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诡异寂静。
蒋南视线乱转了一番,深吸气,认命留下。
元月仪只笑了笑,面色不变地来到桌前坐下,朝谢玄朗招呼,“你也过来坐啊。”
“……”
谢玄朗又飞快看她一眼,
心口那种像是被人压了只手,闷的要裂开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脸色一沉。
不愿多看,也不靠近,
站在花几一边。
这抗拒靠近的模样气的芒果又跺脚,“你……言语冒犯公主也就罢了,还敢这样给公主摆脸色!”
谢玄朗眼皮一跳。
她听到了?
身子竟莫名紧绷,想回头看她脸色,
又怕那莫名的闷疼,硬是忍着没回头。
元月仪静静看他良久,起身,走到他面前来,
“你——”
谢玄朗猛地后退数步,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生生让元月仪忘了自己方才想说点什么。
她看着那个,一点眼神都不分给自己的青年,上翘的唇角一点一点抻平。
“你是怕我?”
“还是因为我慢吞吞,又身娇体弱?不符合你选择妻子的标准?”
“你现在就拒绝我靠近?”
“我——”
谢玄朗艰难回头看着她,
那一张芙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样子,比冬日的风雪冷,比开刃的刀还要锋利,
心口闷疼瞬间变成了刺痛。
一阵阵的刺痛。
一看她就这么痛,太可怕了。
“那你原本想要的是什么样的?”
元月仪问,又朝他走近。
谢玄朗下意识后退,手按着心口:“别过来!”
元月仪猝然止步,只觉置身于冰天雪地,浑身冷到僵硬。
他真避她如蛇蝎。
他还打心底里不喜欢她这样的女子!
那一年他曾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也不曾将他放在心中,便可以不带情绪,借力打力地拿捏他。
可现在……
“病人”这个理由不足以安抚她。
她深深看了谢玄朗一眼,转身就走。
蒋南追上去,“公主息怒,将军他生病了他不是故意的。”
“无妨。”
元月仪落下最冰冷的话语,
“你好好照顾。”
芒果狠狠瞪了蒋南和谢玄朗两眼,才追上自己的主子。
留下蒋南目瞪口呆。
又只过一息,屋中忽然发出“砰”一声轻响。
蒋南赶紧进去。
昏黄的光影下,谢玄朗单膝跪在花几一旁,手按着胸口大口喘气,额上已凝了一层冷汗。
“将军?”
蒋南忙快步上前,“您哪里不舒服?我去帮您请边先生来!”
“不必!”
谢玄朗吃力地摇了摇头,闭着眼,
“你帮我找点东西,打发时间的,我睡不着。”
蒋南有一瞬间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又睡不着。
以前谢玄朗睡不着的时候,与他和秦少军来说,那就是天塌了。
非得把他们折腾死才行。
现在……哦对!
将军忘记西境那五年了。
蒋南眼珠一转,有了主意,立即就把刚歇下的秦少军给挖了出来。
秦少军毕竟在曜都的日子久一点,知道去哪准备那些,
蒋南贴身看着谢玄朗,怕他有什么临时情况。
一个时辰后,
秦少军板着脸抱了只大箱子进来。
打开来,大大小小各类形状的一堆木块,还有一副刻刀。
蒋南把所有东西推到沉着脸的谢玄朗面前,
“将军以前闲暇时间最喜欢这个了。”
谢玄朗看着那堆东西陷入沉默,半晌,他拿起一把刻刀在手中转了转。
这东西,的确是他以前最常用来消磨时间的。
左右,是睡不着。
他随手拿了一块拳头大小的木块,刻刀比上去,
“雕什么呢?”
手却好像有自我意识,已经动了起来。
一刀、一刀,
碎木屑簌簌掉落。
渐渐地,笨木头在他手中变成个美丽的女子,冷着一张脸看着他。
赫然就是方才元月仪冷冷看他的模样。
谢玄朗死死瞪着那只木雕半晌,丢在一边,又拿另外一块,刻刀动起来……
晨光落进紫英阁房间时,灯台上银烛蜡泪挂了厚厚一层。
谢玄朗面前摆了七个巴掌大的木雕,
每一个都是她。
或坐或卧,或嗔或笑,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可这双手记得她的轮廓,好像是做过千次、万次的事情。
谢玄朗攥紧了手,眼尾红丝一片,
“我怎么……”
蒋南打着哈欠,“您雕的比在京城快多了……自从和公主成婚,您都不喜欢刻别的了,那藏锋阁的柜子里全是公主。”
“……”
谢玄朗喉咙滚了滚,缓缓看向蒋南,
“你昨日,说到我为了睡好觉与她成婚,后来呢?”
蒋南本想留给元月仪说的。
因而铺垫为睡觉成婚后,直接跳到没几日就如胶似漆。
于是谢玄朗说了那句“为什么会看上她”,
他那时根本不信蒋南说的,总感觉自己不可能喜欢她那类女子。
外祖母和母亲都是英姿飒爽之人。
他自小也想过,日后要找能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女子,一起上阵杀敌,驰骋沙场。
可现在,看着自己下意识雕出的这一排,回想自己看到她冷脸时心里的刺痛,他实在没法自欺欺人。
“后来如何,说细节!”
蒋南“啊?”了一声,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细、细节?那都是您和公主的房中事,我哪知道——”
谢玄朗猝然眸光转冷。
蒋南一个激灵,忙坐起身,
“我想想……”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搜寻半晌,开始帮谢玄朗回忆。
“您带公主和小公子一起去骑马。”
“您给公主买了一盆垂丝茉莉,还亲手换了盆。”
“您因为公主以前喜欢徐鹤卿吃了醋,把自己关在书房,公主去找您了。”
实在是太多了。
蒋南竟然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谢玄朗听着,时而皱眉,时而茫然,
那眼神是越来越迷茫。
秦少军看不下去,叫住蒋南:“好了,先让将军消化一下。”
他甚至怀疑蒋南说的到底对不对。
毕竟这个人在他心里实在是个不靠谱的。
可别给将军带歪了。
蒋南也累了,果断闭嘴,“其实这些还是要公主帮将军回忆,才更清楚点啊,”他看一眼桌子上那一排木雕,“不然我把这些送去给公主看看?”
没准公主能消消气,再来看望。
谢玄朗有些犹豫。
蒋南直接上前,拿了靠近自己的两个。
手才碰上,
谢玄朗一把将他拍开,“你不要动了。”
下手那么随便。
他看着竟都觉得是亵渎。
谢玄朗咽下那些莫测古怪的情绪,将桌上的木屑挥到地上,七只木雕仔细摆在床边的柜面上,
“你们都别碰。”
自己出去了。
蒋南和秦少军对视一眼,
齐齐起身跟上。
可等谢玄朗到了风华楼,却被告知公主已经出门了。
“这么早?”
谢玄朗朝楼内看了一眼,眼神怀疑。
守卫道:“公主被徐大人请走,去往沧澜王府了。”
谢玄朗缓缓重复:“徐大人。”
蒋南凑过来,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徐大人。”
“……哦。”
谢玄朗眼睛眯了眯,转身朝外走。
蒋南和秦少军跟上去,“您也要去沧澜王府吗?那我们这就让人备马!”
谢玄朗脚下微顿,继续往外。
但等他出了行馆跨上马,却并未往沧澜王府去,反而是提着马缰,在大街上闲逛。
这叫蒋南和秦少军很是无力。
但他们也不敢催促,怕谢玄朗“病情”有个好歹,
并且陆家的爪牙还没有完全拔尽,谢玄朗这样的“病人”在外实在不安全。
两人于是寸步不离跟着。
主仆三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从东街逛到西街,从南街绕到北街,就这么绕到了下午。
谢玄朗完全不累,
秦少军和蒋南彻夜未眠,又转了一天,
好在这些年被谢玄朗操练出了点子本事,还是撑下来了。
不过肚子实在撑不住。
蒋南大着胆子建议吃点东西。
谢玄朗竟真停下,随意选了一间食肆,任蒋南他们点菜,他只看着外头的人流怔怔出神。
忽然,他目光停住在对面一间铺子。
宋记针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