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攒了很多话,如今乍见的惊喜之后,拉着儿子问个不停,说个不停。
太医诊脉更是不能少。
当看到太医面色迟疑地说出,只要好好调养,假以时日定能生龙活虎时,皇后心里酸疼。
这些老家伙们,
她还不知道他们什么调调吗?
这就是说元琰身子不好。
当年落堤后,他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养了这么多年,到现在太医还说这样的话?
那给他调养身子的神医,据元月仪说是这世上医术最好的神医,
怎么也没有将他彻底养好吗?
“那这腿呢?”
皇后盯着院正窦太医,
“他的腿怎么样?”
“这……”窦太医神色更复杂。
皇后心里也更凉,冷声追问:“这怎样?你实话实说!”
“母后。”
元琰握住皇后的衣袖,“我来告诉您就好……窦太医,你去忙吧。”
窦太医看了皇后一眼,又看了元琰一眼。
元琰:“去吧。”
“……”
窦太医立即匆匆行了个礼,退到殿门外转身走了。
皇后面皮微青,却也是没有再叫住他,只回头盯着元琰,“你不要编造什么来蒙我。”
“当然,母后坐。”
元琰温声,见她瞪着自己不动,就轻轻拉了拉皇后的衣袖,
如同幼时偶尔撒娇时一般的动作,
皇后哪受得了这个,心里酸软一大片,当场就坐下了。
“我其实能站起的,您看。”
元琰说着,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双手握住椅子扶手,逐渐用力,骨节也逐渐如玉一样白透,手背上经络绷紧,鼓起。
皇后屏住呼吸,
看他额头上一点点凝出层层细密的汗,
元琰人却是真的扶着扶手,在那轮椅踏板上,颤颤巍巍站住了。
只两息,
他浑身一软,跌坐回去,气息凌乱,
“您看,没骗你吧。”
皇后哽咽,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别开脸去,
等再回头时,她站起身去摘元琰脸上的面具。
元琰却避开了,
“伤疤未愈,恐吓到母后。”
皇后抬起的手定在那儿,眼眶里又一次泪花闪烁,语气却是放的很低很软,“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会吓到我?让母后看看。”
“……”
元琰沉默片刻,无声一叹,主动摘去了那张褐色面具。
长久戴着面具,哪怕元月仪选了最贴合皮肤的材料,还找了专门的匠人仔细炮制过皮料,这面具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了一圈红痕。
右半边脸上一道伤痕触目惊心。
他只摘下一息,
就重新戴了回去,反过来安慰皇后,
“母后放心,为我调养身体的药神医说了,这疤痕会渐渐褪去,越来越淡的,过不了多久,这面具便不必戴了。”
皇后恍惚地点着头,此刻眼中只剩心疼,
“我的琰儿……遭了大罪啊……”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质问自己。
如果她是个强横的,可以搅扰朝堂翻云覆雨的皇后,元琰是否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是否不会身处别人的明枪暗箭下,
她也曾在心伤欲碎时和元月仪倾诉过。
可那时,女儿怎么说的?
这世上的事,总是一件事跟着另一件事,总是问题连着问题。
他们有了一个能翻云覆雨的母后之后,未必不会出别的事,不会有其他的局,总会有未知的危险等着他们。
于是她告诉自己接受不顺,学会了面对。
可看着曾经那么健康的孩子变成今天这样,皇后的心里还是刀割一样的痛。
这世上的苦总是比甜更多,
为什么那苦不能落在自己身上,
她多受一些,孩子就少受。
……
太子忽然回宫的消息,很快传遍皇城。
勤政殿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帝王在两刻钟后风一样赶到了坤仪宫中。
无论多少帝王心术,多少权衡利弊……元琰是他第一个孩子,亲自教导,亲手带大,出事那年,是所有人最爱他的时候。
帝王看着那清瘦的,坐着轮椅,戴着面具的青年,一瞬间竟也老泪纵横。
久别重逢的眼泪过后,
帝王狂喜,皇城内的宫人、禁军,人人有赏。
……
元琰与帝王、皇后一起用了晚饭,聊了许多家常、这十年养病之事,如何进京,如何不露面,他只字未提,帝后也都没问。
夜一点点沉下来。
帝王意犹未尽地回了勤政殿。
元琰亲自相送。
等回到坤仪宫,他又陪伴母后闲话许久,终于照料母后睡下。
那时已是月正中天,三更了。
皇后非要明日一早醒来就看见他,就安顿元琰住在坤仪殿偏殿。
虽不和礼制,却是一个母亲对死里逃生、久别重逢的儿子的难以撒手。
元琰应下了。
今日大喜大悲,到此刻他身体已是倦极,
却了无睡意,
看着外头的月亮,想起尚且还在公主府的薛祯。
他与她才说两句话,就被喜宝公公打断,进了宫……
她先前情绪那样激动,骤然见到他又被迫分开,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少阳原就是太子的近卫,太子出事时他有别的差事,避开了那祸事,后来被元月仪调去虞山,陪伴太子近二十年,很是了解他。
见他此刻神色,不由低声劝,
“后面的事情更多呢,您先好好休息,属下回公主府一趟。”
“我回去吧。”
元琰眼前闪过薛祯握着刀的模样,眉心轻拧,“实在不放心。”
“……”
少阳顿了顿,没有多言,只去安排。
元琰踏着夜色离开坤仪宫。
宫门已落锁,
可在太子面前,什么都可以破例。
四更,
元琰回到了长公主府。
偌大府宅浸在浓浓夜色中,静的出奇。
轮椅在廊下滚过的声响就显得沉闷又突兀。
少阳推着他往青竹苑走,还未到近前,就瞧见青竹苑的门开着半边,里头不像这一路过来的其他院子,黑漆漆,静悄悄的。
反而亮着微弱的光。
少阳顿了下,继续推着元琰向前。
咯吱、咯吱、咯吱……
轮椅的声音,很特别,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院内树下坐着的薛祯猝然间绷直了背脊。
听错了吗?
咯吱、咯吱、咯吱……
还在响。
她猛地站起身,跑去将另外半扇门打开来。
坐轮椅的青年被夜色晕染成一片轮廓模糊的灰沉,
薛祯眯起眼,还是怕,
自己是否出了幻觉。
“太子哥哥?”
她一点点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