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夜,向南迁徙的子规夜啼。
不知何处冒出一队奇兵,包围高家兄弟及湘阳郡王聚集乱军的营地,
对方来势太快,
斥候不曾探查到半分消息,
乱军自梦中被惊醒,拿上武器冲出帐去,
对方已策马在营中狂奔,挥刀就砍,打的他们措手不及,只能下意识逃窜。
营中主力护送湘阳郡王与高家兄弟速速撤退。
这场快攻进行了两个时辰,
夜色正浓时,乱军已让出营地,
谢玄朗跨进大帐,
明光铠随着他的步伐碰撞出沉闷的咔嚓声,
盔甲、白袍都已染上大片暗红,
他神色冷肃如同煞神,环顾一圈,凌秋刀尖挑起地面上一封展开的帖子。
边鸿维凑上来看,捋着胡子,
“写给淮宁王的,看来这高家和湘阳郡王手上有淮宁王的把柄,可惜。”
边鸿维叹,
“我们来的太快,这帖子都没写完。”
谢玄朗把帖子收起,转身,
“先生坐。”
离开东海曜都后,他拿着帝王密令聚集兵马,可谓是日夜兼程。
边鸿维也陪着他几乎不眠不休半个月。
因为吃住不妥,休息不善,最近还感染了风寒。
对旁人,谢玄朗冷漠的很,
但对这位从小陪伴自己,亦师亦友的人,谢玄朗难得有些抱歉,
“今夜就在这里修整几个时辰。”
“好啊。”
边鸿维舒一口气,也没客气,入了座。
靠着椅子看了会儿,他的目光落谢玄朗身上,
那青年此刻已站在大帐门前,手扶刀柄望着外头,也不知是看士兵们收拾残局,还是眺望战局,亦或者隔空回忆怀孕的娇妻?
他们此次急行军。
一路抽调州府精锐,起初有官员看到皇帝密令并不配合,还从中作梗,谢玄朗手起刀落,
见了血,
瞬间局面扭转,
后头的州府,大约听到了这事,配合度都极高。
才能在今夜打的那波乱军措手不及。
记得以前在西境时,谢玄朗的手段也是极利落的,但那时他有更多的耐心,轻易不会见血,如今却是刀拔的极快,极狠……
或许是因为有挂念?
人啊,
都说无牵无挂无所畏惧,
他却说有了牵挂才会为了守护所向无敌。
一刻钟后,蒋南跑到主账前,“没找到七殿下……我们抓到的乱军交代说,他们不曾抓到七殿下。”
“那就是说,七殿下还在那三曲河道上被困着?”
谢玄朗淡淡一声,唇角动了动,
“以他那滑溜的性子,怕不是早跑了。”
蒋南点点头,深以为然。
这时边鸿维从帐内走了出来,“既然七殿下不在乱军手中,那就好办多了。”
话音刚落喉头发痒,轻咳了起来。
谢玄朗转身,侧跨一步,为先生挡去呼啸而来的夜风,
“您的意思是……”
“修整一个时辰,立即追击那些乱军,不要给他们喘息之机。”
边鸿维留意到他的动作,不禁一笑,又眯眼看着士兵穿梭的营地,捋着胡子,
“周将军应该已经到漳州,乱军在此,后方空空,周将军就算不能占据漳州,也能截断他们回去的路,这正是大好机会。”
蒋南重重点头,
一旦不能快攻取胜,让对方得了喘息之机,
他们盘踞漳州、坪洲两地,就呈焦灼之势,日后要用更多的兵力和粮草来解决。
谢玄朗沉默片刻,
“一旦我们追击乱军,淮宁王没有了后顾之忧,就会立即回京。”
边鸿维一顿,
“这倒是。”
乱军解决了,
淮宁王又回京城去,
那又将是一番你来我往的拉扯。
眼下他在京外,本是绝佳的机会……
谢玄朗:“他不是退守闵州城外了吗?我现在立即前去。”
“你想怎么样?”
边鸿维看了看左右,转身入账,招手示意。
谢玄朗也弯身进到帐中,
边鸿维:“取了他性命固然干脆,但郭家在京城和朝堂盘踞太深,杀淮宁王恐会引起郭家反扑,而且咱们这位帝王仁善,
淮宁王再怎样也是他的儿子,还是他曾看好选做继承人的儿子,
你杀他,咱们这位陛下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谢玄朗眸光暗沉,
“让一个亲王对朝局无能为力,不是只有杀人一种方法。”
他缓缓拿出先前的帖子。
边鸿维微顿,轻轻笑着点头,
“那是,你既然有主意,就去吧……只是万万要小心,他有八万兵马,你虽然有帝王密令,未必能撼得动,见机行事,
如若不成及时收手。”
……
闵州城外,元熠大军扎营停了三日。
东方不知名部队追击乱军的消息传到营中后,倒是让他进退两难。
圣旨要他平乱,
他若撤军本就是抗旨不遵。
现在有了另一队人,看来也是来协助平乱的,他要是还退,更是落人话柄。
可他派人去打探那队人马的来路和身份,对方竟然故弄玄虚,只说“请淮宁王稍候两日”。
“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脸面,看让殿下等着!”
“就是,他以为他是战王啊!”
“也没听说东边有哪路军侯如此厉害……难道是陛下调了东海的兵力?”
大帐之中,
将领们规规矩矩议了片刻如今情况,实在议不出个所以然来,
元熠又不出声,
众人于是七嘴八舌猜测起来。
这“调了东海兵力”的话音一落,大家齐齐缄默。
东海那边不太平,
朝廷未必调得动东海的兵。
可坐在主位上的元熠却眸色沉沉,看似轻轻捻起的指尖已用力到指节发白。
东边,
可能是东海的兵。
谢玄朗和元月仪就在东海。
这样快的急行军,难道来人是谢玄朗?
可他哪来的兵?
如果从东海调动兵马,他在那边有眼线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殿下,谢将军在营外求见!”
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才有人问:“哪个谢将军?”
来人道:“忠武侯长子,金吾卫大将军,长公主的驸马。”
帐内气流一荡。
元熠更是心情莫名,
还真是他!
清蓉说过谢玄朗该在东海殒命。
他还设了解梦之局。
没想到谢玄朗不但逃过一劫还能带兵赶到这泗水官道来平乱!
这片刻时间,谢玄朗已到帐外。
元熠坐正,
“请谢将军入内叙话。”
左右士兵掀起帐帘,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那走进来的青年身上。
青年面如刀削,英武而冷峻,走到元熠近前行了个礼,“见过淮宁王。”
“谢将军。”
元熠起身,客气地上前,亲自将他扶起,
“真没想到前来协助平乱的会是谢将军……将军一路辛苦了。”
“镇压乱军,还天下太平,何谈辛苦?末将有事要和殿下单独禀报。”
“……”
元熠沉默了一瞬,淡淡笑道:“好。”
他挥退众人。
“谢将军——”
哧。
谢玄朗凌秋刀出鞘,架在元熠的脖子上,他眼中冷戾极浓。
元熠面不改色,背脊却已然发冷,
“谢将军这是做什么?”
“和王爷谈谈西境不宁之事……听说火罗人内斗了起来,又开始滋扰边境了。淮宁王殿下既在乱军之事上出不了力气,
不如去西境和火罗人再好好议一议?”
谢玄朗面无表情,
“毕竟,当初就是殿下主持了与火罗人通商友好之事。”
元熠森然道:“你是威逼本王?谢玄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好大的胆子!”
“过奖了。”
谢玄朗刀锋半寸不退,
“你只有十息考虑的时间……你也可以叫人进来,看看殿下的嘴快,还是我的刀快!”
元熠大怒,
任他如何都没想到,谢玄朗竟敢如此简单粗暴持刀胁迫,
他心底绷着一口气,到底是不信他敢如此狂妄,
侧跨半步,
那刀锋未移分毫,当场将元熠脖颈上滑下一道血痕,半深不浅,鲜血汩汩朝外溢。
谢玄朗淡淡:“我没和殿下开玩笑。”
元熠这下更为惊怒,却是再不敢乱动。
“看清楚。”
谢玄朗未持刀的手腕一抖,一张帖子咋在了元熠身前,
他下意识接住,
却接的不稳,帖子哗啦啦散开,
白纸黑字横冲直撞入视线里,竟是陈述他和郭家这数年来徇私枉法,
而且桩桩件件确有其事……
元熠瞳孔骤然紧缩。
“殿下以为,我从何处来的兵马?”
谢玄朗缓缓道,
“你不会以为我前往东海,只是去看风景的吧?殿下若去西境,这封东西殿下可以留着好好‘消化’,如果不去,十日之内,
这封帖子必定出现在陛下御案之上。”
谢玄朗开始倒数。
“三息。”
元熠盯紧了谢玄朗。
他敢杀他吗?
再怎么他也是皇子,谢玄朗杀了他父皇绝不可能姑息……
“两息。”
刀锋更近。
元熠身子一颤,脑海之中思绪更快翻飞。
谢玄朗既能调兵,定是有父皇密旨或者是旁的,
而他如今只八千禁军是随着自己从京城出来,
但未必会完全听他吩咐……
要知道谢玄朗当初可是皇城禁军统领,这些人算他旧部。
还有那封帖子,
出现在父皇面前父皇定然震怒,
他当然也可以周旋……
只是他出来平乱,平乱之事却是谢玄朗干了,他空手回京,太子又在京城,再加上那封帖子火上浇油,他便是腹背受敌。
如果他前往西境解决火罗之事便是功劳,
到时可与父皇说是自己主动前往,
至于帖子上的事情,他也可传信给外祖父尽量周旋。
他在外,本身对京中来说就是一枚钉子,京中无论做任何决定都要掂量再三……
“一息。”
谢玄朗冰冷至极的一声落下,
刀哧一声收走回鞘,
他后退两步,将要转身时,元熠颓然吐出一口气:“本王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