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哥哥。”
颤颤一声。
自那静的让人心慌的夜色里飘来。
元琰交握的手轻轻捏紧,
只见纤细的女子倚着半开的门,夜风吹的她衣裙起落,
几乎是挂在清瘦的身子上,
元琰看的喉间发紧,手肘碰了轮椅扶手一下。
“是我。”
少阳会意,推着轮椅快了一些。
咯吱、咯吱……
那一人一椅终于从灰暗之中走出,
院中微弱的有些冰凉的光落那人身上,
薛祯却与他对视一瞬时,被那人眼睛里微微亮起的光温暖了身心。
“真的是你!”
她大步上前,
“我还以为……”
自己是做梦,
“怎么这么晚还回来。”
薛祯声音低弱,抿着唇,
“你不去休息吗?”
元琰温声:“先不,来与你说说话。”
“……那好。”
薛祯微微一笑,压着心里的欢喜,唇角翘起的弧度也绷着,脚下却快,眨眼就绕到了元琰身后,如同白日那般,推着他惊到了房中。
其余婢女早歇息了。
只松萝陪着,
如今也和少阳一般懂事地退到耳房去厚着。
正屋里,
薛祯捏着袖角,另一只手抓一把小剪刀,剪去一截烛心,火苗噗的一跳,整个屋子亮了许多。
她绕到元琰面前坐,
双膝并拢,腰背笔挺,双手轻轻交握垂放膝头,
可衣袖下那双手,实际早已经相互掐的极紧。
她只看着他,不言不语。
其实依着闺秀的矜持,她不该盯着他看的,可她完全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从他突然出现的那一瞬,她整颗心已经完全丢在他的身上,
他骤然入宫,
她整个人跟失了魂似的,
薛祺陪伴那么久,说了许多话,可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后来母亲也来了,
她也浑浑噩噩……
“吃晚饭了吗?”
沉默良久,元琰先开了口,目光掠了一眼桌面上的几碟糕点。
那都是以前薛祯最喜欢吃的,
如果他没记错,
还是薛大夫人最爱给薛祯准备的。
很早以前,薛祯与他说过,她跟着大夫人学着管家,有时算账错过了吃饭的时辰,薛夫人就会准备那些糕点给她垫肚子。
如今……
薛祯摇头,“我不饿。”
“……”
元琰蹙眉,朝外唤,
“少阳。”
很快,松萝将温在灶上的饭菜送了来。
元琰给薛祯拿了碗筷,
又摆了自己的。
筷子碰在碗边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元琰本就在宫中陪着父皇母后用过,如今哪能吃的下,动了几下便放下筷子,
薛祯更是毫无食欲,
要不是元琰在侧,专门提起,她根本都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扰,哪怕是送饭菜。
碗盘被松萝收走之后,房中却只余沉默。
十年未见,至如今,乍见的激动之后,竟是相顾无言。
两人相互看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
齐齐“你”了一声,齐齐住口,又齐齐道“你先说”,而后再一次齐齐住口,相视一笑。
“皇后娘娘……很想你,”
薛祯轻垂眼眸,
“自我入京后她时时唤我前去说话……说了许多你以前的事,情不自禁时时常抹泪,如今你好不容易回来,这么晚却又到公主府来……”
“母后不知道。”
元琰低声,
“我等母后睡下才出宫的。”
薛祯飞快看了他一眼,“你……到公主府来,有东西要拿吗?”
“……”
元琰沉默片刻,定定看着她,
“我是来看你的。”
她说的什么话,有东西要拿?
薛祯狠狠咬了咬下唇,看着元琰竟猝然间红了眼,
“看我么……你夜半,离宫来看我……可你、你应该有很多要紧的事情忙,专门来看我,那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
她越说声音越紧绷,
竟眼泛泪花。
元琰面上微白,转动轮椅到薛祯身侧,隔衣握住薛祯的手,
“对不起,我入京的确有些日子了……同在公主府,一直不曾出现,确是我的不是,只是这中间……我也不知该如何与你解释。”
他声音极轻,
“但我绝不是故意不见你……祯祯,莫哭。”
看着那清瘦女子泪眼婆娑,
元琰心中更痛,指腹不厌其烦地抹去她眼角不断溢出的泪花,笨拙地抱她靠在自己肩头,
“对不起。”
薛祯起初静默流泪,
后来眼泪就越来越多,哽咽越来越难压抑,痛哭攥紧了元琰身前的衣服,
“你好狠的心……怎么就能那么狠心……”
薛祯哭着喊,
“明知道我……你却一点不露面,一点消息都不让我知道。”
“我也那么傻……”
元月仪、谢玄朗两人对待这位莳松先生的态度明显不寻常,
后来连元珩都时时跑去找莳松先生,
而且,
松萝还劝过那么多次,
说找莳松先生医治素心兰,说莳松先生的声音很像太子,她竟都固执地不愿迈出一步。
她怎么这么愚蠢!
元琰心如刀割。
笨拙又僵硬地拍着她的后背,不住地低声说“对不起”。
过了许久、许久,
薛祯低弱的哭声终于消失,整个人伏在元琰身前一抽一抽,时不时吸气,
砰砰、砰砰的声音交错,
也不知那心跳声是谁先谁后。
“对不起。”
元琰又哑声道歉,右手轻握着薛祯的肩头,
“怨我怪我怎么都好,只是不能再如方才那样哭,皎皎说过,你的身子受不得情绪大起大落。”
薛祯吸了下鼻子,
“我不哭,”
也不会怨他怪他。
他能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骤然的震惊和懊丧之后,其实更多的是欢喜,
这意味着她再也不必为了泗水官道的事情担惊受怕,夜不能眠。
“太子哥哥,我能不能这样多靠一会儿,总感觉像是做梦,又觉得于礼不合……”
那些年,
两人虽名分早定,互生情愫,
却总是发乎情,止乎礼的。
“傻瓜。”
元琰大手握了握她的肩头,张开手臂,环在怀中人后背上,拥着她,
“自然可以。”
薛祯闭上眼睛,呼吸间全是眼前人身上的气息,清淡的药草香气合着墨香,与十年前的气息已然不同,却还是那样让她安心。
她静静地靠着他,
攥着他身前衣裳片刻,手挪去他腰间,只迟疑一瞬,张开手臂紧紧将他抱住。
“太子哥哥……我很想你,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