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后,很快就进入腊月。
西唐京都迎来一年里最冷的时间。
京中太子坐镇,一切稳固,
只郭家不忿,可淮宁王远赴西境,安危不定,
郭家于是也谨慎起来,连一些小动作都不曾冒过。
腊月初七,元月仪回了京。
那日元琰亲自出城去迎她,
如今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回来了,但也有不少大臣,以及百姓都不曾目睹真容,竟是都聚去了城门口,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的。
元月仪才下马车,就听到议论声传来。
“太子殿下坐着轮椅风姿也不减当年。”
“胡说,明明是比当年更有风华……你瞧瞧那双眼睛,和光同尘,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对对对,你可真会说话,啊,他面具什么时候摘掉?听说脸受了伤……”
一道很低的声音忽然响起,
“古往今来,有过脸受伤的皇帝吗?”
这话音才落就是一阵“嘘”声,压住了一声极低的“唔”。
想来是有人捂住了那人的嘴,也被这一句惊得不敢再乱说,后头倒是安静下来了。
“皎皎。”
元琰朝元月仪伸出手,
黑狐毛领的大氅拥在颈间,衬得元琰那脸更为清瘦,
但那大半边褐色皮制面具之外的脸色,却是比当初元月仪离开时更健康了几分。
“太子哥哥。”
元月仪上前,握住他的手,
“这么冷的天……我又不是不认得路,至于专门来迎?”
“只你这一个妹妹,你出门在外,我日夜忧思,怎能不来相迎?”
元月仪就听乐了。
“太子哥哥这嘴巴也跟抹了蜜似的,说话怎么这么好听呢?走,上车入城,咱们慢慢叙话!”
这冷风里,
哪是说话的地方!
元琰颔首,
元月仪的马车宽大,便请他一起上了自己的车,
才关上车门,元月仪立即问:“他给京城递军报了吗?”
“嗯。”
元琰自袖中掏出一个奏本,封皮上有密折专用的印记,“两日前递到父皇手中的,知道你记挂着,来迎你时从父皇那儿要了来。”
元月仪忙接过看,
“已经兵逼漳州了吗?”
谢玄朗自东海曜都出发,集结州府精锐去对付乱军,
到现在,已经和元月仪分开一个月有余了。
她又过上了日日忧思的日子。
谢玄朗也时常给她传信,
可他毕竟行军在外,元月仪又是从东海回京,一直是动态的,那信也是不好传。
她都有七八天没谢玄朗的消息了。
她反复将那密折看了三遍,皱起了眉头,
“真没想到,高家这两兄弟这么难缠。”
谢玄朗泗水突袭,周泽安又在漳州之外截断他们的后路,
他们竟然能冲破包围回到漳州,现在据守城池,漳州城内存粮极多,又占据地势,不好攻破。
元琰道:“毕竟经营多年……杨怀谦是要扶持一个皇帝出来的。”
要轻描淡写将他们击破,注定是不太可能的。
元月仪沉默片刻,叹口气,“那子明要在外好久了,我和孩子怎么办呢。”
元琰刚要说元宝极好。
他自暴露身份后,日日去照看那小家伙,陪着读书写字。
可骤然瞧见元月仪的手落在小腹上,
她好像……
的确丰腴了一些。
但元琰不是很确定:“你,是说肚子里的孩子吗?”
“是啊。”
元月仪瞅他一眼,
“你干嘛这个表情,我不能怀孕?”
“……”
元琰神色实在复杂,
她竟然有了两个孩子!
明明……
元琰道:“手腕。”
元月仪就乖乖把手腕递给他,低声念,“怀孕也没什么吧?边先生给我看过了,说我身子还不错,没什么不妥的。”
元琰扶脉好一阵子,点点头,“确实还好。”
他沉默了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道,
“那就好好养着,等子明归来吧。”
……
元月仪这趟东海之行十分圆满,于国于家,都是极大的喜事。
皇后喜得热泪盈眶,
又知道元月仪怀了孕,抱着她心肝肉的疼个不停,哭个不停,
哭完立即让宫里的嬷嬷们准备照顾元月仪的身子。
“上次你跑去虞山偷偷生,也不知当时身边的人周不周到,这次母后得亲自照看,饮食起居我全要过问,你可莫要嫌我烦。”
“怎么会呢?”
元月仪感觉自己怀孕后性子变绵软了,
想有人疼着,陪着,
大约是激素影响吧。
她靠在母亲的怀里,闻着母亲身上让人安心的清香,
“我巴不得母亲过问我的所有,那是您疼我呢。”
“怎么变得会说话了?”
皇后捏了捏元月仪的脸蛋儿,又戳她额角,“我这次定要疼个够,你准备着吧!”
元月仪笑出声,
这时,殿外响起一声软糯的“娘亲”。
元月仪一抬眼,就见元宝穿着嫩黄的小袍子,快步跑了进来。
小半年没见了,这孩子竟高了不少,
眉眼和谢玄朗越发得像,
只是一看到元月仪,率先红了眼。
“你们都是大骗子。”
他站在离元月仪好几步远的地方,满眼都是控诉,
“你说去一个月就回来的,可你走了三个月,你还说会和爹爹一起回来,爹爹呢?”
他说着眼泪哗哗往外溢,
用手背抹了一把,
又哭道,
“舅舅也骗我,呜呜呜……
小舅舅说去接大舅舅回来,结果他出京也没回来,大舅舅反倒一直在咱们府上,你们这些大人,怎么可以这样欺负小孩子?”
“……”
他本就是元月仪的心肝肉,
现在看他哭成这样,元月仪心疼得都揪了起来,
忙把那哭成泪人的儿子抱在怀里。
“是是是,都是我们这些大人的错,太过分了,怎么能欺负小孩儿呢?”
“娘亲给你赔礼道歉,以后这半年日日陪着你,陪你吃、陪你睡,陪你读书,看你骑马,好不好?等你爹爹回来,再让他接着陪,
不对,我俩一起陪着你。”
元宝吸鼻子,扁着嘴,
“你又骗人。”
“娘亲很认真啊。”
“我都知道了,”
他鼓着腮帮子,低头看了一眼元月仪的肚子,又瞅着她的眼睛,
“娘亲要给我生弟弟妹妹了,所以就说半年里日日陪着我,有了弟弟妹妹就不会陪我了。”
元月仪:……
好啊,
二胎还没出来大的先醋上了吗?
“这个,”
她斟酌着,该怎么说。
却在这时,元宝又吸了吸鼻子,轻轻抱住元月仪的脖子,
“您就不能说只陪着我,先用好话把我哄高兴了,其他的以后再说嘛?”
“那怎么行?”
元月仪也轻轻抱住他的小身子拍着,
孩子大了,随口哄着他全说好话,他会记着,如果不能兑现那又是伤害。
“有了弟弟妹妹,娘亲也是你的娘亲,娘亲陪着你们两个人。”
“真的?”
“真的。”
“那、那好。”
孩子小小声应下,又咕哝,
“我就知道,娘亲是这世上最好的娘亲……我以后和娘亲一起陪着弟弟妹妹,他们、什么时候出生?我是做哥哥的,提前给他们准备礼物吧!”
元月仪心里暖流阵阵,
孩子真是太懂事了。
她抚着他的小脑袋瓜,“秋天吧。”
算着日子是中秋前后。
她抱着儿子,听着儿子念叨着想念,念叨着给弟弟妹妹取名字,准备礼物,望着坤仪宫窗外的一方天空。
希望战事早点结束。
……
眨眼腊月过,又是一年除夕。
宫宴那日,元琰坐着轮椅,伴在帝后身侧。
元月仪贪睡,皇后派人去叫了几次都叫不动,索性也由着她去躲清闲。
外头战事未平。
朝中因太子骤然归来,淮宁王莫名赶赴西境而气氛古怪、暗潮汹涌。
除夕的宫宴也不见往年热闹,
反透着几分微妙的紧绷。
王公贵胄、文武大臣们依次向帝王拜了年,
舞乐上场后,帝王倦怠离席,皇后担心元月仪,也离了席。
如此,只剩大臣们坐在那承庆殿中推杯换盏,相互恭维,一眼看去,倒也算是和平喜气。
元琰现在是这殿中最尊贵的人,
薛太师前来与他敬酒,
他曾是元琰的授业恩师,只差一步又有姻缘牵系。
当年,他是最盼着元琰好的人。
如今看着那坐在轮椅上,镇定安然的青年,心底只余一声叹息。
意气风发,胸怀天下的太子殿下终究成了旧梦。
“望殿下身康体健,长风万里。”
“承太师吉言。”
之后,其他老臣依次上前。
元琰只喝了薛太师、蒋老侯爷等三五杯酒,后面的全以茶代酒。
大臣们自是不会多言。
待这番推杯换盏罢了,元琰喝的不多,却是有些晕眩了。
他早年就不善此道。
今夜,要不是太师出面,他一杯都不会喝。
“推我出去。”
手支着额角,元琰吩咐少阳,轮椅便咯吱咯吱往外走,
离开那承庆殿,凉风吹来。
元琰喉间、腹中还泛着热意,但脑袋却是清醒了不少。
“东西给她送去了吗?”
“送到了。”
少阳低声笑:“今夜殿下已经问第五次了。”
“是吗?”
元琰讶然,“我倒是不知……”
自己竟然如此反复,一件事问了五次。
可那时给祯祯的礼物呢。
想起薛祯收到礼物后会露出的神情,元琰微微扬起下颌,眉眼温柔,忽然迫不及待想立即回到公主府去,回到那青竹苑去。
“走吧。”
他摆手示意少阳出宫,
才往前走了一小段,忽眸光微动,轻拍了轮椅扶手一下。
少阳停下,“主子?”
前方宫墙一角,站着个女子。