受伤了,在养伤。”
“什么?”
元月仪诧异,
“被那太清庵的刺客伤的?严重吗?!”
“手臂脱臼了,说是不严重,现在已经合上了,最近这段时间不要提重物,最多一个月就好了……那位边先生是这样说的。”
“那就好。”
元月仪松了口气,暗暗纳闷,
青提武功高强,等闲的人伤不了她,这回的刺客倒是挺厉害,能把她弄的挂彩……
“他呢?”
元月仪又问,双腿滑下床,
“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芒果忙蹲下身子给公主穿鞋,
“是周将军护送公主和将军回来的,听说一路上将军一直抱着公主不放,回来后也掰不开他的手,还是边先生刺了他几针才放开。”
芒果很感慨,
“这次公主落海失踪,将军疯了似地,调集人手在海岸边找了三天三夜,不见公主踪影,跑去把碧月潭的海贼给剿了,
还灭了好几个和陆家勾结的异族,
听说他把海贼头目挂在桅杆上当纸鸢放,尤其是那个对公主口出污言秽语的,断了气都不能放下来,非要挂成……人干不可……”
小姑娘声音发紧,
“跟着他去碧月潭的人还说,他手起刀落,简直是个杀人机器……以前在京城时我只以为他冷僻无趣,没想到他这样、这样可怕。”
元月仪深吸口气,
碧月潭她是没见过,但她见过太清庵啊。
那人头咕噜噜滚到脚边的画面,血珠子溅在脸上的感觉……
确实叫人毛骨悚然。
“不过……”
芒果拍拍胸口,很认真地对元月仪道:“他这样疯魔是为公主,外头不知多少女子羡慕公主有这样的夫君,我也为公主欢喜,
将军果然是最好的夫君,公主的眼光最好了!”
元月仪莞尔,起身,
“他安顿在哪了?”
“在隔壁,紫英阁呢。”
元月仪就往外走,芒果忽然叫住她,“这会儿杨夫人也在。”
“……”
元月仪琢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杨夫人”,“你是说凌霜郡主,将军的……母亲?”
“是呢!”
芒果猛点头,
“公主落海后的几天,杨夫人就醒了,一直在这行馆休养,您这会儿到紫英阁定会碰上她……我先帮您梳了头再去。”
元月仪深以为然。
虽然她想知道谢玄朗现在情况,但也有点子丑媳妇见公婆的紧张。
她流落在外,有些日子没沐浴了。
但现在急着去看谢玄朗,顾不得那个,头发却是要梳的,
不然披着一头乱发冲进去成何体统?
她坐下,指挥芒果,
“简便点,快点。”
又问:“那位边先生可说过将军的情况?”
“没说。”
芒果手脚麻利,很快将元月仪的头发挽成螺髻,又拿来一身淡青色长裙,“回来后他们就把将军抬到紫英阁去了。”
之后那位边先生,秦少军和蒋南进进出出,
她担心公主,自是守着寸步不离。
元月仪皱了皱眉,催她快些整理好,立即就绕到隔壁那紫英阁,
却是才进了那院子,就听到一道女音惊喜低喊:“子明,你醒了?!”
元月仪脚步微顿,提起裙摆几乎小跑着进去。
房中围了不少人。
元月仪顾不上分去眼神,视线直直落在床上那青年身上。
青年穿着月白色中衣,乌发半束,眼眸轻垂坐在床上,双手垂在身前被子上,眼下还有微弱暗影,眼睫时不时垂落一下,
“子明?”
边鸿维站在床边,手上还捻着针,“你可认得我吗?”
床上青年抬眸,看他半晌,哑声道:“先生。”
边鸿维大喜,
“太好了!”
一旁轮椅上白纱裹面的女子也喜地唤了声“子明”,
谢玄朗循声回头,眼底划过几分茫然。
这时大家也都看到元月仪到了,纷纷让开床边的位置,任她快步上前坐下。
她抿着唇悠悠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只是微拧着眉,神色有些古怪。
“傻了吗?”
元月仪轻笑,
“不认得我了?”
自京城离别到今日,他们只匆忙见过两次,
大多时间都分开,还经历落海那样的生离死别……
元月仪现在看他好端端坐在自己面前,心中难免激动,
也顾不得周围还有旁人,轻轻握住他垂放在被子上的手,
“你真要——”
豁地,谢玄朗一把甩开她,
用力之大,
元月仪直接从床边跌下,
要不是杨静璇眼疾手快拉她一把,只怕当场就要摔到地上去。
整个屋子也因为这一挥甩静的诡异,
元月仪一点点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谢玄朗。”
“我不认识你。”
床上的男人冷漠地看着她,
“男女授受不亲。”
众人:???
元月仪双目微瞪:“你……不认识我?”
“我该认识你么?”
谢玄朗拧眉看了她一眼,视线移转,落到边鸿维面上,眸子眯了眯,
“边先生……你怎么感觉,老了好多?”
他又看向蒋南、秦少军,
“你们也是,霜打的茄子似的,老了十来岁,还有——”
他视线落定在杨静璇面上,
张了张嘴,又看了边鸿维一眼,不确定地问,
“她是何人?”
“……”
所有人都惊呆了。
杨静璇看向边鸿维,“怎么回事?”
“这……”
边鸿维脸色十分凝重,一手捻胡须,一手捏在谢玄朗腕脉上。
元月仪已站稳,就立在杨静璇身侧,
她看着那床上的男人,
挥开她后,他再没有一缕眼神落到她身上,只打量着边鸿维、秦少军、蒋南、杨静璇他们……
失忆吗?
这么狗血的事情,落到了她丈夫的头上。
而他记得其他人,却不记得自己!
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眼神,谢玄朗回头朝她看来。
那张脸,还是刀琢斧刻一般的俊朗,
只是眉眼间的沉稳内敛消失不见,如今瞧着,竟颇有些意气飞扬,像是张狂的少年气。
她忍着心颤,回想先前。
他是忘掉了几年,还是更久……只记得更早以前的事情了吗?
“脉象并无不妥……”
边鸿维皱眉盯着谢玄朗,“今年是哪一年?”
“今年……”
谢玄朗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仔细回忆了一番,
“武德元年。”
“武德——”
蒋南忍不住失声,“那是十年前啊,我的老天爷,将军您还在梦魇吗?醒醒啊!”
“……什么?”
谢玄朗震惊地看着蒋南,
又看向秦少军,
秦少军神色凝重,“是真的,今年都归元三年了,改了两次年号。”
“……”
谢玄朗喉咙滚了滚,视线又落边鸿维面上。
边鸿维缓缓点头,
“你今年二十七岁了,我们现在在东海……夫人是你的母亲,还有公主,是你的妻子,你完全不记得了吗?”
“……”
谢玄朗神色恍惚地摇头。
妻子?
他竟然已经成亲了!
他僵硬地看了那白着脸的女子一眼,
对方挤出一个古怪又滑稽的笑,难看的很。
他心里忽然堵得慌,
下意识避开,视线又落到蒙着白纱的杨静璇面上,“母亲,你受伤了?是谁伤了你?我去为你报仇!”
“我的伤不妨事。”
杨静璇攥住儿子的手,“你可有别处不舒服?与边先生说!”
“没有。”
谢玄朗摇了摇头,“归元三年,我们在东海……我们来干什么的?”他看着杨静璇,又看向蒋南,“这里出了什么事吗?”
“呃……”
蒋南飞快地看元月仪一眼,“让公主与将军说吧,事情挺复杂的,我怕我说不清楚。”
“不必了。”
元月仪心里已经憋足了伤心和火气。
他认得所有旧人。
只她和杨夫人于他来说是新人。
可他哪怕记忆停在了十年前,却是第一眼就认下了他的母亲,对她这个“妻子”视而不见,好像多看一眼都难受!
她在这儿太多余了。
“我先去休息,你们照顾他。”
元月仪转身就走,多一眼都没去看他——她怕自己看上一眼,更加伤心,当场失态地冲上去质问他怎么就能把她忘了,怎么就能不把她放在眼里。
谢玄朗身子僵直,粗粝大手紧紧攥住被子,呆滞地盯着那女子的背影。
她生气了?
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妻子,就这么一眼而已,心口怎么裂开了似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