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唐京城下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
雪势极小,
下一会儿停一会儿。
到了晚上,那雪花如柳絮轻飘,整个长公主府都笼在一层白皑皑的雾色里。
少阳搬下轮椅。
有仆人在一旁撑起大大的油纸伞,
他推轮椅进到公主府中,
元琰下意识朝门内石亭看去,唇角微弯。
薛祯正微提裙摆,自亭中快步而来。
从那夜,他回公主府,薛祯在亭中等到他,之后每日她都准时在这里等着,他也日日准时回来。
让她到坤仪宫中小住的事他提了,被她婉拒。
其实他也并不是那么喜欢宫中……
或许是在虞山,安静的日子过得多了吧,
在宫中陪伴父皇母后还好,
见着那红墙青瓦里人来人往,叩首跪拜,实在喧嚣了些。
“冷吗?”
元琰握住了她的手,
触及一片冰凉,他眉心微微一拧,“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以后不许到这里等我,我到了时辰自己会回来,自会去找你。”
“一会儿而已。”
薛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我有抱着手炉,只是天生就手脚冰凉,不会如你这般暖……明日、后日、以后,我还是要等你的。”
元琰心里一酸,想起那十年……
他捏了捏薛祯的指尖,把自己的暖手筒递给她,
“捂着,”
又对少阳道,
“走快一些吧。”
轮椅轧轧,朝着青竹苑去。
自他出现在青竹苑,到今日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
他日日回来都是到青竹苑。
起初两夜,
一夜激动相拥,
一夜对坐闲谈,
后头元琰回来与薛祯坐一会儿,就宿在青竹苑厢房。
他说,不愿耽误那么多的时间在路上,除去必要的正事,希望想见面的时候就可以见得到。
薛祯自是欢喜。
十年过去了。
他们经历生死离别,
思念折磨,无数次的绝望和幻想,
早已不是当年含羞带怯的少男少女,从而珍惜每一刻能够相聚的时光。
青竹苑里已经摆了饭。
两人曾经共谈琴棋书画,家国民生,如今清淡的口味也是如出一辙,薛祯的食欲都好了些,她瞧着,元琰也比先前能多吃一些了。
“太子哥哥……”
“换个称呼吧。”
元琰放下碗筷,“叫阿琰,如我母后一样,可好。”
“……”
薛祯微讶,笑着点点头,
“好……阿琰,今日朝中如何?郭家那边可生乱子了吗?”
确定谢玄朗会前去平乱后,
元琰亲自拜会薛太师,又拜见忠武侯谢钧、武宁侯,以及朝中许多老臣。
他当年就是众望所归的储君。
旧日情分厚,
再加上如今淮宁王在外,元月仪和元珩攒下的底子,帝王不过问等同于默许……
老臣们心照不宣,
元琰虽不曾出现在早朝之上,直接过问政务,但太子的位置,却是重新站稳了。
郭家自然不愿,
那暗中就少不得小动作。
“还好,都能应付……今日收到消息,子明逼退了三皇弟,三皇弟如今往西境去了。”
“什么?”
薛祯有些意外,
“怎么回事?”
元琰将谢玄朗信中所述讲给薛祯。
薛祯听罢,笑着点头,
“这一年我见过谢将军几次,话少又稳妥,没想到他也是个能随机应变,胆大心细之人。”
淮宁王一旦回京,
元琰不至于说有危险,但定然没有现在这样轻松的局面。
逼他往西境,谁又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京城瞬息万变,
西境,注定鞭长莫及。
等他回来时,这京中早已经没有他的位置。
更何况,他又能不能回得来?
“阿琰,户部那边……”
薛祯又与元琰说起别的。
自元琰出事,她上了清净峰后,多年都是凡事不管。
回到京城这一年里,因元月仪插手朝政,薛家搅扰局中,薛祺更被元熠所害,她便也下意识地关注起朝中事。
现在和元琰闲聊起来,条理分明,有来有往。
朝堂之事本来是枯燥无趣的,
他们二人却聊的兴致勃勃……
薛祯想,大约因为人是对的,又没有利益的牵连,便只简单坐在一起都是最舒畅的。
风声呼呼,吹开了窗。
薛祯忙起身去关,顺势看了一眼夜色,回眸时道:“夜已经很深了,我推你去休息吧。”
“我明天没事,不入宫。”
薛祯一喜,“那……就在这府上吗?”
她又忙收敛了喜色,
“即便如此也得按时休息,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心里已经开始计划明天都做些什么。
他们这次相聚后还没下过棋,她也没有弹琴给他听过,
对了,那株素心兰如今在花房,花匠照顾的不错,可以一起去看看,还可以读读书,写写字……
她绕到元琰轮椅后,
才扶住那推手,元琰的手探来覆住她的,
“我想在你这里,祯祯。”
“……”
薛祯心头一跳,“可是……”
他们终归没有成婚。
“已经过去的时光补不回来了。”
元琰转动轮椅,面对着薛祯,
“我只是想现在少分开。”
青年身形清瘦,褐色面具遮去大半张脸,那双眼眸中柔情荡漾,
话说的太过动听。
薛祯咬了咬唇,别开脸,声音极低,
“那我、我铺床,拿被子。”
元琰微愕,又莞尔。
她是误会了,
但他故意不说破,
看着她穿过珠帘,局促又紧张地拿出新的被子,弯腰整理床褥。
大半晌,
她才从里面出来,指尖重重捻住,“好了,我、推你过去,然后扶你……嗯,我应该扶得动你吧。”
说着她绕到元琰身后推轮椅,
元琰唇角笑意变大,
等她将轮椅推到床前,又绕到元琰的面前,犹豫地俯身来扶他时,元琰低声笑,“其实我刚才的意思是,我想睡那张塌。”
薛祯眼睛猛地一睁,
“那个。”
元琰指了指一旁,摆了张小方桌的坐榻,“搬走那小桌子,铺上褥子,就可做床了。”
“……”
薛祯紧抿嘴唇,脸涨红。
他,他竟会戏弄人了!
她又羞又急,口中念着“那我去搬桌子”,
起身时却太过匆忙,脚绊在轮椅踏板上,整个人失了重心。
“小心。”
元琰心下一急,拽着她一拉。
薛祯扑到元琰的腿上,
药草香合着墨香充斥呼吸,
她的手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裳,
从来在他面前都是端庄稳妥的,这下栽了个跟头。
薛祯羞于见人,整张脸埋着不知如何是好。
元琰起初浅笑着,想揶揄她两句,可渐渐就意识到不对……
她扑的位置太过凑巧,她又是他的未婚妻子,这一生唯一动过念的女子,她偏扑在怀中,还乱拱……某些沉寂多年,他都以为自己不会出现的本能忽然被催发。
元琰僵了僵,握住她的双肩将她捉起,不自然地转动轮椅侧过身,
“桌子……我叫少阳进来搬。”
他脱口而出,又猛然反应过来,少阳怎么能进薛祯的闺房?
他于是自行推动轮椅到榻前,
其实那榻上的小方桌不过三五斤,
他抬手便搬走,又转动轮椅去将薛祯铺在床上的褥子卷起,换到榻上去铺好。
他拿被子的时候,薛祯终于反应过来,
几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红着脸沉默地放好了被子。
至此时,她还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只是懊恼自己太紧张出了糗。
现在倒不知该怎么扶他,还是叫人进来?
元琰却轻咳一声,双手握稳轮椅扶手,双脚踩稳脚踏,一点一点站起身。
薛祯双眸瞪大,
“阿琰……”
他可以站的起!
薛祯立即上前扶住元琰一条手臂,
这一靠近却是叫元琰聚起的气力猝然一散,两人跌到那榻上去,
元琰给薛祯做了肉垫。
某些异常更加明显。
薛祯终于明白了什么,盯着元琰,脸上更红。
元琰亦是俊脸黑红,僵硬地别开眼,“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
薛祯无言以对,忙爬起来,将轮椅推到空一点的位置放好,背着身,“你、我要给你叫大夫吗?还是、还是怎么办?”
“不必……”
男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
又念,
“休息吧。”
“……”
薛祯唇瓣抿了抿,又抿了抿,却是偷偷笑了。
那,昭示着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呢。
知晓他的窘迫,
薛祯并不多言,只“嗯”了一声,脱了外衣钻进了床内,盖上被子,只露出个脑袋来,隔着纱帐偷觑着外头。
元琰平躺着,被子盖在身上,
薛祯看不见的地方,元琰唇角不住扯动。
残败躯体,竟还有这等邪火,他真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